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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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展軼當然不可能再像少年時那樣,直接從窗口跳出去,而是老老實實地走出車門,到月臺上買東西。許山嵐稍稍探出頭,眼巴巴地瞧著,孩子氣地一指:“還有雪糕,奇妙豆豆。”

火車只停兩分鐘,叢展軼趕回車裏,把懷裏的大包小包擺到小桌子上:“喏,吃吧。”

許山嵐二話不說撕下一只雞腿,咬下一口皺著眉頭嚼了嚼:“太鹹了。”再吃一截麻花:“靠,真硬。”

“坐火車就這樣,你偏得買。”

許山嵐把剩下的燒雞扔回塑料袋,挺惆悵地嘆息一聲:“還是小時候出來那回好,什麽都好吃。”

“你那次是餓著了。”叢展軼拿起許山嵐咬了一口的雞腿,幾下吃完。

對面一個女人問道:“你倆是兄弟吧?”

叢展軼不願和陌生人多交談,只敷衍地點點頭。

“唉,瞧你倆多好,哪像我家的那兩個,為了那點錢,打得不可開交。”女人好像有心事,觸景生情了似的,末了還特別強調一句,“你倆感情可真好……”

許山嵐偏頭和叢展軼對視一眼,隨即轉過去,趴到桌子上裝睡覺。叢展軼卻見他的臉慢慢地紅起來,像暈了一層胭脂,長長的眼睫微闔著。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不似平時的清冷淡漠,竟帶著幾分媚意。

叢展軼一笑,有心想摸一下,可眼前人實在是多,這個動作難免有幾分暧昧。在外面叢展軼是從不肯暧昧的,暧昧只能在家裏。當下把這點意思記到心裏,反正以後的日子長著呢,便拿起剛買來的日報來翻看。

中午時,T市到了,許山嵐本想在火車上再吃一頓盒飯的,誰知短途車並不提供這項服務,只好作罷。

說起來許山嵐不是第一次到父親家這邊,只不過次數的確不算多,住下也絕不會超過兩天。這些還都是師父叢林逼的。叢林對家庭倫理看得極重,父親就是父親,長輩就是長輩,練武的人,規矩一定要守。因此許山嵐看上去散漫不經心,畢竟還是受師父熏陶多一些,很講究禮數。在他心裏,和師兄一起回家見父母,就算正正式式的一家人了,而且一家人以後還要見面的。

一路上許山嵐都不再說話,眼睛瞧著出租車外,神色有絲凝重。叢展軼知道小師弟很緊張,他把手輕輕放在許山嵐的手上,用力握了握,說:“沒事的。”

許山嵐想說什麽,瞧瞧前面開車的司機,抿著唇沒說出來。他性子靦腆得很,從不肯在外人面前表露出和叢展軼的親密關系,仿佛真的僅僅是師兄弟一樣。

到了許父家裏,開門迎出來的是單姨,瞧見許山嵐,笑得溫婉柔和:“快進來吧,火車上人多嗎?”

“還好。”叢展軼說。

許山嵐站在玄關處,對在客廳裏坐著的許父說:“爸爸。”

許父沒有說話,他坐在沙發上,神色頗為陰沈,仿佛暴風雨前的烏雲。他的目光越過許山嵐,望到跟在後面的叢展軼。兩個男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接,一個淩厲一個冷酷,只有許山嵐渾然不覺,又喚了一聲:“爸爸。”

許父沈默很長時間,說:“進來吧。”

許山嵐垂著眼瞼,默默地坐在沙發上。他長得實在是好,眉目間頗似他的母親,許父猛地感到一陣心痛。憤怒、傷感、悔恨、懊喪,種種情感交織在一起,說不上是個什麽滋味。

他想起前幾天叢展軼給他打的電話,那時許父正為T市財政的老大難問題鬧心,也為自己的前途擔憂。他是副局級,離正局只有半步,可這半步卻是太長的距離,很有可能最後只能以副局級巡視員的身份退休。許父知足,但隱隱仍是不甘心。他才五十出頭,完全可以當個局長,嘗嘗一把手說了算的滋味。可副局級幹部多如牛毛,能當上一把手的鳳毛麟角。

也就在這時,許父在和人事部的領導一起吃飯時,對方無意中提起叢展軼,不過一句話的事,只問:“聽說你認識叢展軼?”

“是啊,他是我兒子的大師兄。”許父立刻上了心,“部長,你也認識他?”

“呵呵,老交情了,呵呵,論輩分他還得叫我一聲叔叔。”部長沒有深說,打個哈哈就過去了。但酒桌是什麽地方,那正是拉近距離的地方,盡管早已喝的面紅耳赤也絕不能當做是胡言亂語。

剛過一天,許父就接到了叢展軼的電話,難道僅僅是巧合?許父畢竟是混官場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言談之間半句不提部長的話,只問最近嵐子的學業。連叢展軼明確表示要給T市投資建廠,許父也不過隨意應幾句。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緊接著叢展軼說出了一個簡直是石破天驚的話:“我要和嵐子在一起。”

許父一開始還沒明白:“你說什麽?”

“我要和嵐子在一起。”叢展軼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好像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許父當時就憤怒了,他差點把電話摔在地上,聲若轟雷,“你放屁!”

和他的震怒相比,叢展軼鎮定得如同狂風暴雨中巋然不動的冷峻的巖石:“我只是通知您一聲。”他頓了頓,補充一句,“您終究是嵐子的父親,他過兩天還要去看您。”

“他敢!”許父怒吼,把廚房裏的單姨嚇得心慌意亂,“他敢!”他砰地把電話砸在機子上,雙眼噴著火焰,在地上走來走去。

單姨呆呆地站著,她不明白丈夫怎麽會發這麽大的脾氣。

許父轉了五分鐘,又拿起電話打給叢展軼:“我要去告你!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強迫他!我要去告你!”

“告我?”叢展軼冷冰冰地說出事實,“許叔叔你忘了吧,嵐子今年二十四歲,他已經成年很久了。嗯,也許是因為你和他太長時間不見面。”

許父被後面這句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砰地又摔下電話。

“怎麽了這是?”單姨用圍裙擦著手問。

“一邊去,沒你的事!”許父大手一揮,站在電話邊想了半天,又拿起來,“餵,你到底想怎麽樣?!”

“許叔叔,後天嵐子就會去看您,我不想他難過。”

“好好好。”許父冷笑,面容扭曲,“你都威脅到我頭上來了?小王八蛋,老子打江山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

“是啊。”叢展軼笑,笑裏帶著幾分譏諷,“鄧部長也喜歡跟我這麽說。”

“你他媽少拿鄧部長壓我,我還用不著拿兒子換頭頂上的烏紗帽!”

“這兩件事一點不挨著。”叢展軼語調依然冷靜,“我和嵐子肯定要在一起,你同不同意不重要,對我倆來說都不重要。只不過嵐子覺得,你是他的父親,他想要告訴你一聲。”

“用不著!”許父氣得跳腳,“我用不著他告訴!他敢上門我就把他腿打折!”

叢展軼沈默了一會,忽然問道:“許叔叔,你怎麽能把這句話說得如此理直氣壯?據我所知,你一天也沒養過他。”說完這句話,叢展軼不等許父回答,搶先掛斷。

就像迎面被人狠狠砸了一錘,許父一下子楞住了,他呆呆地望著手裏的聽筒,裏面傳出嘟嘟的忙音。他下意識地放回耳邊,餵餵兩聲,沒有人再回答。他重重地放下電話,仰靠在沙發上。

屋子裏一點一點暗下來,夕陽斂了光芒,漸漸隱沒在群樓的後面。許父慢慢想起第一次遇到許山嵐母親的情景,仿佛回放的黑白默劇,正因為沒有其他色彩,竟顯得格外純凈而美好。

怎麽就這樣了呢?許父弓下身子,手肘支在膝蓋上,把頭深深地埋在手掌裏,怎麽就這樣了呢?

如今兒子就坐在眼前,沈靜、俊秀,一如當年的許母。許父的心頭湧上一股深深的愧疚,奇怪的是,他從未對許母感到愧疚,喜歡就是喜歡了,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了,又有什麽好說的?

可不知不覺之間,兒子竟這樣大了,也是大人了,也要喜歡別人了。是不是因為自己和他母親的變故,才讓他變成這個樣子,才讓他全身心地依靠在別人身上,無法回頭?

許父下意識看向叢展軼,那個男人神色淡然,看不出在想些什麽,只是眉目間那種沈穩自信的神色,刺痛了許父的眼睛。

許父沒來由地憤怒起來,為著叢展軼如此居心叵測,為著兒子如此沒出息!

只是再沒出息,也是自己的親兒子。

許山嵐說:“爸爸,我來想告訴你,我要和大師兄在一起。”他低著頭,像認錯似的,又像是害怕看到許父反應似的。兩只手緊緊糾結在一起,透露出內心的不安。但他說得很清晰,很堅決,有一種豁出去的意味。

許父面沈如水,他問:“你想好了麽?”

許山嵐猛地擡起頭來,正視著父親的眼睛,他說:“我想好了。”許山嵐的目光清亮,像一泓池水,那樣清透的池水。許父望著年輕的不谙世事的兒子,心頭的悲傷無以覆加,他說:“你別後悔啊,嵐子,那是一輩子……”他說不下去了,聲音有點哽咽。

許山嵐疑惑地凝視了父親一會,似乎不太明白一向冷情的父親怎麽也會有為自己傷心的時候。正因為以前從未關心過,從未表露過,所以一旦見了,反而不覺得如何,甚至感到有點好笑。許山嵐說:“當然是一輩子了,又有什麽可後悔的?”

許父無言,客廳裏安靜下來。單姨從廚房走出來,瞧瞧面容各異的幾個人,笑道:“我正要去買菜呢,嵐子、展軼,你們都想吃點什麽?我給你們做。只是薇薇不在家,要不然不知道得多高興呢,她最崇拜嵐子了……”

“不用了阿姨。”叢展軼站起來說,“我們還有事,這就走。”

許山嵐也跟著站起來。許父沒留他們,也沒送,只說:“嵐子,有空多回來看看,這也是你的家。”許山嵐眼睛陡然一亮,閃過驚喜的光,他抿著唇,唇角漸漸揚起一個漂亮的弧度。他回頭望向叢展軼,叢展軼不易察覺地微笑一下,點點頭。許山嵐一下子明白了,他快活地說:“好,爸爸。”

晚上,許山嵐在賓館裏的浴室洗澡,叢展軼接到許父的電話。許父一句話也沒說,兩人就這樣彼此沈默著。好半晌之後,叢展軼說:“我會好好對嵐子。”

哢噠一聲輕響,那邊放下了電話。

“哥——”許山嵐在浴室裏喊,“浴巾讓我弄濕了,跟服務員再要兩條。”

叢展軼沒去叫服務員,反而把窗簾全拉上,動手脫衣服。

一起洗澡也是個不錯的主意,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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