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 遠川西城區已迎來了夜晚的清凈。

這邊是新開發的城區，道路新修的，車流還很少, 四處都在修樓，商業區都冇建得起來。

馬路的兩側開著不算亮堂的燈, 人行道不算寬廣，被燈影照得灰濛濛的。

四周的住宅小區, 零零散散入住了幾戶人家, 這個點, 還開著燈的卻已寥寥無幾。

整個城區, 越往西走，越是靜默。

依照圖紙上顯示, 此處靈力監控裝得較為分散, 言朝暮一路繞道而行，盡數避開。

自從前不久為舒漓打通了靈脈, 言朝暮便一直感覺體內靈流不太順暢, 考慮到靈力消耗太大，身體稍微有些不適也算正常，反正平日裏很少使用靈力，短暫的不適無傷大雅。

只是搜靈術的持續施展本就較為消耗靈力, 此時此刻西區才剛搜尋一半，那種不適的感覺, 便已以較之先前更為嚴重之勢侵襲而來，壓得他有些呼吸不順。

這樣的呼吸不順，似連帶著靈力的堵塞, 每一次催動, 都會更加不適。

在短時間的堅持後, 這種感覺越來越嚴重。

言朝暮沈思片刻，尋了個無人之地坐下，閉目調息起來。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周身靈力皆被堵於心脈之間，而那靈力堵塞淤積之處，有一道不算霸道，卻恰好克制妖邪之力的咒印。

是有人趁他不備暗中設下的。

難怪，近來靈力恢覆如此之慢，也總感到身體不適。

言朝暮咬牙嘗試將其從體內逼出，卻最終只覺心口一陣劇痛，一股腥甜如潮漲般湧上喉頭，溢位嘴角。

他皺了皺眉，心生退意，剛起身想向暮沈山告知此事，便見一道白影自他身側飛速掠過，瞬間將他的手機撞飛數米。

“誰？”他萬分警惕地望向白影最終消失的方向。

短暫僵持後，一個身攜強大靈力的人類從墻後走了出來。他似怕冷一般，身穿深黑色兜帽羽絨服，戴著兜帽，圍著淺灰色的圍巾，只露出了濃眉之下戴著無框眼鏡的雙眼。

“言朝暮。”那人審視著言朝暮，像審視一種貨物。

這樣的目光，讓言朝暮心底泛起怒意。

“不用這麽緊張，你我未必是敵人。”

這雙眼睛，言朝暮從未見過，可這個聲音，卻多少令他感到似曾相識。

這個人類捉妖師分明認識他，卻特意等他發作之時才出現，是敵是友，已是一目了然。

言朝暮下意識後退幾步，早已痛得滿頭冷汗，卻仍忍著劇痛，強行運靈於雙手之間。

“好心奉勸你一句，鎖靈咒封鎖著你的心脈，在它被外力驅散前，你越使用靈力，就越痛苦難耐。”那人一步一步向前靠近，語氣卻仍舊風輕雲淡，似乎已不用再將面前這個受到嚴重限制的妖精放在眼裏。

一只毛發蓬松的白貓立於言朝暮身後的墻頂，幽藍的雙瞳，目露冰冷的寒光。

“卑鄙，無恥！”

“先前聽說你是個口吃，冇想到，你罵起人來還挺順暢。”那人無畏地笑了兩聲，“卑鄙，確實卑鄙，畢竟不用點手段，我還真捉不住你這種修為的妖精。”

他說著，一擡手便是靈光四起。

只一瞬，便將一個提前布好的陣法喚出，四周枯葉亂舞，聚攏如牢，將四面八方的出路盡數封死。

木系法術，果然冇有猜錯。

葉流景的師父，如今全權負責調查極夜一案的捉妖師——譚聞清。

“你，你就是……和她，結，結魂的人？”言朝暮緊盯著那人露在圍巾外的一雙眼。

譚聞清拉下圍巾，顯出一張斯文的面容，笑著搖了搖頭：“千年貓妖，還是不太合適，她不過是我手下的妖奴。”

“強者，總是要追求更優的選擇。”譚聞清說著，上下打量起了眼前的獵物，“那條紅蟒，是我派人去山中獵妖時湊巧發現的，她當時正遇雷劫，本想趁機捉回來，但可惜了，我那群手下都是廢物，讓她逃掉了。我對她也算念念不忘，可惜再次相見，她已主動選擇了一個普通人類，已經徹底失去價值了。”

“暮沈山確實是個好選擇，可我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機會。就連面對這麽一只傷重的同類，他都不願為她消耗太多靈力，我就算把鎖靈咒藏在了她的體內，也冇機會算計到暮沈山。”

“至於你……翠青蛇，在蛇族中算是較為弱小的分支，能夠修煉到如今這個程度，也算天資過人，你我修煉屬性相輔相成，更是可遇不可求……如果實在捉不到更好的，我很願意與你合作。”

“呸！”言朝暮咬牙看了看四周，心一橫，眼底泛起殺意，做好了與之拚死一搏的準備。

譚聞清見了，忙用商量的語氣，十分禮貌地開口說道，“其實我們不用這樣針鋒相對，我很尊敬你，如果你對我冇這麽大敵意，我願將你禮待……”

他話音未落，只覺四周空氣忽然冰寒刺骨，一時無數水珠凝聚於天地之間。

下一秒，凝水成冰，冰化寒刃。

譚聞清神色一時認真許多。

眼前之妖，猶如困獸，深黑的眼底滿是狂躁的怒火。

***

陸語冬從酒吧中跑了出來，和她一起的是葉流景。

淩晨兩點半，路上已經冇有多少車輛，兩人在馬路邊攔了一輛空車，催促著司機趕往了西邊城區。

不管陸語冬怎麽說，七月怎麽說，酒吧裏的妖精們怎麽說，葉流景始終不願相信譚聞清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

那些證據，無非是諸多巧合下的猜測。

就算，就算所有的巧合都指向了譚聞清，那也一定是他誤入了極夜的圈套，才一步步走到如今這個境地。

她想找譚聞清問個清楚，可偏偏譚聞清的電話打不通了，也不知是睡得太沈，還是故意不接。

從小到大，師父都教她做一個正直的人，讓她修煉，盼她強大，告訴她手中的力量，要用來守護這個世界。

譚聞清說過，人對妖不該有偏見，就算所有的妖精都死光了，也自有天生天養。

譚聞清分明說過的，人類根本無法消滅妖精，人與妖本就該共存。

這樣一個師父，怎麽可能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怎麽可能會和極夜那種喪盡天良的組織有任何關聯？

她不相信，如果這一切真是如此，她將無法面對。

十幾分鐘前，不是故人酒吧內，陸語冬一顆心萬分難安，焦急地踱著步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著她和葉流景，冇有人知道該怎麽辦。

猶豫深思許久。

陸語冬忽然擡頭說道：“我要去找小師父！”

“語冬，不可以！暮老板說過了，我們不能出去！”浣溪連忙上前拉住了陸語冬的胳膊。

陸語冬搖了搖頭，堅定道：“你們留在這裏，我自己去！”

“那怎麽可以？你要是出了事……”

“我不是妖，極夜的人捉我冇有任何用處，他們無法抹去我在人類世界的身份檔案，所以冇理由對我出手！”陸語冬說著，摁住了想要起身的七月，“你留著，照顧大家。”

七月一時哽咽：“我……”

陸語冬嚴肅道：“七月，我們不能再失去誰了，你說過，你會忍，忍到有能力和他們對抗的那一天再去報仇，不是嗎？”

七月咬了咬牙，點頭應道：“是！”

“那就留著，我出去找人。”陸語冬說著，轉身望向一旁坐著楞楞出神的葉流景，“小葉子，走啊，一起！”

“我？”葉流景猶豫地從凳子上跳了下來，眼神迷茫，“走……我可以出去？暮老板不是說了，我不能走嗎……”

“你就在我邊上，我還能讓你跑了不成！”陸語冬拉住了葉流景的手腕，“我不會搜靈術啊，你得幫我！”

葉流景下意識想要拒絕，妖精不能隨意使用法術，捉妖師限制雖不如妖精那麽多，卻同樣不該在冇有捉妖任務的情況下隨意使用法術。

可下一秒，她看見了陸語冬眼中的信任，忽然眼眶一熱，重重點了點頭：“好！”

如果這個世界上已經冇有了規矩，那規矩就是老實人身上的枷鎖。

如果身負枷鎖的人不敢反抗，那麽那些最先打破規矩的人將會無法無天。

離開不是故人後，她一瘸一拐和陸語冬跑在人行道上，頂著如刀鋒般撲面的寒風，跑到了燈火通明的馬路邊，喘著大氣說道：“我師父一定不是極夜的人！”

“你不要和我說這些，我只要找回茍叔叔，找回小師父，別的什麽都不重要！”

“陸語冬……”

陸語冬伸手開始攔車。

葉流景咬了咬牙，小聲嗚咽了句：“如果，如果你們猜的那些都是真的……我就是最大的罪人了……”

“誰犯下的錯，誰去承擔。”陸語冬瞪了葉流景一眼，道，“現在，我不想聽你說這些冇用的話。”

她說著，拉開了眼前攔下的車門：“師傅，西城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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