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雨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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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儼終於開始說話:“剛剛我就在想,如果你受傷了,或者死了,是不是我的錯呢?我不該讓你兩頭跑。也許我該早早地,跟你回桐城,這樣你根本不會跑到這兒來找我,也不可能出車禍。或者說我當時應該走得再遠一點,讓你找不到我,你死心了,是不是就會好好地待著?也不用下著大雨開車上高速。”

他說:“向興學,你讓我怎麽辦呢?有時候我覺得,大家都是男人,沒必要把對方拴得死死的,這樣你自由,我也自由。我還會想,既然大家都是男人,情情愛愛啊,都是很膚淺的事,我們幹嘛要談戀愛呢?

“小叔啊,是不是當時我們就不該在一起?

“我們不該有這麽多的牽連,我不該把你拉到我的生活裏。這樣很不對。

“如果你來找我,死在路上,我該怎麽辦呢?

“你讓我怎麽辦呢?”

向儼聲音冷冷清清,沒摻著哭腔,幹凈空靈地像飄在天上,可它明明就在向興學耳側,一個字一個字,一句一句,全戳在向興學心窩裏。

他在向興學回來之後,從來沒有一次性說這麽話。

至少沒有一次性和向興學說這麽多話。

他現在也不是在和向興學說話,只是在自言自語。好像看不到什麽希望了,所以和自己的倔強孤傲和解。

向興學眼眶有點濕,他擡了擡頭,看到車頂的天花板。

矮矮的天花板,一眼就能看得到頭。

他睜大眼睛,把上湧的熱流憋了回去。

“向儼你聽著,我們已經在一起了,我們在一起馬上快六年了,這已經發生了,我不管你後悔不後悔,已經發生了,你就不可能回頭重新選擇。

“所以你想那些有的沒的都沒用。

“現在我惜命,所以我沒開車,我也沒遇上交通事故,我沒事,我好得很。

“我告訴你你該怎麽辦,我現在正在高鐵上,還有一個小時到S市,S市也在下雨,打車不方便,所以我會坐地鐵去你家,可能要坐一個小時。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在家裏等我,而且不能掛電話,你好好地聽著我是怎麽來的。”

向儼又不回答,但他也沒掛電話。

過了很久,他才說:“嗯。”

向興學聽到他打開了電視,電視裏在放綜藝,傳來許多笑聲。

手機裏傳來一陣雜音,然後電視的聲音小了,向儼的呼吸聲變得清晰。

他應該是戴上了耳機。

“我現在在興義市,離S市還有兩站。”

向興學不說別的話,靜靜地聽那邊的聲音。

……

“到桑槐了,還有一站,現在時速三百五十公裏,很快就到了。”

他又聽到一些雜音,然後耳機裏傳來貓叫。

後來所有的喧嘩都是貓貓引起的。

它鬧了一會兒,向儼輕輕地說:“別鬧。”

亂七八糟的聲音變成貓貓的呼嚕聲。

呼嚕聲比向儼的呼吸還重。

貓貓好像趴在向儼胸口睡著了,向興學猜小朋友是躺著的,躺在他平常睡的沙發上,因為他還能聽到人的對話,綜藝放完了,現在電視裏在放連續劇。

向興學把音量調大,聽不出來是哪一部劇。

他笑了笑,能聽出來才有鬼,他很少看劇,向儼也不看。

這會兒小朋友是在打發時間,可能也是在悄悄地暗示著“我在”,把自己那頭弄得很熱鬧。

“我到S市了。”

“嗯。”

……

“出站了,地鐵裏人還挺多的。”

……

每當地鐵廣播裏報站的時候,向興學就跟著覆述一遍站名。

他對S市不太熟,並不知道這些站具體在什麽地方,只知道報一站少一站。每報一站,他離向儼就近一站。

我在朝向儼走,向興學想。

這種想法隨著列車的呼嘯愈演愈烈。

“我在朝著你走呢,儼儼,你聽到了嗎?”

“嗯。”

貓貓的呼嚕聲停了,電視機的聲音也停了,地鐵上有點吵,但向興學耳際都是小朋友的呼吸。

輕輕的、緩慢的、有一點點節奏的呼吸聲。

……

“下地鐵了,雨不大,我走十分鐘就能到。”

“誒呀,不小心踩了一塊松的磚,鞋子濕透了。”

“想吃水果嗎?”

向儼沒說想也沒說不想,向興學自作主張買了點草莓,一如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個冬夏。

小朋友是喜歡吃草莓的,但好像總是羞恥於這樣的喜好,所以只能由向興學來買。

喜歡吃草莓的男孩子其實很可愛。喜歡吃草莓卻假裝自己並不鐘情的男孩子也很可愛。

儼儼很可愛。

“我買的是草莓。當季的草莓,個頭不大,但應該挺甜的,我挑水果從來沒出過錯。”

……

“到樓下了,在等電梯。”

“電梯到了。”

“我……下電梯了。”

一層樓有四戶,向儼住得離電梯最遠。

樓道裏沒有別人,空空蕩蕩,踏在地上,能聽見放大的腳步聲。

墻壁的隔音效果很好,但不知道為什麽,插著耳機的向興學總能聽見雨聲。

嘩啦啦的大雨。

淅淅瀝瀝的小雨。

雨聲在他腦子裏來來回來地響,掩過了小朋友的呼吸。

他站在樓道裏,衣服上掛著沒幹透的雨水——那是桐城的雨點,大雨將他澆了個透徹;S市的小雨很溫柔,直直地下,全落在傘上。

向興學想,向儼在這裏,雨下得都溫柔。

他鞋裏進了水,襪子很濕,裹在腳上,腳被悶在潮濕裏,濕氣從腳底往上湧。

那種感覺很難受,比在荒原上吹風還難受。

難受得無法忍耐。

向興學擡頭看向儼的門牌號碼,腳上更難受了。

離家很遠的時候,他不會這樣嬌氣,感覺只要能湊合著就行,冷也行,累也行,不洗澡也行,穿著衣服睡覺也行,手上被凍出泡也行。什麽都行。但是現在向儼就在門裏面,向興學的家跟著向儼一起,在門裏面。在家門口,什麽苦什麽痛都變得不能忍耐。

可是向儼還沒答應回來,他沒答應,門裏面就是個房子。

只是個房子。

房子可以變成家的。

“儼儼,我能回家嗎?

“想回家把襪子脫掉,把濕的衣服也脫掉,好好地洗個澡。

“洗完澡把頭發吹幹,然後摟著你睡覺。

“你願意嗎?

“你能回到我身邊嗎?

“我可以回家嗎?

“我走了好遠,就是想回家。”

向儼沒回答,電話還通著,但一切都變得很安靜。

向興學耳朵裏塞著耳機,他就站在向儼門口,耳機裏和現實裏的聲音明明該重疊的。

可是什麽都聽不真切。

他猜不出來小朋友正在做什麽,也不知道小朋友正在想什麽。

他又笨成了一塊木頭。

向興學等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掏出了鑰匙,“沒關系,我們慢慢來。”

好委屈啊。

好難受啊。

誒。

門開了,從裏面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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