‘若沒有幻境中那一個比太陽還要溫暖燦爛的莫裏斯，自己是否還會依舊迷戀著這一個現實中的冰山莫裏斯？’

韓景被問得怔住，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看著一時沈默、無法回答的韓景，本是預料之內的情況，可莫裏斯感到一絲猝然的心悸，他不禁抽離了目光，眸裏似乎有些顫動。

過了半響，韓景方思索道：“我不知道……但亞特蘭蒂斯的幻境，不也是我們生命中的一部分？它是如此的真實，就好像是前世與今生的關系……不！它比前世今生更加緊密，幻境中的我，與現實中的自己融為一體，並沒有絲毫的矛盾。甚至，亞特蘭蒂斯的幻境漫長得仿佛輪回一生，而我們的現實，卻好像是另一個虛幻的夢境？”

“其實，幻境與我們的三維世界並沒有矛盾，只是所處的空間與維度不同，然而我們的思維，我們的感情是永恒不變的，就如同古時的黃粱一夢，莊周夢蝶……”

“我想，人存在的本質是思緒，也就是所謂的靈魂，亞特蘭蒂斯的文明發展到極致，最後不就是追求生命的完美，靈魂的升華？你又何必太過在意，我們的情，是否是因為亞特蘭蒂斯的幻境而產生？關鍵是自己現在的心……”

“莊周夢蝶，又何須斬斷彼此的牽絆，區分得太過清楚？誰又能確定，我們的現在不是另一個維度空間的幻境？”韓景慢慢堅定著想法，憋在內心的一團火氣在不經意間消褪，多出了幾分理智。

莫裏斯一直緘默著，若有所思，最後冷淡地打斷：“但幻境的一切都是亞特蘭蒂斯所創造，絕不是我們認知的真實空間，連你報告中的十二維度都不是。你又怎能確定，自己在幻境中的情意是由心而生，而非亞特蘭蒂斯強行加註給你的？”

忽然想起亞特蘭蒂斯帶給自己的`情`欲折磨，莫裏斯容顏微變，無法再冷靜地述說。

“我無法回答你……可因為這些，你連一點可能都不肯留給我們嗎？我知道，亞特蘭蒂斯的幻境，還強行影響著其它的事，讓你無法接受，甚至”感到恥辱……最後的幾個字，韓景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自己的感受，而是通過與莫裏斯的第一次深談，他開始站在莫裏斯的角度去想，不再被憤怒充斥滿全部理智。

‘被`欲`望折磨著，像他這般心性高傲的人，定是難以接受……’清黑的雙眸浮現出柔色，如水一樣漾開，悄然掠過一絲淡淡的憐憫，卻被莫裏斯敏銳捕捉到。

莫裏斯依舊一臉的冰冷，然而目光變得閃爍，無法從容直視對方，透著極其覆雜的情緒。他恍惚猜測到一點韓景冷峙自己的原因……

“若真是情由心生，你會給我一個機會嗎？”韓景忽溫柔地握住莫裏斯的手，感覺手中一抽，立刻握緊不肯松動。

感受著骨指的疼痛，莫裏斯下意識地怒視韓景，撞上那雙無比堅定的黑眸，剎那間，莫裏斯的手明顯一抖。

“沒有亞特蘭蒂斯的幻境，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會喜歡上你，可現在，即使知道有些事，我的心依舊無法控制的……”握著不再抗拒的手，韓景緩緩述說著，想要將一切都說開，但被一陣突然的叩門聲打斷。

“將軍！？”Cathy一邊敲響著門，一邊不時向身後的格蘭特將軍彎腰歉意。

格萊特將軍年過五十，身形高瘦，竟也是罕見的金發碧眼。雖然他的容顏還能看出年輕時的風姿卓越，但神情冷漠，一雙眼神深邃莫測，散發著上位者的氣勢。

Cathy停下一陣叩門後，謹慎地替莫裏斯解釋道：“將軍最近太忙，想必是沒有註意到通訊器的提示。”

打量著朦朧的磁歐石，竟被百葉簾刻意遮掩住……格蘭特面不動容，淡淡道：“裏面會見的是誰？”

“是數學組的韓景。”

“韓景？C.F.的新人韓景？”

“是……”Cathy心驚，身居高位的格蘭特將軍怎會知道韓景的背景資料？

格蘭特眸光沈沈，望見緊鎖的房門終於開啟，披著長長金發的莫裏斯從裏面冷漠走出，格蘭特忽微瞇起眼。

“將軍。”莫裏斯挺直背脊，竟向格蘭特行了一個正式的軍禮。

韓景跟在背後，心驚不已，終於看清這位面容古挫的將軍，他的軍銜居然是最高等級的五星上將，整個聯邦政府僅有六位！

韓景臉色驟變，連忙向對方行了一個無比正式的軍禮：“將軍！”

格蘭特冷冷打量著這個黑發黑眸的東方男子，碧藍的雙眸除了如莫裏斯一樣冰寒，另有一股震懾人心的氣勢。

莫裏斯忽護在韓景的面前，先開了口：“Cathy，你先帶他離開，我與格蘭特將軍有要事相談。”

“是，將軍。” 看著氣場永遠不對付的兩人，Cathy向韓景使著眼色。

韓景跟隨Cathy離開，隱隱覺得這一位格蘭特將軍對視自己的眼神格外的冰寒，似乎有些討厭自己？

‘為什麼？’韓景放緩腳步，回頭望向莫裏斯的辦公室。

Cathy在旁善意笑道：“被怔住了？韓景？”

韓景一楞，回過神來，微笑道：“沒有，不過…為什麼你會這麼說？”

“因為這兩位將軍每次見面，氣氛都能冰冷得凍死人……”Cathy眨眼低笑：“你沒看出，他們兩人長得很像嗎？”

韓景又是一楞，剛剛被格蘭特將軍的氣勢震懾住，他沒有多想，聽Cathy的暗示，這兩人真的很像，都是金發碧眼，容貌出眾，性情也像一個模子出來的冷漠。

看著韓景的眼神，Cathy點點頭，笑盈盈地證實了他腦海裏的念頭。

“格蘭特將軍的全名是格蘭特.諾曼，是莫裏斯上將的父親。不過他們的關系並不融洽，這是整個基地都知道的事……”

環視著四周落地的百葉窗，十分隱私封閉的辦公室，格蘭特沈默半響，方盛氣淩人地質視著莫裏斯：“你很護著他？莫裏斯？”

莫裏斯微揚起下顎，毫不畏懼地對視著父親，冷冷漠漠道：“這是辦公室，父親。如果是私事，我們可以回家再談。”

“回家？除了你母親的祭日，你一年還能回幾次諾曼山莊！？”不滿莫裏斯的冷漠態度，格蘭特提高了一個聲調訓斥著。

莫裏斯保持著冷靜，可回答卻像尖銳的針一般：“你一年又能回去幾次 ？父親？即使是母親生病的那幾年，你又回去過幾次？”

憶起少年往事，莫裏斯的眼裏泛起一層寒意……

格蘭特繃著臉，雖沈默地緩下語氣，但仍透著一股上位者的強勢：“我是因為工作，莫裏斯……”

“我也是因為工作，父親。”

工作，工作！？不想再聽這所謂的解釋，莫裏斯像過去一般，迅速地冷冷打斷。忽地，感到一絲縈繞不散的淡淡惡心，他不禁托起右手的胳膊肘，手指看似無意地捂在胸口。

‘怎麼回事？’莫裏斯只覺胃裏難受，用力咽下喉嚨裏突然泛起的酸水。

格蘭特向來高高在上，沒有人敢當面忤逆自己，甚至放肆地打斷自己，只有莫裏斯，這個處處與自己不合的獨子。本已動怒的他，目光剛落在一扇扇隔離外面的百葉窗，就想起自己此次前來的目的，登時怒不可赦。

他連坐都不想坐，直接厲聲質問：“工作！？那一個C.F.出身的韓景是後線工作人員，不歸你的管轄，莫裏斯！你會見他做什麼？他能向你匯報什麼機密？居然要如此私密？連通訊器的提示你都沒有察覺！？”

“我在聆聽他的匯報，還有，我已不是你眼中的孩子，我靠自己的能力站在四星上將的位置！請你不要妄圖幹涉，甚至控制我的私人生活，父親！”聽出父親話語背後的隱意，莫裏斯也動了怒，兩個出名冷漠的人，卻在每次見面時都會發生不可避免的激烈爭吵。

格蘭特冷哼一聲，毫不留情道：“你還護著他！？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他第一次動用私權，否則憑他的資歷，根本沒有機會進入9號基地！”

“你查看過我的加密檔案？”

“我是你的最高上司，你的父親，我有權利關心我的下屬，我的兒子！”

“但你無權窺視我的隱私！”

“我是關心你！莫裏斯！”

“不！你關心的只有諾曼家族！”莫裏斯劍眉冷挑，再次淩厲打斷。

格蘭特怒目對視：“我是擔心諾曼家族的未來！你不是想擺脫諾曼家族的光輝嗎！？就給我馬上結婚，生下一個繼承人！”

莫裏斯一怔，壓住火氣，冷冷道：“我不想在這裏爭吵，父親。我說過，我不會接受一段沒有感情的婚姻。”

“感情？你跟那一個韓景同住在ROEDLAS！別人不清楚，但你是我的兒子，我深知你的生活習慣！別告訴我，諾曼家族的繼承人會喜歡上一個男人？”格蘭特越說越怒，目光欲要噬人。

面對父親的盛氣淩人，莫裏斯仿佛又回到被永遠訓斥的年少時光。他不由爆出一團怒火，直接頂向格蘭特：“我喜歡又怎樣？那是我的私事，父親！”

話一出口，他便後悔，心臟陡然一跳，愕然自己的失言，多少年來，自己都未曾這般喪失冷靜，沖動過……？

莫裏斯臉上的淡淡慌亂盡落格蘭特的眼底。

格蘭特雙眉緊鎖，沈下聲道：“你不會真看上了他？”

莫裏斯的心一緊，想要直接否定，可愕然的眼神多出一瞬間的迷離。恰巧那股想吐的沖動伴隨著怒氣猝然漫了上來，一波又一波似無止盡。莫裏斯忙死捂住胸口，肩膀難以察覺地微微發顫。

見莫裏斯沈默著，與自己冷漠對峙，格蘭特氣得繃緊了臉，頸後隱隱暴出青筋：“原來你獨身至今，年過三十都不肯娶妻生子，是因為你對男人有興趣！難怪這麼多年，都不見你帶一個女人回來，甚至沒有聽過你的緋聞……我怎麼會有你這麼一個逆子，莫裏斯！？

“我這些年一直忙於工作，否則怎能晉升為四星上將！？”莫裏斯強忍著難受，不得不開口解釋。

“行了！”格蘭特深吸一口氣，強勢喝止道：“我不想聽你的辯解，莫裏斯！我來時已有心理準備，我可以退讓一步！如果你喜歡男人，就給我找一個金發碧眼的伴侶，讓他去做基因手術，給諾曼家族生下一個純正的繼承人！但必須是金發碧眼！我絕不容忍有人玷汙我們家族的血統！”

“父親，你就那麼在乎所謂的血統嗎？當年你娶我的母親，是不是僅僅因為她是一個金發碧眼的女人？而不是你真正愛過她？所以她重病的那兩年，你都只回來過屈指可數的幾次！？”莫裏斯捂著胸口，強忍著惡心，冷冷質問著。

格蘭特眉頭一鎖，似乎被刺中內心最深處的柔軟，沒有察覺莫裏斯的不適。

莫裏斯透著無比的堅定又冷冷道：“我不在乎所謂的血統……若是真愛上一個人，我絕不會讓她重轍母親的一生，我會給她一個溫暖的家，我曾經在母親的墓前發誓過。”

“溫暖？你知道怎麼去愛一個人嗎？我冷漠的兒子？”格蘭特忽低低笑道：“你與我是同一類人，生性冷漠，自己都不懂溫暖，怎麼給你想要的人溫暖？”

“感情是可以培養的，但諾曼家族的血統絕不容有汙！”格蘭特掩藏去眼底的波動，更加強硬道：“這是我退讓到極限，希望你在這一件事情上想清楚，莫裏斯！我不會像容忍你這一頭金色長發一樣容忍他！”

“另外找一個金發碧眼的男人或女人！讓他立刻搬出ROEDLAS！別逼我親自動手！”

“怎麼？不肯回答！？我告訴你，就算那個黑發黑眸的東方男子懷上你的孩子，我也不會讓他有機會生下來！” 註視著依舊面若冰霜，繼續與自己冷漠對峙的莫裏斯，格蘭特勃然大怒，放下數句狠話，惱怒得奪門而去。

見格蘭特將軍怒氣沖沖地出來，Cathy連忙緊張地站起身：“將軍？”

格蘭特壓住胸口的怒火，沈下臉，迅速恢覆平日的銳利與冷漠。

‘也只有這個逆子，可以每次把自己氣得失控！’格蘭特惱怒想著，冷視熟悉的Cathy，用命令的口吻冷冷道：“給我聯系謝爾曼將軍。”

“是，將軍。” Cathy不敢多問，暗暗望了一眼莫裏斯上將的辦公室。

“呃……”莫裏斯撐著辦公桌，用手死捂住唇，又是一陣幹嘔，額頭直冒細汗。他本想沖出辦公室，但根本來不及，那勁頭一上來整個人就止不住地陣陣幹嘔。

幸好只是幹嘔……

撐過這一陣難受後，莫裏斯忽乏力地坐回椅子，只覺自己這幾日說不出的疲憊……

他點開通訊器，想聯系基地的醫生米歇爾，但一想起自己的身體不堪，他又一陣猶豫，最終關閉了通訊器，打開了抽屜。

抽屜裏放著數盒抑制神經的藥品，莫裏斯拿起一盒Sodium，看著上面的說明，禁忌的事項很多，自己幾乎在超量的服用……

‘難道是Sodium的副作用？’莫裏斯放下Sodium，手指翻了翻抽屜，忽然看見一盒胃藥。他微微一怔，將它拿了出來，指尖傳來一抹淡淡的暖意。

那是溫暖的感覺……

他蹙起了眉，不由想起那一個溫暖的夜晚，那人的笑顏，淡淡的甜粥，對自己無微不至的照顧……

莫裏斯並不遲鈍，他記得對方的每一點一滴，只是刻意漠視著……

但現在，他無法再繼續漠視，那人怕是已察覺自己的秘密……

‘如果情由心生，自己是否會松動？可無法忍受的恥辱……’莫裏斯手撐著額頭，俊美的容顏流露出淡淡的疲憊，他素來驕傲至極，無法接受自己放蕩蟄伏的行為，但不接受，自己的身體又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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