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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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 羅奇踩點現身。他確實是從十號倉庫裏出來的,也確如羅家楠所料,走了警方仔細研究過現場平面圖後命名為代號B的路線。也就是說, 從他出現的那一秒起,全程暴露在警方的監控之下。夜間的碼頭寒冷空曠, 集裝箱一排排規矩碼放, 其間留下了無數拐彎抹角的通道。在這種地方布控很費人力,而且相當考驗指揮者的決策能力,安排不夠妥當有所遺漏可能會讓嫌犯跑了,或者人員安排的過於密集會引起嫌疑人警覺而放棄交易。

羅家楠藏在距離接頭點一百米左右的集裝箱陰影裏, 通過望遠鏡觀察羅奇的一舉一動。就他一個人,沒帶任何幫手, 也沒有攜帶背包手包等物品。槍大概率是別在腰後或者放外套內襯兜裏,只要他一做出“交貨”的動作,便可下令抓捕。

歐健搓著手跺著腳, 一臉的不爽。真不是裝的, 他現在只想給眼前這個裹得跟北極熊一樣暖和還笑得人畜無害的傻逼摁進冰冷的海水裏,讓丫好好嘗嘗自己這兩個小時以來所受的罪!

然而心裏罵娘歸罵娘, 戲還得接著演。他從懷裏抽出厚厚一摞現金, 不耐煩的催促道:“東西呢?”

羅奇垂眼掃過那打粉紅色的鈔票, 嘴角一勾, 下巴上的疤隨之扯動。這一細微的神態變化通過望遠鏡的鏡筒盡數落在了羅家楠眼中。莫名的,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果不其然, 羅奇接下來的話令所有能監聽到他和歐健對話的警員——包括歐健自己在內——全都當場一楞:“什麽東西?”

“你廢什麽話啊!”歐健心裏立馬跟長了草一樣,一瞬間語氣無法控制的緊張起來:“槍!我要的槍!”

操!羅家楠聽了心裏“咯噔”一下——完了,羅奇是在試探歐健,這小子還他媽上套了!

通常來說, 這種交易不管是買家還是賣家,出於規避風險的目的不會直言所要的貨物名稱。毒品交易時買賣雙方都有借指貨物的代號,槍也有,比如老B散出去的消息是“有人要買狗”,而狗代表的是制式手槍。歐健這不管不顧的喊出聲

“槍”來,行家一聽就知道其中有問題。

“開什麽玩笑?你一當警察的找我一叉車司機買槍?”羅奇輕松展露笑意,白色的哈氣團團呼出,又在歐健那凍僵的臉上露出驚愕與憤怒之情時,語氣陡然一變:“你怎麽考上警察的?這種事兒也敢信,能抓著壞人麽?”

“你——”

捏錢的手緊緊攥起,肌肉關節因血流不暢而產生異樣的錐痛。若非違規,歐健得一拳揍這王八蛋臉上!

與此同時羅家楠的耳麥裏傳來呂袁橋的催問:“師哥?摁不摁?我看老三快拖不住他了。”

“等下!讓我想想!”

事態瞬間緊張,羅家楠的腦海裏天人交戰——這條線不能斷,好不容易把羅奇引出來了,到手的鴨子不能讓它飛了!可交易沒完成,萬一槍要不在對方身上,抓了也他媽白抓!

“師哥!”眼瞧著羅奇往後退開兩步像是要轉身走人的樣子,呂袁橋又忍不住催促了一聲。他知道決定很難下,錯了,回去挨批那都是小事,重點是這孫子以後不會再上套了!

寒風陣起,一波雪渣猛的吹進後脖領子,羅家楠被冰的一震,擂鼓般的心跳忽而定住,一咬牙下定決心,厲聲道:“摁了!”

嗶嗶——

霎時間警燈齊亮,數十名執法人員仿如從天而降一般,呼啦啦圍向目標。四名荷槍實彈的特警飛奔在前,迅速將羅奇摁到在地。羅奇先是一驚,緩過神來掙紮著擡起頭,沖表情比自己還震驚的歐健不屑的笑笑:“歐警官,第一次誘捕嫌犯吧?看來你還得練練。”

“閉嘴!”一名特警厲聲喝止。

歐健還沒反應過來要回對方什麽,被趕過來的羅家楠一把給扒楞開,後背“咣”的撞上呂袁橋。回頭看看一臉無奈的二師兄,他那早已被凍紅的鼻尖倏地一酸,眼裏不爭氣的盈起片熱意。沒等到交易結束羅家楠就下令抓人,看來是實在等不下去了,這說明他搞砸了。

羅家楠沒功夫給自家菜鳥指導工作,到跟前上手給羅奇從頭擼到腳,眉頭從微皺變成緊擰——沒有,槍沒在這孫子身上。雖然早有預料,但下令之前還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可惜結果證實他就不該有任何幻想。而且不光他,在場的執法人員無一不感到失望,白忙一場,這是誰也不願見到的結果。

站起身,羅家楠與被特警拎起來的羅奇凝神對視,試著從對方眼中捕捉挖掘其他的可能性。既然來了,那就說明他是想做這單生意的:首先,一萬五賣把成本超不過三千的槍,有錢不賺王八蛋;其次,要是只為奚落一個在職的警察,大晚上跑這來喝風吃雪的沒必要,隨便找個地方就行。

所以他一定帶貨來了,不放身上而是藏在某處,確定與自己交易的人沒問題後再帶對方去取貨。他來的路上沒做出“丟包”的舉動,所以最有可能的藏匿點在——

“押他回十號倉庫,所有人,進倉庫搜!”

倉庫占地約三千平米,是存放叉車和裝卸機械的地方,一眼望去堆滿了各色車輛設備。進門右手邊是衛生間和辦公室,還有供工人午休的休息室。地方不小,好在人多,一組包一片區域,只要能掀開的地方——包括叉車的發動機蓋、廁所水箱等處——都打開仔細查找。

幾十口子人忙活了一宿,到海平面上隱隱泛起白光之時仍是一無所獲。歐健為了彌補自己的失誤,上竄下跳的找,哪高往哪爬,挨個給倉庫離地數米高的通風口摸了個遍。臉上蹭的黑一道灰一道的,手也搓破了好幾處,然而凍得知覺遲鈍,血滲出來楞是感覺不到疼。從頭到尾羅家楠一句也沒罵過他,可他寧可挨頓罵,要不這麽多人的辛苦付出全都毀在了自己手裏,心裏忒過意不去。

羅家楠是騰不出心思來罵他,找了一宿都沒找著那把破槍,現在看著被銬在辦公室椅子腿邊睡得無比踏實的羅奇,滿心都是被耍了的火氣。從警多年,什麽狡猾的犯罪分子沒他媽見過?難道今兒真栽這孫子手裏了!?

不,他相信自己的判斷,槍就在這裏,在某個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走到羅奇身邊,他伸腿踹了踹對方的腳給人弄醒。羅奇懶洋洋坐起,打了個哈欠,擡眼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上回被抓就是讓警察給設了套了,吃一塹長一智,絕不能在同一個地方栽兩次跟頭。這幫警察要能找著槍,斃了他他都認栽!

“抽煙麽?”羅家楠問。

羅奇點了下頭,隨後嘴裏被塞了支煙。火機“啪”的彈開,晃動的火苗瞬間溫暖了一點點清冷的空氣。隨著煙霧的彌散,羅奇眼中僅剩的警惕也褪去了。他看的出來,眼前這個警察黔驢技窮,想通過推心置腹的言語攻勢來獲取信息,不過自己肯定不吃這套就是了。

其實羅家楠壓根就沒想感動他。這種蹲過大獄還敢吃回頭草的主,往死裏打一頓保不齊能打出點有用的東西來。靠嘴?屁用沒有。他就想讓對方放松,讓腦子裏緊繃著的那根弦徹底松下來。雖然羅奇表面上看著輕松,但心必定會提著,就像羅家楠之前還抱有那萬分之一的期望能在對方身上搜出槍來一樣,他也會擔心是不是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被警方找到槍。

放松了,才有可能在潛意識的掌控下,將盯著他的眼睛引向真相。

耐心等他抽了半根,羅家楠自己叼上煙坐到對面的椅子上,擡手朝下巴上比劃了一下:“你這兒這道口子當時見骨了吧,怎麽弄的?”

羅奇噴出口煙,聽語氣有點自豪:“男人嘛,受傷還能為什麽,不是為錢就是為女人嘍。”

——哦,女人。

點開手機屏幕,羅家楠跟上面點了點調出張照片,轉向對方:“你上回被抓,也是因為她吧?”

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定抓捕方案的同時,他也把羅奇的過去都調查清楚了。坐牢之前羅奇有個女朋友,在夜總會上班,跳舞的不出臺,漂亮是真漂亮,然而在那種環境下天天耳濡目染,無可避免的沾了毒。當初羅奇被抓,供述自己的犯罪初衷是想給女朋友掙買毒品的錢。一開始是小打小鬧,利用幹海上運輸的便利弄點仿真槍什麽的,後來和毒販接觸多了得知他們有買賣槍支的需求,鋌而走險販起了真槍。

當初由於他認罪態度較好且販賣的槍支數量有限,又提供了上家的線索立了功,依法從輕處罰,只判了四年。可等他出來,那姑娘已經被一個溜冰溜HIGH了客人用酒瓶子打成重度顱腦損傷,變成植物人躺在醫院裏,機器拖著,有一口氣沒一口氣的茍延殘喘。

如果羅奇願意推心置腹的談,羅家楠願意相信,他重操舊業是為了支付那姑娘的醫療費。有的人是這樣,作奸犯科,卻也有情有義。林陽就是最好的例子,殺人無數卻不傷貓狗,在被抓與逃跑的關鍵時刻毅然選擇了救弟弟林冬的命。

不過就算是有情有義,羅家楠依然討厭那家夥。被打進ICU這事兒算他輕敵了,重點在於,那家夥藐視他,純純粹粹的藐視!而且事實證明,對方絕對有資格藐視他。這就讓他很不爽了。被打成什麽茄子樣都可以不在乎,可被看不起還當著祈銘的面讓他顏面掃地?操!一想起來心裏就堵的慌!

照片裏的女人令羅奇眼神微動,盯著看了一會,片刻後他轉臉將視線投向辦公室的另一側。隨著他的視線,羅家楠發現他看在看窗戶。不對!細一琢磨,他意識到對方看的不是窗戶,而是窗邊那盆一人多高的發財樹。那樹枝繁葉茂,下面的盆窄口寬肚,盆口直徑大約有一尺來寬,上面覆滿了裝飾用的青苔。

碾滅煙頭起身走到盆栽邊,羅家楠撥攏了兩把油綠的葉子,又轉頭看向羅奇,“這樹養的不錯啊,我是養什麽死什麽,仙人掌擱我手裏都活不過倆月,”話音一頓,在羅奇眼中劃過絲警覺後繼續用輕松的語氣問:“埋的什麽肥料啊?”

隨即不等對方說話,他蹲下身撥開埋得嚴嚴實實的青苔片,露出底下濕潤且遺留翻動痕跡的土壤。

——果然!

“老三!”

他一嗓子給歐健從三米多高的梯子上吼蹦了下來。一路狂奔進辦公室,歐健氣喘籲籲的:“在!大師兄!”

站起身,羅家楠垂手朝花盆一指,輕輕松松的命令道——

“你要的貨在這裏,自己挖。”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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