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醒過來時，零散的雨點正打在他的臉上，讓他覺得有些涼爽。

“下雨了……”

他躺在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下，枝葉那麽一攔，大部分雨水便落不到他的臉上了。只能聽到劈裏啪啦的密雨打在葉子上的脆響。

站起身來，抹了把臉上的雨，環顧左右，大概是在什麽人家的一個小後院裏，看周圍破敗不堪的樣子，大概是什麽貧民街吧。

從這裏到城市中心的宣禮臺也就千米不到的樣子。如果願意的話，他能立刻跑過去再看那些朋友們一眼。

但，還是不必了吧。

“嘖。”

他擡腳邁步，方向是城外。

已經結束了。

承諾也好，使命也罷，到了現在也差不多告一段落了。

他這個世界的旅人，終究只是個過客。

要說還有什麽在這個世界裏絕對放不下的心病，就只剩下一塊了吧。

想著，極快的腳程已經讓他出了城，朝著一個方向過去，片刻後，在平原上的一片小樹林中，找到了幾人。

這是他和貝蒂約定好的地方，她們已經等在了這裏。

“李林……”

貝蒂看到他第一時間跑了過來，跑到近前，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和李林的契約在他“死後”就自從解除了，她已經是自由的大精靈。可她習慣了在魔法書中藏身，就不太習慣這份自由了。

而且盡管這個計劃決定時，李林就告訴了貝蒂，也是由她負責在李林“死後”將其他人用空間傳送逃離。可是，她當時看到他真的變成片片碎冰時，還是心痛不已。

“計劃順利，多虧有你。”

李林笑著揉揉貝蒂的小腦袋，而後看向了站在一邊的梅莉。

她的眼神，變得不同了。

這個計劃，是李林和艾奇多娜一起制定的，從頭到尾知道的也就是他們兩人加貝蒂。梅莉和西裏烏斯，是不知道的。會感到憤怒也正常。

然而，李林在她眼中捕捉到的並不只是憤怒，還有仇恨。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脫口而出道：“梅莉你……記起來了？”

“李林。”梅莉表情覆雜的看著他，“真相究竟是什麽？我姐姐的死，究竟是不是因為你？”

恢覆的記憶讓她憤怒和怨恨，然而，這段時間相處的記憶卻還存在著。這段記憶中，她是念著李林的好的。

明明在沃拉奇亞辛苦修行的目的就是找他報仇，可是，現在……究竟還要不要報仇，她自己也說不清了。

這時，悄無聲息的，艾奇多娜將他們都拉入了夢境世界。

她想要說些什麽。

“梅莉。”艾奇多娜看著滿臉倔強的藍發少女，輕聲道：“我想，比起李林說什麽，讓你親眼看到當時發生了什麽，你會更相信吧。”

“……那再好不過了。”梅莉點頭，稍微有些意外。

還能看得到麽。她突然有些緊張。

她好害怕，真的是李林殺的姐姐，那樣……就必須要報仇了……可是，必須要看。

李林聞言也有些奇怪，下一刻便明白了過來。

艾奇多娜無法調取他的記憶，卻可以調取貝蒂的。那場戰鬥，就發生在羅茲瓦爾的宅邸，她自然看到了。

貝蒂沒有抗拒那份精神力，艾奇多娜在她和梅莉之間做了一個精神鏈接，而後調取出了那天的記憶。

梅莉閉著眼睛，用精神在看。

幾分鐘後，她的眼角濕潤了起來。李林想，讓妹妹親眼看著姐姐是如何死的，已經足夠殘忍了。

畫面結束。

艾奇多娜收回了精神力，梅莉雙手揉著眼睛，憋著氣不讓眼淚流出來。

她終於說：“我們……一定要覆活姐姐。”

李林不做他想，“一定。”

只有西裏烏斯，此時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知道兩人間有什麽過去，還牽扯到一個“姐姐”，但更詳細的就不知道了。

作為一個和李林只認識了一個月左右的她，不了解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李林根本不能、也不會和她全都說清楚。

“西裏烏斯，你走吧。”他說。

滿是繃帶的她看不到表情，只能從眼神裏看出，她很意外。

“之前說過，事情結束後就放你離開。現在，已經結束了。”

“是啊。”艾奇多娜接過話，有些悵然，幽幽說：“計劃完成的很好，很順利。從卡佩拉開始，成功用她讓劍聖家族和賢人會長老起了嫌隙。之後佯攻邊境城市，用邊境的安危讓劍聖不得不前往，將他引走。再通過早就定位在王都外的空間坐標傳送回來，借助時間差快速進攻。用西裏烏斯迅速瓦解全部城市守軍，用魔獸制造恐慌，卻又讓這些魔獸全部死在亞人手中……”

艾奇多娜停頓了一下，看看李林，見他神色無異，才繼續說下去。

“之後刻意用秒殺碾壓的手法一一擊敗民眾公認的強者、候選人，制造絕望。再選出艾米莉亞，通過侮辱她的尊嚴來讓民眾們怒不可遏，最後死在她的手中。如此，亞人們戰勝魔獸保衛城市和民眾，是為英雄。艾米莉亞以纖弱的身軀，為國民甘願下跪，又智勇雙全的抓住時機，果斷出手擊殺敵人，是為……王者。”

她說完，嘆了口氣。

“皆大歡喜。”

“沒錯，皆大歡喜。”李林說：“如果名字沒有被記起的話，就更好了。”

“其實我就早就該想到的。”艾奇多娜輕輕攏了攏額前長發，言語間有些遺憾，“因果，什麽是因果。無非是春種秋收，自然規律。你被艾米莉亞殺，這是‘因’。死掉，這是‘果’。然而你那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卻讓你死而覆生，這即是違逆了因果。你的名字，也就被記起了。”

李林聞言笑笑，卻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之前他想要別人記得他時，別人不記得。現在他不想要別人記得時，卻又記起了。

記起來除了徒增傷悲，又能多些什麽呢。只當做敵人的話，這麽殺死了也不會有什麽感覺。只會道一句“大快人心”。可現在這樣一來，誰心裏又會好受呢。

李林想，如果不記得，他也能走的更輕快些。心裏承擔得也更少一些。

於是現在，“大快人心”說不了了，只能說一句“造化弄人”吧。

“現在，你知道了這些，應該明白發生了什麽。”李林看著西裏烏斯，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所以，一切結束了。我再做完最後一件必須要做的事後，也該踏上新的旅途了。至於你，全身繃帶纏的這麽嚴嚴實實的，如果去掉，誰也不會知道你曾經是大罪司教吧。”

“……”

“我們也算是並肩作戰過，山高路遠，以後有緣再見。”

西裏烏斯深深吸了口氣，點點頭。

“我會記得這一個月的。”

“我也會。”

……

混亂結束時，已經是三個小時後了。

劍聖萊茵哈魯特回來後，親自帶領著人整理道路上的狼藉，也幫忙救助傷者。

路上，有小孩子看到他，膽子大的竟然說“來的巧不如來的早！”。說完就被大人捂住嘴，尷尬的和他鞠躬道歉。

萊茵哈魯特全當沒聽見，面容保持著一貫的平淡，只是心裏如何波濤洶湧，就不得知了。

艾米莉亞所在宅邸。

原本的“門可羅雀”，現在已經變成了“車水馬龍”。

大大小小，王都內無數貴族登門拜訪、致謝，送禮……這絡繹不絕的人流幾乎踏破了門檻。

然而，所有人都被面若寒霜的女仆擋下。

艾米莉亞竟是把自己關在書房，閉門謝客，一一不見。

眾貴族們倒也不惱，只笑嘻嘻道：“艾米莉亞大人力克魔女教首領，我們十分仰慕。不過那位大人一戰過後現在肯定也心神俱疲，我們就不叨擾了，還請轉告大人好好休息，現在國家可離不開她。”

說別的還好，一提起什麽“殲滅惡徒”、“力克邪主”之類的話，女仆就幾乎要動手把他們打出去。

不少貴族離開後紛紛嘟囔著“真是沒教養！”，然而，卻沒任何人敢再在公共場合將“半魔”這個詞和“艾米莉亞”這個名字聯系在一起了。

之後過了三天，宅邸府門大開，迎來送往好不熱鬧。

艾米莉亞開始每天接見大量拜訪的貴族，甚至平民，無論何時都保持著精力和笑容。人們甚至傳言說艾米莉亞大人不需要睡覺，永遠精力飽滿，是真正的龍神眷顧。

大街小巷上的候選人海報，除了艾米莉亞外，其它候選人的名字和畫像都被塗改，亂畫，甚至撕掉。士兵調查抓捕時，竟有成百上千人自首，只得不了了之。

大量貴族公開發言支持艾米莉亞，並將她稱為“國家的拯救者”。

又過兩天，地方領主在羅茲瓦爾的帶領下紛紛宣布對艾米莉亞效忠。

一個星期後，羅姆爺公開自己亞人大將的身份，號召全國亞人，向艾米莉亞表示效忠。

同一天，庫珥修·卡爾斯騰，普莉希拉·跋利耶爾，菲魯特，三人發表聯合聲明，放棄王.選資格。

就這麽不知不覺間，又是半個月過去了，李林再也沒有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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