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八章

關燈
一大早進辦公室, 瞧見羅家楠對著手機傻樂,苗紅走到他身後,但見屏幕上是個睡得安安穩穩的小寶寶:眼尾細長, 發色烏黑,小臉鼓鼓的, 嘴巴嘟起, 不用開美顏濾鏡都粉嫩嫩的。

自打生了女兒,她對小孩子特別沒抵抗力,尤其是小嬰兒,看著心裏軟出一汪水:“呦, 這誰家的孩子啊,長的還挺漂亮。”

“咱家老三撿的。”羅家楠皺眉笑笑, “讓他去外面打包晚飯結果打包一孩子回來,你說這特麽上哪說理去?”

苗紅看了眼趴桌上睡得死豬一樣的三徒弟,詫異道:“撿的?哪撿的我也撿一個去。”

回來的路上, 羅家楠跟後座補覺, 歐健開了四個多小時的夜車,進辦公室直接扔位子上過去了。

“哪那麽容易啊, 又不是撿錢。”

“這個找著爹媽了?”

“找呢, 調了一宿監控, 扔孩子的人是拍著了, 但天黑看不清楚體貌特征, 先沿著移動軌跡追來去的路徑。”羅家楠劈裏啪啦給發照片的女警回消息, “派出所的讓給起個名,醫院好建檔,我說就叫小南瓜吧,嘿嘿, 多可愛。”

“男孩?”

“女孩。”

“……你可真是個起名廢。”

苗紅坐到工位前,打開放在桌上的保溫盒吃早飯。只要她在單位過夜,喬大偉就會做好愛心早餐給媳婦送來,一天沒落下過。她是東北姑娘愛吃面食,喬大偉就給包餃子蒸包子烙蔥油餅,讓重案組一幹人等看著很是牙酸。要擱他們看,喬大偉就一純粹的糙漢,結婚之前一直住單身宿舍,誰能想到他還有這手藝,甭管送多少回飯沒一回重樣的。只要苗紅的飯盒蓋一打開,能給周圍饞倒一片。

暗搓搓塞羅家楠一包子,苗紅小聲說:“實在找不著親人知會我一聲啊,我預定。”

羅家楠咬了口包子,鼓著腮幫含混道:“師父,您要不想生二胎,踏實去咱市福利院領一個,也算為國家分憂。”

“去看過,沒小的,年齡大的領了不好培養感情。”苗紅說著想起什麽,拿胳膊肘一杵羅家楠:“你媽不催你去領一個麽?怎麽還不去?”

羅家楠頓覺嘴裏的扁豆餡兒包子不香了,眉頭一擰:“祈銘不樂意啊……他自己就是從福利院出來的,說那裏的孩子心思太重,抱回來養也養不出多少感情,很難融入到領養家庭中去。”

“要不這個你抱走?”

“我不符合條件,單身男性領養女孩年齡差得夠四十。”

“謔,問的夠清楚的。”

“我媽問的,我可沒功夫管這個。”

“你媽去看我閨女的時候,抱著不撒手,她是真喜歡小孩。”說著話,苗紅又把手機要過來看孩子,看著看著不由嘆了口氣:“多好的孩子啊,怎麽就舍得扔了。”

“我還想問那些生下來給扔廁所塞櫃子,打樓上扔出去摔死的怎麽能狠的下心呢。”

一提起這個,羅家楠打從心底裏泛起陣厭惡。頭兩年有個案子,在一大學生宿舍的置物櫃裏發現個死嬰。當媽的跟宿舍裏生的,說生下來就是死的,嚇壞了不知道怎麽處理,只好塞到自己的儲物櫃裏。那也是祈銘唯一一次拒絕屍檢的案子,他說自己下不去刀,最後給老韓請回來解剖的。

屍檢確認嬰兒死於脫水導致的臟器衰竭,說白了就是活活給渴死的,最終此案以故意殺人定性。當時羅家楠拿著屍檢報告,隔著單向玻璃看著審訊室裏那個年僅十八歲且一臉漠然的小媽媽,心頭生出一股無可抑制的憤慨——到底是家庭教育的缺失還是學校教育的缺失,能讓一個花季少女對自己創造的生命殘忍到如此駭人的程度?還有孩子的爸爸,雖然整件事他一毛錢刑事責任也不用承擔,可女友孩子需要他的時候,他他媽在哪!?

苗紅無法回答羅家楠的質疑,師徒倆各自陷入沈默。羅家楠非常理解祈銘當初拒絕屍檢的決定——不願承受那將人壓抑到窒息的真相。那時候老韓都戒煙好幾年了,做完屍檢出來卻找他要了煙,坐安全通道的臺階上默默的抽了將近一個鐘頭。

人心都是肉長的,大奸大惡之人,抓完也就抓完了,但遇到這種案子,會無可避免的產生強烈的心靈震撼。

“師哥,查著你要找那人了。”呂袁橋進屋給手機上剛收到的信息展示給羅家楠,同時對對方手裏的私房手工包子投以嫉妒的視線——師父老說不偏心,可事實證明,還是大徒弟得寵。

羅家楠探頭看看,發現這個叫羅奇的前武器販子貌似改邪歸正了,目前在碼頭工作。不過碼頭?呵,走私重災區啊。

這要不是還幹老本行,他特麽也得信吶!

“誒!老三!起床了!”抄起根筆砸歐健頭上,羅家楠沖驚悚起身的三師弟咧嘴一笑:“走,師哥帶你玩點刺激的去。”



老B開店開到淩晨四點,結賬盤點收拾完了得六點才睡。這一大早八點多就被羅家楠擂起來,嘴上叼著煙,眼神迷離,聽完對方的要求反應了好一會才醒過味來。

“安排他去?”

老B瞅瞅腦門上頂著“乖巧”二字的歐健,懷疑羅家楠可能也沒睡醒。羅奇這人他聽說過,但是沒打過交道,不過有膽子賣那種槍的絕非善類。要說安排羅家楠去接頭給羅奇下套釣魚執法,他覺著一點問題沒有,可羅家楠帶來這個……要隨隨便便賣槍給這號乖仔,羅奇早把牢底坐穿了——這種人都特麽精著呢,遇上不熟悉的客戶再沒點冒壞水的面相,寧可這單生意不做。

羅家楠鄭重的點了下頭,勾手按著歐健的後腦勺往老B眼前一推:“我跟袁橋都不是生面孔了,怕讓人給認出來,這個行,你瞧這小臉,多幹凈。”

歐健下意識的摸摸臉——幹凈麽?沒刷牙沒洗臉就讓大師兄給拽出來了。

老B知道,羅家楠說的“幹凈”不是指洗沒洗臉,而是在廣大犯罪分子中沒有認知度。當年羅家楠之所以能被選中執行臥底以老鷹為首的黑叉會集團,最大的優勢就是“臉生”。剛從警校出來,還沒怎麽跟犯罪分子鬥智鬥勇過,擱哪都沒人認識他。而且就算上過警校,羅家楠打骨子裏卻還透出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冒充個馬仔打手之類的完全不會引起懷疑。他算見多識廣的主了,當初親眼看著這哥們從最底層的馬仔爬到老大心腹的位置,三年,一千多天的近距離接觸,楞沒發現對方是個警察。

不能怪他眼拙,就身邊那群打十幾歲就開始砍人被砍的貨色,也沒一個說能一對三十還替老大扛下十四刀的。從牢裏出來那天,羅家楠親自去接的他,日光之下,帽檐上的銀色警徽晃得他瞇起了眼。那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為何那些打打殺殺慣了的人都做不到的事,眼前這個年輕的小警察能做到——他們為的是錢,是掛在嘴邊上的道義,而羅家楠,為的是深埋在心的責任和頭頂警徽的榮耀。

所以他由衷的佩服羅家楠,年長對方十多歲卻還一口一個“楠哥”的叫著,從不覺虧了自己。而且這些年來羅家楠對他不錯,想他一個有前科有案底的人,若非羅家楠到處打招呼,他那店開起來也安生不了,得三天兩頭被各部門抽查。要真是那樣生意根本做不下去,客人一看檢查的來了,被打擾了興致不說,還得覺著這店有問題,照此以往下去誰還敢來?

煙抽了兩根,老B這覺算徹底醒透了,想想羅家楠說的也有道理。不是所有的壞人都掛像,有那看著人畜無害的,可殺起人來比他們這些滿臉橫肉的下手還狠。正所謂蔫人出豹子,雖說面由心生,但以貌取人本身就是個貶義詞。

“那……楠哥,你想怎麽弄?”他問。

“我是這麽想的,你看啊,買這種槍的基本上都是毒販,讓我們家小師弟來那個肯定沒戲。”要不是煩莊羽,羅家楠真想請譚曉光出山幫這個忙,那哥們去接頭買槍指定沒問題,“就還讓他演警察。”

“啊?”

“啥?”

老B和歐健同時瞪起眼——警察?那還用演啊?

羅家楠擡擡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往前探過身,壓低嗓音:“廣東出過這麽個案子,警務人員買槍練射擊,被查著,判了。”

“為什麽要去外面買啊?”歐健詫異不已,“單位不是能領槍麽?”

“單位申請個槍比生個孩子還難,出任務領,任務結束立馬交回去,保險都不帶開的就還了。”羅家楠皺眉搖頭,“要麽去靶場練,可一次扣扣索索就特麽給一匣子子彈,你回去問問,咱局有多少人二十五米靶能打中十環的,真碰上持槍歹徒,還不如人家的準星高呢!”

是哦,歐健突然意識到,來局裏好幾個月了,除了師父師兄們的槍,再沒摸過一把。重案組是有特權可以隨時配槍的部門,只是他還沒混到那份資格,至少得幹滿一年。據說還有什麽心理測試之類的玩意,過了,隊長給上面發申請才能配槍。

老B聽明白了,回手抹了把下巴,應下羅家楠的要求:“成,楠哥,這事交給我了,你跟小歐警官回去等信吧。”

“盡快啊,爭取三天之內搞定。”

“你可真夠催命的。”

“幹活可不就這樣麽,沒壓力哪來的效率?等你消息啊,先走了。”

羅家楠朝他一擺手,起身帶歐健離開。到路邊沒急著上車,先點了根煙,回局裏不能讓祈銘逮著他抽煙,要不又得招頓罵。

有時候他就覺著吧,自己活像多了個媽似的——他爹不管他抽煙,還老蹭他的煙抽呢。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