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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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半個月的功夫, 祈銘幾乎沒怎麽看到羅家楠的人影。他天天帶人蹲點監視,過節連爸媽那都沒空回。年三十那天看只有祈銘自己回來吃年夜飯,劉敏嬌一想這大過年的兒子還在外面受累, 淚珠子撒的跟天上炸開的禮花似的。

元宵節終於有空露個面了, 結果羅家楠剛進門撂下屁股, 老媽親手包的湯圓還沒吃進嘴裏, 電話又催命般響起。呂袁橋打來的, 說海關給祖忠和新到的一批佛像扣住了, 莊羽他們到那人贓並獲, 現在姓廖的小子正被緝毒處審訊。

羅家楠一聽就竄了:“嘿!讓我別打草驚蛇!他們倒好,兇殺案嫌疑人說提就提!”

“是姓廖那小子去碼頭接的貨,肯定得審他啊。”

“讓莊羽等會再審!我這就過去!”

當著老爹老媽的面, 羅家楠不好罵臟話, 不然跟電話就把莊羽家親戚問候個遍了。他們忙活了大半個月,踩點盯梢摸排線索,眼瞅著要收了結果被莊羽把人先抓了,也不知道提前打個招呼知會他一聲。

大過節的不想罵人, 可真是——那啥改不了那啥!

紅糖湯圓正端上桌,為哄老媽開心羅家楠顧不上碗裏冒著騰騰的熱氣,抄起一個扔嘴裏,結果被滾燙的黑芝麻餡燙得舌頭都不知道往哪擱才好。

劉敏嬌見狀心疼道:“哎呦!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燙著了,我看看?”

“沒——沒燙著——那個,媽,我單位有事兒,先走了啊。”

羅家楠邊擠眼淚邊擺手,心說這孝子不好當啊。旁邊羅衛東皺眉看了兒子一眼,在他離座往門口走的時候跟了上去。

見老公也要出去, 劉敏嬌心生疑惑:“單位也叫你啦?”

“沒,我出去遛個彎,湯圓擱那晾著,我回來吃。”

羅衛東給老婆賠了個笑臉,轉頭沖羅家楠使了個眼色,意為“你爹找你有話說”。羅家楠急著趕回去,這種時候看老爹還要訓話,略有不耐,出了門一個勁兒念叨:“爸,我真有急事,您有話撿要緊的說。”

“兩分鐘,多一秒不占你功夫。”羅衛東事先卡住時間點,這才看兒子皺起的眉頭微微放平,“家楠,你跟我說實話,你和祈銘……你倆是不是有什麽事?”

羅家楠一頭霧水:“沒事啊。”

“那他今天怎麽沒來家吃飯?”

“加班呢。”

“我剛開車從你們小區門口路過的,正看見他下出租。”

羅家楠頓時面露糾結——這老爺子,偵察兵沒幹夠是怎麽的?開車呢不好好看路,滿世界瞎踅摸。

“回去也是加班啊,一堆活呢。”

不好和老爹直說祈銘回去是為了弄破壞者那事。利用韓承業的身份,林陽從破壞者那套來了些信息,有望追蹤到對方的背景資料,不過得找當年管祈銘這案子的FBI探員幫忙,畢竟他們沒有登陸全美人口信息數據庫的權限。祈銘跟人家約的八點視頻電話溝通,自然擠不出功夫陪他一起回家盡孝。

羅衛東盯著兒子那目光游移的眼看了半分鐘,不大相信對方的說辭,但聽說沒事也就放下了心:“有空多帶祈銘回家來陪陪你媽,人老了,容易寂寞。”

羅家楠點頭如搗蒜:“行行行,我先走了啊。”

“誒,家楠。”

“還啥事?”

“別和同事起沖突,都是為工作。”

“知道,我有譜。”

一邊甩著車鑰匙往外走,羅家楠一邊皺眉暗笑。看來老爹是上歲數了,脾氣都變了,要擱以前哪有這麽和顏悅色,張嘴就是“少在外頭丟老子的臉,留神老子打斷你的腿!”。頭回聽說他給人莊羽辦公桌掀了,他爹差點給他一腳從客廳踹陽臺上去。

——好意思罵我,哼,也不看我這暴脾氣隨誰?



“小羅這脾氣是隨我了,哎,沒教好啊。”

審訊室隔壁,陳飛端著保溫杯,望著單向玻璃後濃眉緊擰一臉煞氣的羅家楠,言詞誠懇的向鄧鴻光檢討自己。剛羅家楠進單位就直奔莊羽的辦公室,“哐當”一腳踹人桌子上了——莊羽升任副處,新換的辦公室裏辦公桌不是三合板而是實木的,太沈他掀不動。

不過這一踹還是驚動了兩邊的領導,以及一堆看熱鬧的同僚。怕他和莊羽打起來,一堆人上去拉他,大過節的,見血就不好了。幸虧羅家楠沒想真和莊羽起沖突,表達下不滿而已,甩手奔了羈押廖滿舟的審訊室,留下個爛攤子給陳飛收拾。

可陳飛能說什麽啊,只能一如既往的和稀泥。鄧鴻光也沒抱怨,給看熱鬧的都轟走,讓莊羽等羅家楠他們審完了再接手。主要這事莊羽確實有搶功之嫌,人該抓是得抓,但是行動之前知會一聲重案組不浪費電話費吧?不過他能理解莊羽的想法,少一個部門摻和少一分累贅,橫豎人得抓回來,只不過是誰先審誰後審的問題罷了。

自己的人自己得護著,對方領導的臉面還得顧及,陳飛眼下對羅家楠是又愛又恨,只恨不是親生兒子不能照死裏收拾一頓。然而每每和趙平生提及自己這種想法的時候,總會換來對方一記不忿的白眼。

審訊室裏,呂袁橋一條條把調查所得羅列在廖滿舟面前:付梅死那天,縣道監控拍到他舟駕車朝寧安寺方向行駛;他在加油站購買柴油的交易記錄;他腳上穿著的橫紋底皮靴與現場提取到的鞋印對比結果;還有他被暗中拍下的,在付梅暫住地進出的照片。

“一保潔員招你惹你了?”

羅家楠點上支煙,把胸中的悶氣隨著煙霧呼出。廖滿舟殺害付梅極有可能是受祖忠和的指使,但還沒等更深入調查其中的緣由莊羽就把廖滿舟抓了,搞得他現在審起人來底氣不足。

廖滿舟擡頭看了他一眼,隨即沈下目光,擺給他一個貼頭皮剃的青色發頂。這人就像個悶葫蘆,三腳不定能踹出個屁來,盯了他小二十天,就沒看他怎麽和別人說過話。獨來獨往,下班回家也不出去消遣,進屋就睡覺,睡醒了去接祖忠和。作息一點也不像個未滿三十歲的年輕人,倒像個退休老幹部。

“問你話呢,不言聲就行啦?”羅家楠不耐敲桌,“我告訴你,那五公斤海洛因夠你死一百回,不趕緊把該撂的撂了,這世上可沒人能救你。”

“我不知道那裏面有毒品,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去接佛像的。”廖滿舟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聽起來像是喉嚨受過傷的樣子。

羅家楠聞言皺眉。這是抓捕毒販最常碰到的情況,幽靈抗辯,他說他不知道,你就得舉證證明他知道。跟著一起去收貨的還有仨負責搬貨的碎催,他估計那仨是真不知道。聽緝毒處的同僚說,當時起開佛像從裏面掏出粉兒來的時候,其中一個直接給嚇尿了,現在好像是給找了條誰不穿的制服褲子押留置室裏待審。

不過這是莊羽需要操心的事,他管兇殺案就行。另外莊羽這麽做這也算幫了他們個忙,不用費心勞神追著查了,廖滿舟唯一能爭取到死緩的機會就是在付梅案上如實交代趕緊立功,否則就像羅家楠剛說的那樣,五十克就能判死刑,那五公斤夠他死一百回的。

煙霧彌漫,墻上的電子鐘從二十二變到二十三,雙方的沈默對峙在近乎凝固的空氣中持續。敲門聲忽然響起,羅家楠轉過頭,看莊羽推門而入。沒理會對方在自己身上盯出個窟窿的視線,莊羽徑直走到審訊椅前,把幾張照片平鋪到椅子的橫檔之上——

“廖滿舟,這是你和那位泰國佛像‘供貨商’的接頭照片,根據國際刑警組織提供的消息,確認此人曾在金三角地區經營毒品生意,禁毒局已經盯他很久了,你說你不知道佛像裏有東西,可以試試到法庭上法官信不信你這套說辭。”

滿眼都是莊羽那包裹在藏藍制服下筆直堅毅的背影,羅家楠視線微垂,暗自發笑——這姓莊的說瞎話不帶臉紅的本事比我牛逼,什麽國際刑警組織提供的消息,還不是譚曉光告訴你的。

“我都不用審你,零口供移交檢察院,上法庭照樣可以重判你。”他聽莊羽繼續臉不紅心不跳的忽悠,“不過現在擺在你面前的還有另外一條路可以走,我身後的這位警官問你什麽照實回答,到時候移交案件卷宗給檢察院的時候,我可以標明你在其他案件上有重大立功表現。”

這套說法和羅家楠剛說的是一個意思,傻子都能聽的出來。只不過從莊羽這樣身穿制服、面帶執法者威嚴的人嘴裏說出來,感覺可信度更高一些。

事實上從審訊技巧方面來比較,羅家楠自認略遜莊羽一籌。實話實說,兇殺案多是激情犯罪,扛不住警方審訊壓力的嫌疑人居多,一般來說只要證據碼在眼前,心理防線塌得也快。但是毒販不一樣,他們思維縝密行事狡猾步步為營,不到山窮水盡絕不松口。所以莊羽他們審人的時候,必得更加挖空心思削尖了腦袋才能獲取真實的口供。

廖滿舟有些動搖了,莊羽看的出來,對方的眼神開始游移,似是在權衡利弊,於是繼續加重天平那端的砝碼:“你才二十八歲,也許還有機會看到鐵窗外面的世界。”

“……”

廖滿舟緊緊閉起眼,雙手用力攥握成拳,整個人因著那份不甘和未知的結果而微微顫抖。又是一陣近乎窒息的沈默,十幾分鐘後,他終於啞著嗓子開了口——

“……她不該……不該威脅我們……”



審訊結果略微超出所有人的意料,誰都沒想到付梅一個幹保潔的能有膽子去要挾毒販。根據廖滿舟所述,付梅去找祖忠和“求指點”的時候,偶然發現了佛像裏的秘密。也不知道這大姐是想錢想瘋了還是幹嘛,居然要挾祖忠和,不想她報警就給她一千萬。

祖忠和表面上應下,轉頭吩咐廖滿舟殺人滅口。廖滿舟其實不想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但自身已然深陷泥沼,不得不隨著那艘駛不到盡頭的船一同沈浮。他唯一能發的慈悲就是讓付梅死的離佛祖近一點,令亡魂早日超度。

而他之所以會去付梅的暫住地也是祖忠和的命令,讓他去找找看有沒有不利於他們的證據,卻沒想到,這一行徑成了警方鎖定他為嫌疑人的最有力證據。

案子能結了,羅家楠終於松了口氣。想說給祈銘打個電話,一看表都淩晨兩點了,琢磨了一下又把手機揣回兜裏。反正還得弄收尾的活兒,大半夜的不折騰媳婦了,明兒見面再說。

看羅家楠進屋,歐健趕緊咽下嘴裏的方便面說:“大師兄,剛小夏法醫打電話找你。”

小夏找我?羅家楠皺眉又掃了眼墻上的掛鐘,掏出手機給對方回了條消息。應該沒急事,不然幹嘛打辦公室座機?

很快,夏勇輝的電話打了過來。

“怎麽這點兒了還沒睡?”羅家楠擡腿架到辦公桌上放松。

夏勇輝的聲音聽起來略顯焦急:“我聯系不上承業了,他應該十一點下小夜,但是這都兩點多了,給他單位打電話,那邊說他沒在病區早走了。”

羅家楠聞言又把腿放下:“打不通手機?”

“我打電話一直沒人接,那個……能不能幫我定位一下他的手機或者車在哪。”

“號碼發過來,我一會讓技術幫你追一下。”

“誒,謝謝。”

“別擔心,那麽大一活人丟不了。”其實羅家楠心裏想的是“那小子不是出車禍了吧?”之類的意外情況。

電話掛了還沒三秒,夏勇輝便發來了韓承業的手機號。羅家楠上樓找技術部值班的追了下信號,一看定位,就在韓承業家的那個小區。

他立馬給夏勇輝回電話:“他跟家呢,你要不要過去看——”

“我現在就在他家!”

夏勇輝聲兒都變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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