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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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說, 看見親人的屍體會吐的話是因為感情不好,羅家楠肯定得告訴那人絕不能這麽想。類似的情況他兩只手都數不過來,尤其是碰上那爛的沒人樣的或者傷得特別慘的, 家屬不是哭到吐就是吐到哭,還有邊吐邊哭的, 需要叫120的更不在少數。在他看來這姐姐還算能忍, 至少沒直接吐法醫辦公室的地板上。

每個人面對親人驟然離世的反應都不太一樣,也有那種當場石化一點反應沒有的。至於離開之後是什麽情況他倒是沒追蹤調查過。對了,還接過打電話罵他洩憤的。遇到這種家屬他一般就是把耳機一摘,電話擱旁邊放著, 直到對方主動掛斷。沒法勸,勸麽麽啊?節哀順變我很抱歉?得了吧, 這話要管用還要警察幹嘛,趕緊抓兇手去不比麽麽強!

還有就是當場給跪下的,求他們還死者一個公道。曾經有位父親, 女兒在本市上大學, 勤工儉學做家教賺生活費,一日下工後晚歸, 回學校的路上慘遭奸殺。那位父親千裏迢迢從外地趕來認屍, 等看完女兒的遺容, 轉身“噗通”就給一屋子警察跪下了, 頭磕得當場見了血。當時給羅家楠陳飛他們難受壞了, 整組人三天三夜沒睡覺, 疾風驟雨般的追蹤,把兇手摁在了出逃的大巴車上。

當然就算家屬不下跪,只要不是遇上那種毫無頭緒的案子,他們都會盡快結案。這也是為麽麽祈銘要求夏勇輝高仁他們屍檢結束後必須八小時之內出報告, 技術提供線索快,偵查員們的行動才能有的放矢。

等人家吐的差不多了,羅家楠遞過瓶礦泉水,又拖過高仁的座椅讓那位女士坐下。她是死者的妻子,楊慧蕓。頭天丈夫上班時給她打電話,說公司安排臨時出個短差,晚上不回家了,還特意叮囑她註意別忘關煤氣和鎖門。然後轉天早晨,也就是今天上午,丈夫的同事打電話給她,問她丈夫是不是生病了,今天沒來上班,不請假得算曠工。

楊慧蕓當時就懵了,趕緊給丈夫打電話,可手機一直是關機狀態。又聯系丈夫的朋友,可所有人都說不知道這人在哪。到了晚上快八點的時候她徹底坐不住了,跑去派出所報了案。到那一說,體貌特征正好和屍源協查通告上的對上,於是派出所趕緊聯系了重案組。

先前羅家楠聽完對方的敘述,並未將發現死者時的情況如實告知,只說可能是因意外死亡。明擺著,男的偷摸跑出去尋求刺激,跟媳婦兒撒謊說要出短差,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夜不歸宿。該是想著爽完了第二天照常上班下班,卻不知這一回直接給爽死了。

所以說這人吶,別藏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說不準哪天就讓秘密給害死了。死後還弄得人盡皆知,生前竭力維護的形象,垮得連點渣都不剩。

“大姐,要不今兒我先送您回去,明天再去您家找您問話?”羅家楠看楊慧蕓神情呆滯目光渙散的樣,琢磨著今兒可能是問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了,不如讓她先平靜平靜。是得盡快找線索,可總不能再逼死一個不是?

楊慧蕓沒吱聲,可能是壓根就沒聽進去羅家楠說的話。祈銘看沒自己的事兒了,打算去解剖室收設備。人離開之前,所有貴重電子設備都必須鎖進櫃子裏,這是規矩。然而就在他路過楊慧蕓身邊的瞬間,白大褂下擺忽然被蒼白的手指猛地拽住。

回頭與楊慧蕓對上視線,祈銘聽她鼻音濃重的問:“我能……看看他麽……親眼……看看……”

一想屍體那狀態,羅家楠趕忙好言相勸:“別了吧,大姐,現在……要不等明天,明天白天再看吧。”

“照目前的情況看,得等到明天下午或者晚上屍僵才會緩解。”

祈銘剛說完就看羅家楠一個勁兒沖自己擠眼,立馬將嘴巴抿成條直線,自動靜音。要是高仁在就好了,他想,提醒羅家楠的時候肯定不會這麽直來直去。或者夏勇輝也行,反正那倆隨便一個都比他會照顧死者家屬的心情。

又聽楊慧蕓抽噎著說:“麽麽樣都無所謂,他是我丈夫,我不害怕。”

既然人家這麽說了,羅家楠不好再攔。他給祈銘遞了個眼神,示意對方去解剖室按流程做認屍的準備。等了約莫二十分鐘,祈銘閃了下羅家楠的手機,表示可以帶人過來了。

屍體的姿勢詭異得令人震驚,楊慧蕓看到後顯然是備受打擊,腿一軟咕咚就坐地上了。羅家楠趕緊給人攙起來往樓道上帶。一路被拖回到法醫辦公室,楊慧蕓身上抖得跟篩糠似的,坐下後帶著椅子都跟著一起抖。

羅家楠跟旁邊看著,滿心的無可奈何——不讓你看非看,這下好了,一輩子都特麽得印腦子裏。別說至親之人了,就是陌生人看一眼也忘不掉。反正從入職重案組到現在,經手了上百起案子,他對每個現場都印象深刻。

前前後後折騰了倆小時,等給楊慧蕓送到家門口,時間已近午夜。羅家楠看開門的是個十七八歲的男孩,琢磨這就該是路上楊慧蕓提到的那個兒子。她千叮嚀萬囑咐,千萬別跟孩子說他爸死了的事,孩子高三,得知這事肯定會影響高考成績。

於是羅家楠自稱是楊慧蕓的同事,說晚上公司聚餐,她喝了點酒送她回來。然而男孩對他沒什麽好態度,也沒說客氣聲“謝謝”,給媽媽接進家回手將門“哐”的撞上。

下樓進車裏,羅家楠邊開車邊跟祈銘念叨,說剛在樓上差點被人把門拍鼻子上。祈銘聽完想了想,從心理學角度對那孩子的行為做出解釋:“如果家庭關系緊張,孩子可能會敵視出現在父母親身邊的異性。”

“怕爸媽離婚啊?”

“有可能。”

“可我聽楊慧蕓那意思,他們夫妻關系不錯啊,你看,一個出門在外,甭管是不是騙她啊,還記得叮囑她睡前關煤氣關門,一個呢,聯系不上立馬就報警了,這要是關系不好,誰管誰死活啊是不是?”

“話是這麽說,不過……”祈銘轉頭將視線投向車窗外,猶豫片刻岔開了話題,“家楠,我明天上午……想去趟醫院。”

羅家楠立刻緊張道:“啊?哪不舒服?”

“沒有,就是去做個檢查,我這眼睛好久沒覆查了。”

“剛又犯了?”

怕羅家楠擔心,祈銘刻意隱瞞了事實:“不是,突然想起來了,反正明天上午沒著急的事兒要辦,想著別再拖了。”

“那……那我跟陳隊說一聲,明兒上午我陪你去。”

“不用,我找高田豐,讓他幫我安排,你忙你的。”

“約好了?”

高田豐這人羅家楠知道,祈銘的父親祈東翔以前的學生,現在是北辰醫院的副院長兼神外主任。名氣挺大,一個專家號三百,不搶還掛不上。頭兩年祈銘覆查眼睛問題就找的他。那天是羅家楠陪祈銘去的,看專屬於高田豐的VIP診療室裏,墻上掛滿了寫著諸如“妙手回春”“華佗再世”的錦旗。

當時高田豐勸祈銘還是得做手術,長期用眼過度會加速視神經的衰退,近視度數一直加深就是最好的證明。但即便現在技術進步了,成功率依然只有不到一半。權衡過後祈銘還是決定維持現狀,等麽麽時候真看不見了,再死馬當活馬醫。

“沒,他說過,隨時去找他就行。”

“那就早點起,我先送你過去。”羅家楠說著,空下右手握住祈銘的手,拽到自己腿上拍拍,“別有心理負擔,你且瞎不了呢,再說瞎了還有我呢。”

祈銘轉過頭,幽幽道:“你啊,最好祈禱我別瞎,真瞎了鼻子就更靈了,到時候就算你抽完煙沖個澡我也能聞的出來。”

想起出現場時跟周毅林一起抽過的煙,羅家楠心虛了一瞬,立馬嚷嚷起來:“不是我沒——我今兒沒抽!哦對!是陳隊!他抽來著!你瞧瞧這煙味,熏我一身!”

“羅家楠,敢做就要敢當。”祈銘一臉“我聽你編?”的表情。

“……”編不下去了,羅家楠苦笑皺眉,“我……嗨,媳婦兒,咱得講道理,你說我這一天天的,打睜眼就得轉腦子,不抽它真轉不動啊。”

“我以前寫論文的時候不抽煙寫不出來,現在不也戒了?我不是讓你一下就斷了,少抽,先減量,不然會出戒斷反應。”

“謔,怎麽說的我跟吸毒的似的。”

“你以為呢?任何會讓中樞神經產生依賴的——”

“得得得,大晚上的,咱別說教了,回去趕緊洗洗睡,明兒還得早起送你去醫院。”

羅家楠心說必須得把這話匣子給扣上,要不照以往的經驗,祈銘能給他來兩篇《柳葉刀》上的論文。真說不過這

仨博士學位的主,甭管說什麽那都有理有據的,動輒拿專業知識壓人,經常是給他噎得一個字兒也說不出來。

其實兩口子過日子,吵架也好,爭論也罷,不是說非得爭個誰對誰錯。祈銘確確實實是為他好,就是一張嘴就跟訓他似的,絲毫不顧及對方的自尊心。然而他認識祈銘的時候就是這麽一人,現在也沒地方買後悔藥去,只能是自己娶的媳婦,跪著也要過完下半輩子。

扣在腿上的手指忽然蜷起,跟撓癢癢似的隔著褲料搔羅家楠的腿。羅家楠耳根子一熱,轉頭看了眼面上故作無辜手底下卻不停聊騷自己的人,爾後擺正視線,嘴角微微勾起。

——有後悔藥也不吃!這輩子就他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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