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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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興邦把向興學扶了起來,他沒有皺眉頭,額頭上卻長出了深深的褶子,他說:“這事兒我不怪你,是我沒把兒子教好,你也別太難過。”

向興學一低頭就看到香爐裏灰白的香灰,香灰中間插著十幾根短短的殘香。

向義武去世的時候,身體在這堂屋裏停了三日,細細的香一直燒,熏出裊裊的青煙,盤桓在屋子裏,掩去了屍體的異味。向興學和向興邦輪著跪在軟墊上,守他們父親的魂——他們明明不信鬼神,卻還是照著習俗做了。

葬禮的時候,向儼一直沒進堂屋,向興學一開始以為他沒來,後來發現他在。

向興學看到香灰忽然明白了,向儼的眼睛受不住煙熏,所以一直呆在外面。

他明明受不住煙熏,卻還是沖進了向興學的房間,給他開窗。

那一會兒,是騙人的嗎?

那時候,向儼說“小叔,今晚和我睡吧”,那種體貼是騙人的嗎?

向儼不常喊小叔,一旦喊出來,就很乖巧,他問“小叔,你哭了嗎”、他端著酒說“小叔,我敬你”、他在向興學的懷裏流淚,邊哭邊說“小叔,我好冷啊”,這些情緒都是假的嗎?

向興學膝蓋打了個顫,他又跪了下去。

香爐裏還立著未燼的殘香,被燒成灰的細香倒在塵埃中,依舊保留著筆直的形狀。

他用手掌撐著地面,把腰立起來。

向興學想,還喜歡著呢,欺騙也好,陰謀也好,他還喜歡著呢。更何況所謂的欺騙和心機,不都是向興邦說的嗎。又不是向儼承認的。向儼只是發了一條短信而已。

“哥,就算他騙我,我也喜歡他。”向興學聲音打著哆嗦,鼻頭發酸,“我喜歡小儼。”

他能怎麽辦呢?

他就是喜歡向儼啊。

哪怕向儼利用他來氣向興邦,他也還是控制不住那種喜歡的情感。

喜歡著呢,停不下來啊。

“我喜歡他。”

“我喜歡他啊。”向興學自暴自棄地喊了出來。

向興邦打了向興學一巴掌,“你賤不賤?”

向興學沒說話,耳朵裏嗡嗡地響,臉也火辣辣地疼,但他忽然平靜了下來。

“哥,小儼是個好孩子。他畢業的時候,代表所有醫學院的畢業生,在禮堂裏宣誓;有人告訴我,他高中畢業的時候,也在主席臺上講話。他小學,我看著他念書,他一直是第一名。他是一個好孩子,現在還是一個好醫生,他治病救人,病人喜歡他,感謝他。他很好,哪裏都好。”

“哥,你是一個好的兄長,為什麽不能做一個好的父親呢?向儼為什麽要報覆你,你不明白嗎?嫂嫂還在的時候——我上高一的時候,帶小儼去看電影,我看見你和一個女人在一起,我拉著他去打電動,電影也沒看成,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出軌,我帶他避開一次,他就能不知道了嗎?一個小孩兒,在小學就知道自己爸爸婚內出軌……嫂嫂那麽好,您不是說你只愛嫂嫂一個嗎,你為什麽不能好好地和她在一塊?去上墳,清明節,我和小儼去看他媽媽,我看見您買的玫瑰,你不是愛她嗎?你怎麽能?”

“我喜歡小儼,我想照顧他,我想給他很多的愛,想讓他一輩子都被寵著……他是一個很溫柔的人,他是你的兒子,你為什麽不理解他?你為什麽能把他說成那樣?他那麽好。”

向興學喃喃地重覆了一遍,說給自己聽,“他那麽好。”

向興邦蹲了下來,向興學看著他眉宇間的溝壑,忽然覺得他一下子蒼老了十幾歲。

“你也還小呢,你也不懂事,要跪就跪著吧。”

向興學想不起來他到底跪了多久。

宅子裏清清冷冷,只有他一個人跪在堂屋裏。

能不怨向儼嗎?

不能。

可向興學還是喜歡他。

“向老師,旻旻喜歡你。”黃桃的聲音在風雪裏細如游絲,“您知道嗎?”

向興學點點頭,用手搓黃桃的胳膊。

“但是您愛著向儼哥哥。”女孩兒又說。

向儼哥哥這個稱呼讓向興學一下子警覺起來,向儼許多年沒有被這樣叫過了,上一次喊向儼哥哥的人是同同。

但同同走了。

“是不是冷?”

“還行。”

“腿上痛?”

“僵了,沒什麽感覺。”

向興學的心往雪裏沈了沈,黃桃是冷了,腿僵了。

“上身要動一動,動一動就熱了。”

“向老師,我會不會死在這裏?”黃桃問。

“不會,我在這兒,就不會讓你死掉。”

“您真好。”小丫頭沈默了一會兒,“我一開始不喜歡旻旻,我覺得他沒有主見,做什麽事都要問你,後來……我在追我男朋友的時候,我也總是找他……我感覺出來了,旻旻喜歡你。有時候我想,他這個人怎麽這麽賤呢,喜歡你還要讓你講儼哥,心裏不會覺得難受嗎?但是人就是挺賤的吧,因為喜歡,所以想知道你喜歡的人是什麽樣的,單戀真的好苦,旻旻也挺好的,挺好一個男孩子,在您面前卑微到了塵埃裏。我不是想給他說話,單方面喜歡一個人自己就得承受這種卑微和痛苦。

“但是您是怎麽回事呢?和儼哥在一起那麽久,還是把自己放在一個很低的位置裏,你說你們的故事,一直在誇儼哥哪裏哪裏好,可是我總覺得您不開心。是我感覺錯了嗎?

“我剛剛想,我要是死在這裏,我有什麽最後的願望,我想了半天我還是覺得不要死比較好,我爸媽好不容易把我拉扯到二十幾歲,我好不容易把我男朋友追到手,我不能早早地死了。但是我要是真的死了,您跟他們說一聲,我不後悔來這裏,我永遠都不要做狗仔,要想我,但別太想,象征性地想個一兩年就行了。

“然後,其他的呢,我希望你和向儼哥哥好好的,但是如果喜歡儼哥,喜歡得太難過了,那你能不能考慮一下旻旻……但我還是最希望你跟儼哥好好的,希望旻旻能遇見適合他的人。”

黃桃的話全被厚厚的圍巾兜著,含含糊糊、綿綿軟軟的話卻讓向興學難過得將要窒息。

向興學許久沒哭過了,父親死的時候沒哭,被網絡暴力的時候沒哭,送同同的時候沒哭,被向興邦脅令著跪在堂屋裏他也沒哭,後來向儼和他道歉,他難過死了也只是覺得鼻頭發酸。

這會兒,聽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絮絮叨叨地說心裏話——抱著擔憂與恐懼,把不敢說的,不願意面對的,害怕的,希望看到的統統說了出來,向興學的眼淚一下子沖上了眼眶。

他都不知道自己該為什麽難過了。

灰白的天地之間,無窮無盡的原野之上,風在哭,雪在哭,向興學也想哭。

他不懂人生為什麽有諸多無奈,首先是生死,其次是愛恨,這兩樣中任何一樣都能讓人這種渺小的生物痛徹心扉,他一下子遇到了兩樣。

受傷的黃桃可能會被冷風吹死,她卻還掛念著向興學的感情。

向興學情路也坎坷,他與向儼的嫌隙可能就生在那一次的短信上——跪就跪了,他還信向儼的感情不假,他覺得向儼只是臨時起意要氣一氣向興邦,可是後來向儼終於出現在堂屋裏,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對不起”,第二句就是“如果你想,你可以回去。”

回去哪裏呀?心都丟了還能回哪兒去?

向興學跟他說:“別讓我回去了,我們好好過行不行?”他總覺得自己先得到人,努力努力就能得到心,可是向儼還是說“沒有”愛上,五年了,安全套都用掉了幾十盒,還說“沒有”。

黃桃眼皮上粘了雪,那雪像是有千斤重,壓得她眨眼都困難。

她兩眼將要闔上,向興學看著她,忽然做了決定。

他拉開了紅色羽絨服的拉鏈,讓冷風從毛衫的縫裏侵入身體。

向興學比黃桃多活了十幾年,父母都去了。

他最掛念的人是向儼,可是他和向儼好像也分手了。

他還有許多其他的牽掛,但這些牽掛好像都不值一提。

向興學不想辜負小姑娘的囑托,但是黃桃的前提是她要是死在這兒,向興學也說過不會讓她死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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