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一章

關燈
晃悠到地下二層喊祈銘去吃晚飯, 羅家楠進屋差點被嚇出去——什麽情況?法醫辦公室裏怎麽有個豬頭?

“這什麽玩意?”他指著一截人身子上頂著的、腫得亮晶晶的豬頭問高仁。

“這玩意是黃智偉。”高仁皺眉笑笑,“嚇著你了吧?剛他進來的時候也給我嚇一跳。”

黃智偉現在是堪稱面目全非:眼睛腫得瞇成條縫,香腸嘴活似《東成西就》裏中了毒的梁朝偉;本來鼻梁就不算高, 現在成面部海拔最低的地方了, 整就一盆地中間的小丘陵。

除了那道感人的發際線, 羅家楠在那張臉上完全找不出任何眼熟的地方。明知這種情況不該落井下石, 可他到底沒忍住, 蹲地上笑得嘎嘎的, 好半天才喘順了氣問:“他這是怎麽了?”

可憐黃智偉因失去了調動面部肌肉的能力, 此時此刻聽著羅家楠放肆的嘲笑自己,完全無法表達內心的憤慨。只能抖著手指著對方,坐高仁的轉椅上一個勁兒的跺腳。

“勘驗現場的時候被野山蜂蟄了, 昨天還只是局部紅腫, 今天就腫成這樣了,幸虧沒有並發呼吸道水腫,不然得現場給他上氣管切開術……”祈銘打開放藥的櫃門,逐一查看可用的藥物, 發現缺藥後背著身喊夏勇輝:“小夏,你去買瓶爐甘石洗劑回來,櫃子裏沒有。”

夏勇輝正對著電腦發呆,看樣子完全沒聽到祈銘喊自己。按理說周圍那麽亂——主要是羅家楠笑的太大聲——很難集中精神,可他就跟待在隔音罩裏一樣,目光呆滯,不知道想什麽呢。

等了幾秒沒見回應,祈銘轉過身:“小夏?”

“嗯?啊?什麽?”夏勇輝猝然回神,同時註意到黃智偉的慘狀,錯愕的瞪大了眼, “天吶,怎麽搞的?”

祈銘聞言皺起眉頭,他還想問夏勇輝是怎麽搞的。黃智偉進屋得有一刻鐘了,高仁已經笑過一波,再加上羅家楠剛才那陣惱人的爆笑,估計樓上都能聽見,可夏勇輝居然完全沒意識到周遭的情況。不光他覺著不對勁,羅家楠搓著笑酸的腮幫瞄了眼反射弧過長的夏勇輝,同樣意識到對方有點不在狀態。

不過眼下的重點在黃智偉身上,正所謂“野外勘驗,危機四伏”,當初高仁去野生動物園取證被豹子盯上,黃智偉這回是被野蜂蟄人中上了,當場疼得說不出話來。附近沒醫院只好去廟裏找人幫忙,寺裏的僧人偶爾會被野蜂蟄,有專治蜂蜇的藥膏。藥膏是自制的,成分不明。現在祈銘也拿不準到底是蜂毒中的蛋白質引起的過敏,還是那貼土膏藥惹的禍,不過按經驗來看,大概率是膏藥的問題,要是蜂毒的話腫成這樣怕不是人都涼了。

黃智偉當時沒覺著怎麽樣,糊上藥膏不怎麽疼了,於是秉著輕傷不下火線的光榮傳統回來繼續熬夜加班。這不中午去休息室補覺,讓上官蕓菲四點喊他起來,結果蕓菲小妹進屋喊人時看老公腫成個豬頭,差點嚇哭出來。剛把黃智偉送來的時候,她跟高仁說還以為自己要恢覆單身了。

說不出話,黃智偉只能在內心無聲吶喊——你們一個個能不能盼我點好!?

等夏勇輝出屋,祈銘將櫃子裏找到的藥舉到黃智偉的瞇縫眼前,逐一給他說明用法用量:“這是氯雷他定,一天一次,一次一片,這覆方甘草酸苷,一天三次,一次兩片,待會等小夏把爐甘石洗劑買回來,你拿回去塗,整臉塗,直到消腫……不過我建議你最好是去醫院點滴甲強龍抗敏,或者在法醫辦裏觀察幾個小時,萬一突發喉頭水腫還來得及搶救。”

“……唔……唔……”

勉強發出點哼哼唧唧的動靜,黃智偉發現自己連搖頭都沒法搖,臉腫的太厲害了,光是用脖子支著已經是項大工程。他摸索著拿過紙和筆,歪歪扭扭地寫下【我回辦公室行麽】幾個字。不願意跟法醫辦裏待著,架子上擺著福爾馬林浸泡的人體器官,門口立一骷髏架子的,身處其中過於瘆人,著實不利於恢覆健康。

考慮到法醫辦的環境過於考驗非法醫專業人士的心裏承受力,祈銘沈思片刻點了下頭:“你如果感覺到呼吸困難,一定要立刻找人通知我,我今晚會待到十點左右。”

“我也加班,你要真出事,我負責開車送你去醫院。”

羅家楠邊說邊拿新手機哢嚓哢嚓拍黃智偉。不是沒人性,而是這一天天的累心累身,好不容易有點樂子必須得拍照留念——就黃智偉這豬頭樣他能笑到明年春節去。

高仁也想笑,好歹忍住了,伸胳膊給黃智偉從轉椅上攙扶起來:“來來來,我送你回辦公室,慢點走啊,別磕著。”

目送高仁扶著走道顫顫巍巍的黃智偉出門,祈銘回頭望向羅家楠,問:“你知道小夏怎麽回事麽?”

通常來說,同事的八卦,他基本上都是最後一個知道。但羅家楠向來消息靈通,而且那天給陳飛過生日的時候,他看到羅家楠對夏勇輝單獨送溫暖送愛心來著。然後夏勇輝接個電話,羅家楠就臨時跑出去辦事,還把手機給摔了。這幾天忙沒顧得上管,現在稍微有點空閑時間了,必須得讓對方把問題交待清楚。

羅家楠錯錯眼珠,嘿嘿一樂:“嗨,我也是聽高仁說的,好像是和對象鬧別扭了。”

聽他含含糊糊的說話,祈銘單刀直入地問:“你也跟著摻和來著?”

“啊?我……我那個……”羅家楠尷尬的抓抓後腦勺,琢磨了幾秒說:“也是和案子有點關系,他那對象是付梅的眼科醫生。”

“是韓承業吧。”

看羅家楠默認,祈銘幽幽嘆了口氣。和夏勇輝相熟的眼科醫生,他知道的就那一個,能記住名字全因對方是韓征的兒子。雖然能理解當初身在韓征那個位置所作的選擇,但他沒義務原諒韓征的適者生存法則對自己父母名譽所造成的影響。

失去父母的那些日子裏,他和妹妹祈珍像皮球一樣被親戚踢來踢去,盡管收養他們就等於拿到了祈東翔夫婦的存款和房子,卻依然抵不過被戳脊梁骨說拿賣人體器官賺到的黑心錢的壓力。不過對於夏勇輝的情感問題祈銘沒做任何評價,只是從案子出發,問羅家楠為何韓承業會被牽扯進其中。

“他的體貌特征符合嫌疑人畫像,認識死者,且案發時的行蹤存疑。”羅家楠說著突然偏了下頭,耳根微動,隨即壓低聲音:“小夏回來了,待會吃飯的時候再說。”

過了大約二三十秒走廊上才傳來腳步聲,夏勇輝進屋看黃智偉已經離開了,轉頭去樓上去鑒證科辦公室送藥。依舊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羅家楠看他就差把失戀倆字刻臉上了。

等夏勇輝走遠,祈銘問:“你怎麽知道他回來了?”

“剛電梯開門關門你沒聽見?”

“你說一樓的電梯?”

“是啊。”

“你屬狗的?”

“嘿!別罵人啊!”

“我在誇你。”

為表真誠,祈銘大方的給了他一個笑臉——打從聽到夏勇輝有對象開始,心情莫名舒暢。



雖說市局食堂的菜色豐富程度一向能在系統內拔頭籌,可架不住天天吃天天吃,還一天三頓,不,有時候熬夜連軸轉得吃四頓,像高仁那樣幹倆小時活就餓的手腳發虛的還得加份下午茶。頭回來市局食堂蹭飯的看哪個都想盛點,然而像羅家楠他們這些沒功夫等外賣幾乎就靠食堂活著的常駐人員,大部分時候是看哪個菜都沒胃口。除非餓懵了,要不進去聞著味就飽。小炒窗口的勉強能忍,味道比大鍋菜強,可吃來吃去也就那麽幾個菜,早吃膩味了。

羅家楠想帶祈銘去步行街吃飯,但是祈銘不樂意離開太久,出去吃少數說得一個鐘頭起步,辦公室還有活等著幹呢。

“今兒二月十四。”他讓祈銘看手機上的日期,“怎麽著也得過個情人節不是?”

“你是小姑娘啊?”

說話的功夫祈銘已經被推著往市局大門口走去。拗不過羅家楠,這孫子想幹嘛絕得是不達目的不罷休。想想也是,平時忙的腳打後腦勺,經常是連彼此的生日都沒功夫湊一起吃頓飯。每年雷打不動的慶祝日只有結婚紀念日那天,還有一次是在市局食堂過的。那次羅家楠為彌補他提前訂了束玫瑰送到法醫辦公室,卻因微塵控制區域不可擺放鮮花,只得轉手送給苗紅。

反正他們倆這工作性質想浪漫一次實在困難,所以羅家楠退而求其次,有功夫全都浪了。

依著祈銘晚餐以素食為主的習慣,羅家楠特意選了家距離步行街街口不遠的素菜館。館子依山而建,山上有座廟,廟裏有一堆和尚。這館子就是寺院開的,味道相當不錯,即便是像羅家楠這樣的肉食動物,吃大豆蛋白做的“

東坡肉”根本吃不出是素食。

落座點單,剛翻了兩頁,祈銘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說話聲,回頭正看見杜海威,旁邊跟著個衣著時尚、眉眼帶點邪氣的小夥子。杜海威沒看見他和羅家楠,跟著餐廳服務員徑直走向餐桌。

——是那個蓋……呃……

想不起名字,祈銘伸手拍拍羅家楠的胳膊,示意他往杜海威那桌看。羅家楠正往祈銘杯子裏倒菊花茶,胳膊冷不丁被碰,手一抖潑了出去,趕緊抽餐巾紙擦。邊擦邊往那邊瞧,皺眉笑笑:“這就那蓋寰宇吧?他倆真在一起了?”

祈銘聳肩表示不清楚。沒興趣打聽同事的個人感情問題,高仁和呂袁橋在一起兩年了,他才知道人家不是單純的室友關系,還是從老韓嘴裏聽說的。除了羅家楠,也就林冬會跟他聊幾句局裏的八卦,消息來源相對閉塞。高仁是知道他不關心這些,只要不是太過震撼人心的消息一般不提。

杜海威背朝他們這桌坐,蓋寰宇正對著他們。擡眼看見羅家楠,立馬認出了對方。先前臉上挨過羅家楠一下子,記憶深刻。羅家楠看他跟杜海威說了什麽,緊跟著杜海威那平直的肩線猛地一繃,遲疑了片刻才回頭確認,隨即起身朝他們這桌走來。

等杜海威走到桌邊打招呼,羅家楠笑出十二顆白牙:“來吃飯啊杜科。”

“對,帶朋友來吃飯。”杜海威的語氣略顯拘謹,主要是羅家楠的笑容過於意味深長,搞得他有些尷尬。

“一起?”羅家楠隨意地指了指旁邊空著的椅子,笑容愈加燦爛,“我請客。”

“不打擾你們過節了。”

杜海威婉拒,隨後又客套了兩句,轉身回到自己那桌。不多時,餐廳裏的客人陸續多了起來,也就幾分鐘的功夫,中間的幾張桌子都上滿了客。隔著好幾副肩膀腦袋,羅家楠看不太清杜海威和蓋寰宇的肢體語言,只得收回目光朝祈銘撇撇嘴角。

“還打擾咱倆過節,他不是來過節的?”

祈銘不以為然:“你管人家那麽多幹嘛,他樂意和誰交往是他的自由。”

羅家楠壓低煙嗓:“那小子不是神經病麽?”

“雖然具有一定的毀滅性人格傾向,但蓋……”祈銘到底沒想起來人家叫什麽,頓了頓,“不是精神方面的問題,只是性格比較難搞。”

“嗨,反正要我說,都是腦子有病。”

“你這麽說不對,從技術層面講,精神疾病和性格缺陷並非——”

“打住打住打住!”羅家楠拱手求饒,好家夥,要讓祈銘把話匣子打開,這頓飯他得順著後脊梁咽下去,“今兒過節,咱高高興興吃頓飯,不談專業問題。”

“你現在開始嫌棄我了?咱倆還沒到七年之癢吧?”

出乎意料的,祈銘居然撒了個嬌,配上不知道是裝出來還是真心實意的委屈語氣,給羅家楠弄得雞皮疙瘩“唰”的爬滿全身。不過話說回來,他還挺享受祈銘示弱的樣子,畢竟長期處於被對方智商碾壓的狀態。

“我哪敢嫌棄你啊,別說七年,七十年也不能夠。”他邊搓胳膊邊沖祈銘挑了挑眉,“要不今晚你別加班了,我也交待袁橋一聲,咱吃完飯就回家。”

——回去浪啊?

祈銘立刻恢覆了平時的那張冷臉——真就一點好臉不能給這孫子,要不準保蹬鼻子上臉。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