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臻歌一動不動，用塗滿淺藍色甲油的尖銳指甲一行行核對銷售記錄。

看著顧臻歌目光越來越淩厲，董曉俏站在一旁，手也不住地抖。

其實答案在她剛才拿到銷售記錄表時就昭然若揭，只是她沒親口告訴顧臻歌。

突然，顧臻歌問道：“曉俏，你確定這份報表是準確的？”

她停下核對，背靠椅子，目不轉睛地凝著董曉俏微微顫抖的唇齒。

“臻歌，海濱花園出事的那批材料，確實從鶴木采購的！批號和時間都對得上！而且……”董曉俏俯首，有點兒沒底氣地看著顧臻歌急躁焦慮的雙眼，聲音戛然而止。

“說！有話快說！吞吞吐吐幹嘛？”顧臻歌突然從椅子上彈起來，嗓音高八度，吼道。

董曉俏平時和顧臻歌關系不錯，也沒什麽上下級觀念，如今見顧臻歌發火，才連忙收斂情緒，穩穩道：“而且那批建材出售日期，是鶴木賣給橫毅前！”

語畢，董曉俏就見顧臻歌如一具木偶，突然跌坐在椅子上，眼球幾乎失去焦距。

顧臻歌抓著椅子，生怕自己一個踉蹌，再跌下去，她眼圈莫名地紅了一圈。

董曉俏見狀，連忙退了出去。

思索再三，顧臻歌暗覺自己不能坐以待斃，她拿著手裏的資料，急匆匆地去找華本城。

從她的辦公室到華本城辦公室，平時只需十分鐘就能到，可今天顧臻歌偏偏走了半小時。

一路上，她把高跟鞋踩得“咯噔咯噔”直響，思索如何向華本城開口，質問！

門到了，顧臻歌故作鎮定擡手敲了敲，裏面的華本城平靜地應了聲，讓她進來。

轉身，顧臻歌便把華本城辦公室的門給鎖了，她拿著剛才那疊材料，直直就丟到華本城的辦公桌上。

正被文山文海掩埋的華本城，彼時正埋頭簽字，被飄飄然的幾張紙打斷，他擡起頭，目光平靜如水地看著顧臻歌怒氣沖沖的臉，驟然笑了。

“華總，您能解釋下，我們為什麽要賣不合格的防火建材給橫毅嗎？”顧臻歌咄咄逼人，語氣強勢。

她本以為華本城會措手不及，誰知華本城只是站起來，像什麽事都沒發生，慢條斯理道：“不是‘我們’，是鶴木，現在鶴木屬於橫毅！”

“華總，您在把鶴木賣給橫毅前，是不是就已經打好算盤，要讓這批材料混入海濱花園的建築工地，您想過後果嗎？高空墜落的工人如果摔死了，那可是一條人命！”

“你急什麽？”華本城攤開雙手，鎮定地向顧臻歌走去，緩緩道：“那是林穆雲要解決的事，和你有什麽關系？”

“你……華總，您怎麽能枉顧人命？”

“我枉顧人命？”華本城終於被顧臻歌激憤得惱了，不過以他的經歷和城府，就算心裏真生氣，也不會當著下屬的面發火。

兩人突然陷入沈默中，誰也不說話，而眼神在空氣中相撞，卻激起無數火花！

最後，華本城像下了莫大的決心，深吐口氣，湊到顧臻歌的面前，看著她咄咄逼人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如果我枉顧人命，我直接該換成強度更低的廉價鋼材，讓那人直接摔個稀巴爛！如果我枉顧人命，我就該直接燒死林穆雲！”

燒死？

顧臻歌一楞，身子不由自主地後退，腳下的高跟鞋“啪嗒”一聲，跟就斷了，她扭了下腳，難受地跌坐在華本城對面的椅子上。

幾個月前，林穆雲剛從自己車裏出來，他的車就起火，燒起一陣火球。

那時，她正和閆寒、藍林文吃飯。

那場火勢洶湧的慘劇，把林穆雲嚇得屁滾尿流，嚇得魂飛魄散，她怎麽能忘記！

經華本城這樣一說，她全明白了。

那場無論如何都查不出縱火原因的悲劇，竟是眼前與她相識多年的華本城一手自導自演的！

“你，你，你……你真可怕！”顧臻歌顫抖地指著華本城，心底不知不覺在滴血。

這些年，她跟著華本城，而且死心塌地地跟著，就因他有能力。

雖然顧臻歌也知道他投機鉆營，好耍心計，可哪個商人不耍手段？！

只是這次，他玩得太過！

華本城見顧臻歌這個樣子，慢吞吞走過來，蹲在她腳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腳踝，輕聲問：“疼不？”

顧臻歌卻伸手把他的手拂開，狠厲道：“別碰我！”

“臻歌，你還是太年輕，商場上的爾虞我詐你只經歷表面，卻不知道內裏。”

“他奪了海濱花園，你就燒他的車給他點兒教訓？呵呵……我還真是小看您了，華總！”

“可他也差點兒把我害死！閆寒就任那天，是林穆雲找人在我的總裁專用電梯裏動了手腳，如果當時不是你趕來救我，我會被困在電梯裏。”

他有點兒激動，雙手捏住顧臻歌的肩膀，不停地顫抖。

顧臻歌聞言，也是一顫。

林穆雲和華本城，真是彼此彼此。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顧臻歌忍著腳踝處傳來的薄痛，堪堪扶著華本城的雙肩，站起來。

“你是個女人，就算再強大，也需要人保護！有些陰暗面，你還是不知道的好！”華本城把她又按在沙發上，低沈道。

“是嗎？所以你就瞞著我，把建材換了，之後立刻聯系林穆雲，以低廉的價格把鶴木賣給他？

林穆雲那時本來就急得火上房，立刻就願意接手鶴木。然後，建築工地出事，材料出自自家旗下企業，他吃了啞巴虧也沒處說理去！華總，冤冤相報何時了？您以為林穆雲是那麽容易咽下這口氣嗎？”

“他可以報覆，沖著我來。我已經不止一次被他算計。少了這樣聰明的對手，我的生活豈不是很沒意義！”

“華總，我覺得您不忙的時候，可以去看看心理醫生！”

顧臻歌扭著腳，一瘸一拐地掙紮著從華本城辦公室出去，迎面正好遇上董曉俏。

兩人撞個對面，董曉俏微怔，慌慌張張把手裏的東西藏到身後。

顧臻歌的目光下移，並沒看到董曉俏手裏東西，直直撞在她身上，兩個女人同時“哎呦”一聲。

擦肩而過的瞬間，顧臻歌明明看到華本城原本波瀾不驚的臉上，閃過微絲動容。

這種動容，不該出現在他身上！

在商場上，遇上最危急的狀況，華本城都不會有絲毫慌張，可看到董曉俏進來，卻……

腳下痛得難受，顧臻歌顧不上其他，便一拐一拐慢吞吞向外走。

身後，她聽到華本城冷漠疏離的嗓音，對董曉俏說：“你去看看她。”

“哦。”董曉俏連忙把絲綢小袋緊緊攥在手心裏，塞進隨身口袋，亦步亦趨跟在顧臻歌後面。

她加快步伐，上前拽住顧臻歌纖細的胳膊，道：“我扶你回去！”

兩個女人回到辦公室，顧臻歌依然憤憤不平，可她什麽都沒再同董曉俏發牢騷。

董曉俏從辦公桌裏拿出扭傷藥，塗在顧臻歌腳踝處，她痛得吱吱呀呀叫得厲害。

忽然，顧臻歌想起什麽，才擡頭看董曉俏，道：“你去找華總幹嘛？”

“我……”董曉俏頭腦斷檔，一片空白，吞吞吐吐楞了半晌，才緩慢道：“我其實沒什麽事找他！”

感覺董曉俏反應奇怪，顧臻歌腳又痛得厲害，也沒多想，就低頭看著董曉俏擦藥。

此時，她的手機卻響起一陣清脆的鈴聲，顧臻歌讓董曉俏幫忙把手機拿過來。

董曉俏取來手機，看著來電號碼，一陣春風似的微笑掛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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