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9章 番外·做你的眼(上)

關燈
做你的眼(上)

在主任辦公室簽完術前知情書出來, 羅家楠的腦子木了至少有半個鐘頭。他自認不是扛不住事兒的人,只是從來不知道做個手術能有那麽大的風險和那麽多的並發癥。雖然祈銘說過有可能造成失明以外的問題,但真正落到白紙黑字上讓他簽字的時候, 每個字兒看著都紮心。

有那麽一瞬間, 他都想勸祈銘別做手術了。

病房裏, 祈銘拿著小噴壺噴擺在窗臺上的花束, 聽見門響回過身,看羅家楠游魂似的飄進來, 淡笑著問:“簽完字了?”

“啊,簽完了。”羅家楠走到窗邊,低頭把腦袋埋進祈銘的肩窩裏, 感覺有鍛蚜, “你可不知道,高主任這頓恐嚇我哦, 什麽大出血, 智力障礙,植物生存,癱瘓, 危及生命……”

“我怎麽不知道?顱腦手術的知情通知書我可以背下來。”由著他賴在自己身上撒嬌,祈銘回手攏了把對方毛紮紮的頭毛, “真不容易, 讓你也替我擔回心。”

羅家楠倏地站直,滿臉寫著“你在逗我?”:“摸著良心說啊,我少替你擔心啦?就你失蹤那十幾個鐘頭,我都快急脫層皮了!”

祈銘認真的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歪頭靠進他懷裏:“對不起, 讓你擔心了。”

這嬌撒的,羅家楠全身的骨頭都抽沒了,趕緊擡胳膊給人箍住,邊胡擼光禿禿的後腦勺邊安慰:“沒事兒沒事兒,都過去了,不想了啊,今天晚上早點睡,明天上午八點就得進手術室……誒你這頭發長得還挺快,這才幾天啊,都紮手了。”

“嗯,明天備皮的時候還得再刮一遍。”倚在羅家楠懷裏聽著那有力的心跳,祈銘安心的閉上眼,“家楠,答應我,真要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別硬拖著我,該放手就放——”

“胡說什麽呢!你們學醫的就愛瞎想!”

羅家楠促聲打斷他,┦本】贍艿慕高田豐告知的兇險情況擠出大腦。任何手術都會有風險,切個闌尾還能死人呢,何況是動腦袋了。醫生有告知的義務,也不算嚇唬家屬,就是得把話都先說明白,省的真出問題賴醫院。當然知情書上那些情況發生的概率很低,主要還是擔心祈銘術後會不會徹底失明。

感覺到腰上的手越箍越緊,他忽然意識到祈銘所承擔的壓力要遠大於自己,不由緩下語氣:“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來,可不能再放手了,以後日子還長,你不許瞎想,聽見沒。”

埋在胸前的腦袋輕輕點了點,悶悶的發出聲音:“鎖門了麽?”

“嗯?”羅家楠反應了一下,忽覺有那麽一丟丟尷尬,“鎖是鎖了,可你明天不就動手術了,這……合適麽?”

祈銘揚起臉,輕咬了下他的下巴,輕飄飄的提醒道:“做完手術起碼恢覆十幾二十天,你覺著合適就行。”

——那不合適,太不合適了!

面對媳婦兒赤裸裸的勾引,羅家楠感覺自己再裝紳士絕逼是心眼缺到家了。伸胳膊“啪”的按熄日光燈,抱著懷裏的人原地轉過一百八十度,“噗通”壓上了床。

現在九點,十點半查房,抓緊點,來得及。



早晨七點半,羅衛東和劉敏嬌到了醫院。劉敏嬌特意煲了一宿的參湯,聽說術前不能吃東西,她說:“沒事兒,這保溫壺能保溫十二小時呢,等銘銘醒了還是熱的。”

話語中流露的慈愛讓祈銘紅了眼眶鼻尖,滿心感激卻不知該如何表達。曾經他以為劉敏嬌對自己的照顧完全是因為遷就兒子,現在看來,對方確是真心實意的拿自己當親生兒子一樣疼愛。

喉嚨裏梗了梗,他強迫自己擠出輕松的笑意:“媽,您辛苦了,等我醒了一定喝。”

沒想到這聲“媽”給劉敏嬌喊心疼了,放下保溫桶背過身去抹眼淚。羅衛東是就怕看媳婦掉眼淚,劉敏嬌一哭,立馬手都不知道往哪擱好了。

羅家楠在旁邊緊著勸:“媽您別哭啊!小手術!個把小時的事兒!爸,趕緊的,帶我媽出去透透氣兒。”

這下給祈銘弄得挺不好意思,等羅衛東和劉敏嬌出了病房,他小聲對羅家楠說:“要不讓爸和媽先回去吧,不知道要等多久,別讓他們在這受累。”

“你別操心他們了,踏實做你的手術,我跟外頭等你。”周圍人來人往,羅家楠不好下嘴親——

雖然他很想這麽幹——只能用手胡擼胡擼小禿瓢以示安慰。

輕推開他的手,祈銘略帶不滿的抱怨:“我發現你最近特別愛摸我頭。”

——好玩唄。

羅家楠憋著笑,故作正經道:“多摸摸頭發長得快。”

這時高田豐敲門進屋,要他們準備一下,該進手術室了。

八點整,手術室感應門上的“手術中”準時亮起。羅家楠坐在等待區的椅子上,靜靜等待。時間緩慢流逝,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臨近午飯點,走廊上飄起了飯香,但他一點也不餓。羅衛東下樓去買了三份快餐,可拿上來羅家楠也不吃。劉敏嬌怕他給胃餓壞了,好說歹說灌了碗湯下去。

時針轉過數字三,手術室的大門終於開啟。給高田豐做一助的大夫從手術室出來,說祈銘已經進覆蘇室了,大概再有半個小時就能回病房。

羅家楠吊著的心終是歸了一半的位:“手術怎麽樣?成功麽?”

“目前看算是成功,不過還得看蘇醒後的情況,萬一碰到神經……”醫生頓了頓,“等等看吧,主任還是蠻有信心的。”

“那就好,辛苦你了,大夫。”謝過大夫,劉敏嬌又勸兒子:“家楠,你吃點東西吧。”

“沒事兒,媽,我不餓。”

趕在手術室大門徹底關閉之前,羅家楠抻著脖子往裏探頭探腦,可惜不知道覆蘇室在哪個位置。門又關了,他悻悻窩回到椅子上繼續等待,感覺之前的幾個鐘頭都沒這三十分鐘難熬。

覆蘇時間比預計的長了一叮四十五分鐘後,護士看患者眼睫微動有醒的趨勢,通知高田豐過來查看。高田豐進覆蘇室喊了兩聲祈銘的名字,待到對方微微睜開眼,摸出小手電摁亮,輕扒眼皮晃了晃,表情瞬間怔在了臉上。

略顯渙散的瞳孔,對光照沒有任何反應。



“他……看不見了?”

壞消息重磅襲來,給羅家楠砸一暈頭轉向。祈銘醒是醒了,但麻醉勁兒還沒完全褪,人昏沈沈的,對自己看不見的情況沒什麽過激的反應,就是不知道等他徹底醒了會是付何等光景。

高田豐對這個結ヒ埠懿鏌歟骸笆質跏淺曬α耍我考慮也許是血液回流問題,可能恢覆幾天就好也未可知。”

羅家楠心跳狂飆:“有多大幾率?”

“一半兒一半兒吧。”高田豐擡手拍拍他的肩膀,“他醒了可能會鬧,小羅,你得穩住啊。”

“……”

羅家楠是一點主意都沒了,什麽大風大浪都特麽不如眼下的情況更難面對。但再難也得扛著,沒傻沒癱就是好事,做最壞的打算就是永遠看不見了,大不了下半輩子他給祈銘當眼睛就是。

聽說祈銘看不見了,劉敏嬌又哭了一通,惹得羅衛東也跟著抹了把眼淚。好容易給老爸老媽哄走,羅家楠一個人坐在病床邊,凝視著祈銘平靜的睡顏,周身宛如壓上了千斤重負。他給局裏的┦路⒘訟息,誰都別來,來了也不讓進屋。不管祈銘醒來之後怎麽鬧,他一個人看著就得了,不好讓外人看到祈銘的崩潰無助。

支應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十一點他有點熬不住了,可又不敢睡死,怕祈銘醒了自己不知道,只能窩椅子上勉強睡會,頭一點就醒了。醒醒睡睡,迷糊間他聽祈銘喊自己,一激靈竄起來撲到床邊——

“祈銘?祈銘?”

“……”微睜的眼輕輕眨了眨,祈銘虛弱的要求道:“……家楠……開燈……我看不見你……”

眼眶倏地一熱,羅家楠強迫自己控制住喉間的哽咽,勉強擠出點笑意:“不開了吧,大半夜的,渴麽,我給你拿點水。”

祈銘還迷糊著,語氣卻是固執:“……開燈……開燈啊……”

羅家楠跪到床邊,握著他冰涼的指尖,撒著善意的謊言:“高主任說,你剛動完手術不能被光晃著,那樣對眼睛不……不好……”

最後幾個字帶上了顫音。

忽然間握在手中的指尖猛地蜷起,祈銘無力的掙紮了一下,失神的眼裏凝起片水光:“……家楠……我瞎了……徹底……瞎了?”

“沒有沒有!你別胡思亂想,高主任說手術很成功,真的,要不我現在立馬叫他過來,讓他跟你說!”羅家楠無措的拉起他的手,抵在唇邊反覆親吻,“沒事的啊,不著急,恢覆兩天就會好的。”

祈銘瞪大了雙眼,空洞的直視天花,牙齒深深切入幹燥的嘴唇。血腥味蔓延開來,突然間不知他從哪來的力氣,竟掙脫了羅家楠的手,拖著一堆管子掙紮爬起!

“祈銘!”羅家楠竄起來一把箍住他的肩,將險些翻下病床的人緊緊抱住,“會好的!一定會好的!就算看不見了也沒關系!有我呢!我當你的眼睛!”

壓抑的抽泣聲響起,懷裏的人周身顫抖,眼淚一滴滴打在羅家楠的胳膊上,浸透意料燙熱皮膚。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