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葬禮

關燈
“我在小儼出生時就見過他,哦,小儼就是我的愛人。”

向興學是看著向儼長大的叔叔,這麽說也對也不對,他沒有一直陪伴在向儼身邊,因此錯過了許多向儼長大的過程。

他們的羈絆與親情相關,開始於小小的向儼睜眼看向興學的那一秒,但是真正的故事卻在一場葬禮上拉開了序幕。

向興學養父去世的那一年,他正好三十歲,在和沈雲夢協議離婚。

沈雲夢是向興學的前妻,也是他全部的年少時光。

他們高中時一起做著有關文學的夢,大學時在校園的月牙湖畔牽手擁抱;向興學為沈雲夢寫詩,為她填詞,為她在廣播裏念散文,他們接吻,交換情書;向興學曾經攥著身份證,磕磕絆絆地對旅店的前臺說要一間大床房,他手裏汗津津的,卻被沈雲夢緊緊地回握住,他們在破舊的床上水乳交融。

愛情像雲,也像夢,向興學的愛與靈魂,都屬於沈雲夢。

可是,雲會碎,夢會醒。

向興學的養父向義武病了兩年,最後的願望是見一見向興學的小孩。在向興學幼年的記憶裏,他的父親不是向義武,他也不叫向興學,可是後來向義武就成了他爸爸,他也有了新的名字。

他們住的村子裏一直有流言蜚語,說向興學是私生子,可是向興學的媽媽,陳明香頂著壓力對他好。

向興學知道自己肯定不是私生子,他和向義武一點兒都不像。

陳明香待向興學好,向義武待向興學也好。向興學有理由報答父母恩情,再者,與結婚多年的妻子生養孩子,也是正常不過的事情。

可是沈雲夢不願意孕育,她說:“你現在只是個助教,身上背著房貸,在學校裏還處處被教授壓一頭,我們怎麽養孩子?”

沈雲夢說得也有道理。

向興學每次去醫院,都會聽到父親,在清醒的時候,說儼儼小時候只有暖水瓶那麽大,長大一點兒就會叫爺爺爺爺,愛哭也愛笑,可愛極了。

儼儼不僅是儼儼。

向興學見到瘦脫了人形的父親就會難過,還會自責,他寒窗苦讀數十年,讀碩士,讀博士,追文學的夢,結果沒有天賜的才華,沒有噴薄的文字,只能在學校裏做助教,他辛辛苦苦寫論文,發期刊的時候卻只是第二作者,有時候連第二作者都不是,作者永遠都是他的恩師。當助教掙不了多少錢,所以沈雲夢不願意生孩子。

向興學的生活進入了一個怪圈,他常常覺得喘不過氣來。

沈雲夢也不快樂,沈雲夢總說向興學不再是為她寫詩的向興學了。

沈雲夢是個矛盾的女人,她活在浪漫裏,又格外現實。

後來她遇見一個作家,才華橫溢,又含著金湯匙長大,能給沈雲夢造夢。

她發現年少的喜歡也不一定是生命的全部,她還能在青春將逝的時候遇見新的愛情。

沈雲夢要離婚,向興學求她再撐一撐。

葬禮也會是這段婚姻的終點,沈雲夢撐了足夠久了。

她依然漂亮,穿著玄色的連衣裙,妝容精致又不失莊重,踩高跟鞋,挽向興學的胳膊。

沈雲夢很美,美得和鄉村的葬禮格格不入。

在鄉下,白事辦得熱鬧,向義武活到了七十五歲,不算高壽,但依然值得慶祝——慶祝他在人間走過一遭,慶祝他年輕時從戰場凱旋,人老了還同病痛殊死搏鬥、倔強倨傲,慶祝他一生勝利。

嗩吶吹得震天響,紙錢的灰燼在半空飄飛。

沈雲夢的鞋根陷進了潮濕的泥地裏。

向興學看到她眉頭微蹙,眼裏全是不耐煩。

“沈雲夢的鞋臟了。”

這是多年未見的向儼對向興學說的第一句話。

向興學印象中的向儼還是個高中生,很瘦,喊小叔的時候也很乖。他眼前的這個向儼和他差不多高,長結實了,也不喊小叔。向興學忽然反應過來,向儼已經二十四歲了,是個大人了。

他尷尬地笑笑,自己完全沒有在意沈雲夢的鞋,只看到沈雲夢的淡漠,向儼卻知道她為什麽不耐煩。向儼說沈雲夢的鞋臟了,向興學依舊無動於衷,他的妻子是他深愛的女人,但也是讓父親不能得償所願的嬌小姐,他知道錯不在她,卻也不願意關心她現下的困窘,向興學覺得至少葬禮上他還是個愧疚的兒子,不想再顧忌沈雲夢的情緒。

他沒有動作。

向儼等待了一會兒,向沈雲夢走了過去。

向興學看著向儼踏過綿軟的泥土地,每走一步都會帶起小小水花,黑色西褲的褲腳沾上星星點點的泥漬,那些斑駁很小,向興學看得卻很清楚。

他感到有點兒迷茫。

他看著向儼蹲下身去,從口袋裏掏出手帕,一手握著沈雲夢的腳踝,一手用手帕托著高跟鞋的鞋底,那個動作應該是很輕的,看上去很輕,向儼幫沈雲夢把鞋根從泥地裏拔了出來。

沈雲夢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變得覆雜,她低頭看向儼的動作,得救之後又看向了向興學。

向興學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什麽表情,反正心裏是很震驚的。

向儼扶著沈雲夢到了水泥地上,沈雲夢對他說謝謝,向儼笑著說:“不客氣。”

他蹲下去握著腳踝的動作看起來溫柔異常,說不客氣的語氣卻輕佻放蕩。

向儼的爸爸向興邦對沈雲夢抱歉地笑笑,然後嚴肅地訓斥道:“這是你爺爺的葬禮,你收斂一點。”

向興學替沈雲夢說:“是我們要謝謝小儼解圍。”

向儼朝向興學彎了彎眼,笑容一如既往地可愛。

很多年以後,沈雲夢和向興學聊天,她說:“那時候如果來的是你,我可能就不會跟你離婚了。”

可是向興學沒有去,世界上沒有如果。

向興學再回憶起那個場景還是會覺得向儼像王子一樣,他會解救高塔裏的公主,卻不是奔著求婚去的。

那樣的舉措,奇異而又矛盾的浪漫,只有向儼能實現。

“儼哥果然很溫柔。”陸旻說。

“嗯。”黃桃應和道,聲音裏全是困倦。

“睡吧。”向興學輕輕地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