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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鐘小茴| 活著,卑微如牲口,堅強如野獸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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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地在這裏陪我,好嗎?”

我竟然答應了他。

這個男生,他身上總有一種神秘的力量,讓我恐懼,又讓我向往。

我以為——或者說,我期待還會發生些什麽,可是除了看風箏,還是看風箏。

當然也有聊天,雖然從頭到尾我們沒有說過幾句完整的話,但我還是確認了他是三中的學生。請原諒我如此感嘆,因為三中是全市最好的中學,裏面的學生都是同齡人艷羨的榜樣。真想不到三中竟然有他這樣怪異的人,當然也包括夜雨。

看來那些華麗的光環下總有一些不為人知的醜陋。對此,我其實早有感受。

所以我堅決不相信那些道聽途說的美麗,我知道,醜陋才是這個世界最真實的面貌。

因為我就是最大的明證。

漂亮、聰明……關於我,流傳著多少褒揚的詞匯。可有誰知道我的真實?孤獨、窮苦,沒有一絲安全感。

情緒突然低落起來,莫名其妙,又想起了那個狠心地離我而去的女人。

如果她還在,我是否就可以真的相信幸福?

“你不開心嗎?”他突然幽幽地發問。

“怎麽會?”我想也沒想就否認了。

“你騙不了我的。”他霸道地扭過我的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他的自信讓我反感,憑什麽啊?沒人可以控制我。

我用力將頭厭惡地轉到一邊,卻發現不遠處有兩個人正在盯著我看,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那兩個人我認識,都是我們學校的混混,馮仁的小弟。

糟了,我暗想。只是擔心很快便被不屑替代,那又怎樣,我本來對馮仁也沒有什麽太大的期望。

該走的就讓它走,強留也沒勁。

想到這裏,我反而釋然,將頭轉過去,繼續和張瑞澤看起了風箏。

只是那兩個家夥顯然不願意罷休,很快便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我們面前,其中一個高個的還陰陽怪氣地沖我說:“嫂子好啊!”

“一邊玩兒去,誰認識你們呀?別和我裝熟!”我最討厭別人亂給我戴帽子了,但我還是控制住了情緒,聽上去有幾分生氣,又有幾分戲謔。

高個兒臉上有點兒掛不住了,又不好沖我發火,就沖張瑞澤嚷嚷:“臭小子!誰允許你和她在一起的?”

張瑞澤一點兒慌亂的表情都沒有,漫不經心地站了起來,嬉皮笑臉地說:“她是我老婆,我和我老婆在一起還得別人批準嗎?”

我這才發現,張瑞澤其實挺高的,而且身材很好。不對比還真是不知道呢!只是他這樣說話,不挨揍才怪。果然——

“找死!”高個兒罵罵咧咧地一拳打了過去。

張瑞澤的臉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拳,應聲倒地。

高個兒見狀更是不可一世,上前用腳猛踹張瑞澤:“讓你和我頂嘴,打死你!”

只是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從地上躍起來的張瑞澤撲倒在了地上,死死地掐住了脖子。

一旁的矮個趕緊上前用拳頭死死地捶打張瑞澤的後背,張瑞澤卻絲毫不為所動,臉上掛著殘忍的笑,嘴裏則發出絕望的低吼,緊緊地掐著高個兒脖子的手更加用力。

高個兒臉色已經蒼白,發出垂死的呻吟,掙紮的力度也越來越小。

我敢保證,如果不是我及時上前,高個兒肯定會被他活活掐死的。

“張瑞澤,你快松手,會出人命的。”在我和矮個兒的共同拉扯下,張瑞澤被生生地拉離了高個兒的身體。但他臉上的笑容並沒有消失,看上去那樣殘忍,那樣可怖。

矮個兒趕緊將高個兒扶起來,高個兒大口呼吸,不停咳嗽。

張瑞澤晃動身體,準備繼續上前作戰。

再狠的人遇到這種不怕死的,也只有退避三舍的份。

高個兒已經被嚇得完全說不出話來,眼裏充滿了恐懼,再也不敢上前半步。矮個兒只好放了幾句狠話,意思是走著瞧,此仇不報,誓不為人等,然後扶著高個兒狼狽地逃離了。

我在一旁也嚇得說不出話來。張瑞澤滿臉是血。但他一點疼痛的表情都沒有。

我趕緊掏出紙巾,顫抖著手遞給他:“你還好吧?”

“沒事。”他接過,滿不在乎地在臉上抹了一把,然後溫柔對我說:“老婆,我們繼續看風箏吧!”

我失眠了,今天發生的事情還真不少。

翻來覆去睡不著,我的腦子裏總是閃現著夜雨那死灰般的眼神,張瑞澤那邪氣的笑容,馮仁那癡情的話語,甚至,還有純情男生許黎那害羞的表情。

當然,最多的還是她。

我開燈,擡頭就看到了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她那麽青春,那麽美麗,那麽親切。

我眼前開始恍惚,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試圖撫摸她的容顏。

卻抓空。

然後淚流滿面。

有的人一生都很幸福。

有的人從一出生就開始背負痛苦。

沒辦法,這就是命。

而我們能做的,唯有認命。

什麽時候睡著的,我不知道,醒來時,已是下午兩點。

迷迷糊糊地起床,房東老太不在家。這讓我輕松不少,這個月的薪水還沒拿到,交房租的日子卻到了。每個月的這個時候,都少不了要和老太婆大吵一場,比我的老朋友都還規律,也更麻煩。

收拾妥當,我晃晃悠悠地來到學校。再過幾個小時就是周末了,爽啊!

只是一進教室就覺得有點兒異樣,我從在門口的同學的眼中看到了恐懼,更看到了幸災樂禍。

恐懼不難理解,後者又是因為什麽呢?

等到我走到位置前,腦袋嗡的一下。

我的桌子又被掀翻在地,桌洞裏的東西散落一地。

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同學們開始竊竊私語,不少人臉上竟然露出了笑容。

我低著頭快步走到講臺上,拍著講桌惡狠狠地對全班同學說:“誰幹的給我站出來,要不老娘玩死你們!”

“不知道。”全班同學異口同聲地說,顯然都已經達成共識,不再怕我了。

“是嗎?”我強壓住內心的怒火,慢慢地走下講桌,突然伸出手掀翻了第一排的兩張桌子,然後很大聲地說:“他媽的那個人不承認,今天我就掀了所有人的桌子。”

說完,我從第一排開始一張一張地掀,沒人敢阻止我,大家都傻在一邊看著。

“鐘小茴,你鬧也要有個度!”就在我掀到第五排的時候,馮仁突然走了進來,一把拽住我的手,“和他們沒關系。”

“是你弄的?”其實現在我已經心知肚明。

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總會走。

他沒說話,算是默認。

我怒不可遏:“你傻逼啊!”

馮仁的眼睛裏像要噴出火一樣,緊握住我的手腕,用近乎咬牙切齒的聲音說:“賤人,你他媽的真把老子當猴耍!”

“你有種就再罵一遍!”我針鋒相對,保證他從來沒有見過我如此生氣的模樣。

他避實就虛:“你背著我和其他男人勾搭,還有理了?”

“是,我就勾引其他男人了,你管得著嗎?你是我什麽人啊!神經病,我討厭死你了。”

“鐘小茴,你……別以為我不敢揍你。”他沖我揚起了拳頭,額頭青筋暴露,定是氣憤到了極點。

我知道,馮仁這種粗人,沖動時殺我的事情都做得出來。因此我嘴上雖然還不服軟,卻的的確確開始害怕起來。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們,眼前這幕戲比他們預想的還要精彩萬分。

面對我倔犟的眼神,馮仁臉部的肌肉急劇地顫抖著,空中的拳頭卻沒有落下。我猜想他或許是後悔自己的舉動實在決絕了,又礙於自己男人的尊嚴,覆水難收。

就在我們都騎虎難下的時候,突然——

“請你放過鐘小茴,她是無辜的。”一個弱弱的聲音突然響起,卻是那麽堅定,毋庸置疑。

竟然是許黎。

所有的目光頓時都集中在這個文靜秀氣的男孩身上。

馮仁的表情變成了匪夷所思,他立即松開了緊握著的我的手腕,一步步逼近許黎。

教室裏鴉雀無聲。

很快,馮仁就站到了許黎面前。他比許黎整整高出一頭。

許黎因為恐懼而渾身顫抖,卻依然沒有退縮,皺了皺鼻子,結結巴巴地說:“放過她吧!”

馮仁白眼珠一翻,突然伸出手掐住了許黎的脖子,將他死死地摁在桌子上,面色鐵青。

“去死吧!你他媽誰啊?”

“我叫許黎,武力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即使已經疼得難以呼吸,許黎還是堅持著他說教的風格,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那我先把你解決了,讓你出風頭!”馮仁的滿腔怒火正無處發洩。

可憐的許黎。我看著他,覺得有點兒感動,卻又覺得他太傻。

馮仁的一個小弟突然上前,在馮仁耳邊竊竊私語了幾句。

馮仁立即松開了許黎,狠狠地警告他:“出風頭是要付出代價的,今天就當是給你一個小教訓。”

然後又走到我面前,死死地盯著我。

我同樣昂著頭盯著他,一臉不服輸的表情。

“唉!”他突然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然後掉頭就走。

仿佛千年萬年的哀怨,都在那聲嘆息裏完成。

我知道,我和他就這樣結束了,雖然我們並沒有開始。但這都使堅硬如我,也會為他這麽多年的付出而動容,為此刻莫名的丟失而心痛。

罷了,還是那句話,該來的總會來,該去的總會去。

哪怕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我對依然傻站在遠處的許黎笑了一下,是發自內心感激的笑容。雖然他夠傻,並且也沒有解決實質問題,更不可能成為我新的保護,但我依然為他的挺身而出而叫好。他比那些膽小卑微,卻只知道在背後傳播流言飛語的小人不知道要強多少。

看來今天是個倒黴日。

我已經完全沒有心情繼續在學校裏待著了,沮喪地往家裏走去,卻沒想到我的倒黴才剛剛開始。

回到家,房東正津津有味地看著那些惡俗電視劇。看到我,她立即蹦了起來,氣勢洶洶地攔住我,不讓我進屋:“先別進來,你這個月的房租還沒有交呢!”

我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你能不能放一天假?都是老太婆了怎麽還這麽喜歡鬧事,更年期滯後了?”

她搬起我書桌上的一堆雜志砸在地板上,朝我吼叫:“沒有錢就給我滾出去,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我是看你可憐才讓你住在我家的,不交房租還找借口,真是沒教養!”

從來就沒有人告訴過我怎樣做一個好孩子,也沒有人讓我懂得溫暖和珍惜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所以,當被別人說我沒有教養的時候,我總是理直氣壯地大聲反駁,我沒爹沒娘,誰他媽的告訴我什麽叫做教養!

可今天我不想和她理論,我只想消失。

“走就走,煩死人了。”我氣不打一處來,血氣上湧,本來就郁悶的心情更是無以覆加,連剛放下的包都沒來得及拿,就走出了家門,用最大的力氣將門摔上。

沖出門外好遠,卻依然清晰地聽見老太婆的鬼嚎:“你走,有種就別回來了!”

我決定赴約,去那個廢棄的小工廠。

事實上,無家可歸的我真的不知道還能去哪裏。

我到的時候夜雨已經等在裏面了。她還是穿著三中的校服,齊肩的頭發斜紮在耳後,右手夾著一根抽了一半的煙,見我進來,她又吸了一口煙,然後把它扔到地上,蹍滅了。

我裝作若無其事,走過去冷冰冰地問她:“你找我來又有什麽事?”

“沒什麽大事。”她看見我來顯然很開心,眼睛裏有了一絲喜悅的色彩,“就是想看看你會不會來。”接著她走到我面前,遲疑了一下,拉起我的手把我拽到鐵櫃子旁邊示意我坐下。她說:“既然來了,我就和你聊聊天。我很久沒有和人聊天了,有一年了吧!”

她的手是溫熱的,和我那冰塊般的手不一樣,也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樣。我從來沒有牽過同性的手,這是第一次,雖然是被動的。

就那麽一瞬間,我感受到她並不是我之前認為的那種恐怖女生,她只是不會和人相處罷了,於是我坐在她旁邊問:“要和我聊什麽?”

問完這句話,我突然發現最近的自己變得好奇怪,以前我從不去管別人的事,總是獨來獨往,只要有錢賺就可以,但現在我竟然還有閑心坐在這裏陪夜雨聊天,不奇怪才怪。

她繃著臉說:“初中時,我們班有一個女生長得很不錯,唱歌特別好聽,家庭也很幸福,每天都笑得很甜,老師和同學都很喜歡她。”我很奇怪她為什麽又恢覆了那副死人樣,但她把煙放回了書包裏,好像知道我不喜歡煙一樣,就這一點來說,我已經開始對這個謎一般的女生有所好感了。

“和我說這個做什麽?”

她突然很誇張地笑了,還是那種尖銳刺耳的聲音。她大笑著說:“可是我看她很不爽,想知道我是怎麽對付她的嗎?”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怪異,但我還是禮貌地問了一句:“怎麽對付的?”

她收斂起怪怪的笑容,轉過頭看著我說:“我從實驗室裏倒出了半瓶硫酸,然後偷偷地倒進了她的水壺裏。”說完她又仰頭大笑,笑的時候還說著:“我就是見不得別人幸福,只要是我看到的我都要毀掉!”

一瞬間我的全身涼透了,不由自主地往旁邊挪動,想離她遠一點。她卻一把抓住我的手,瞪著我問:“你不會出賣我吧?”她那種眼神是我沒見過的,也無法形容的,就好像被鮮血和欲望遮住了視線一般。

“你……你開什麽玩笑!”我結巴了,我承認我是被嚇到了。

她看著我的表情突然又笑了,但這次的笑是開心的笑,沒有了剛才邪乎乎的感覺,我這才放下心來。我說:“你在開玩笑對不對?”

“你說呢?”她把書包拿到腿上,“對不住了,我要抽根煙。”

真的是一個可以讓人變成神經病的女生,我被她嚇得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道,她剛才說的那件事可是犯法的,是要判刑的,即使我不是個乖孩子,我也知道無論怎樣都不能犯法,更何況這種玩笑怎麽能隨口就說呢?

她抽煙的時候眼睛會瞇起來,看起來好像很享受的樣子,沒有了平時的那種冰冷感,整個人顯得溫和多了,只不過有些小小的頹廢。

我正欣賞著她抽煙的樣子,工廠門口突然傳來了腳步聲和喧鬧聲。她很迅速地把煙滅了,拿起書包拉著我躲在了大鐵櫃後面,然後把手放在唇邊。我心領神會地點點頭,不發聲響地和她一起看著外面的情況,感覺自己好像大神探一樣,緊繃的神經開始興奮起來。

不一會兒,就有幾個人走了進來,看校服像是荷影私立高中的學生,有六個女生,其中一個被兩個體形比較魁梧的女生死命地拽著,然後被用力推倒在地。接著她們從書包裏拿出繩子,將地上那個女生五花大綁,動作嫻熟;而那個被綁的女生則一臉的楚楚可憐,根本不敢做任何反抗,甚至連聲都不敢吭。她們把她綁得結結實實的,然後圍著她站著,將她的嘴巴用一塊毛巾堵上,踢了她好幾腳,說:“看你還能撐多久,我就不信在這裏餓上你幾天你還是不給。”

說完,她們互相對望了一眼,就前後走出了工廠。

讓我們沒想到的是,她們居然在出去的時候把車間的那扇生了銹的大鐵門給鎖上了。我感覺像是世界末日來到了,夜雨似乎比我還激動,立刻跳了出去,邊往門口走邊罵。

我也跟著走了出來,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個被五花大綁的女生,她的眼睛裏寫滿了不可思議。我走過去將她嘴裏的毛巾掏了出來,很無奈地說:“拜你所賜,我們都出不去了。”

倒黴的事情總是連成串的,就像是骨牌,一旦碰倒了一個就會不停地倒下一大片。我看自己註定要多管閑事了。要不是當時心軟就不會惹上讓我頭痛的夜雨,我也不會碰上現在這檔子倒黴到家的事情。

我給那個女生解開了繩子,強忍著心中的不爽對她微微地一笑,自己都納悶為什麽要給她好臉色看,但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我的原則一向是在不傷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為所欲為,可從目前的情況看來,我們必須齊心協力,所以我要籠絡人心。

夜雨罵罵咧咧地坐到我們跟前。我拉著那個女生的胳膊把她拽了起來。夜雨這才註意到我已經給她解開了繩子,很不爽地說:“很有閑心來當老好人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門打不開了?”

“當然。”我輕蔑地說,“她們在外面用自己的鎖鎖上了,你在裏面能打開嗎?”

夜雨對於我的態度有些不能接受,冷冷地說:“你再用那種語氣對我說話試試?”

“怎樣?”我說,“你還能吃了我嗎!”

“謝謝。”就在我和夜雨互相瞪著的時候,那個女生怯怯地道了聲謝,然後又說了一句:“你們是好朋友嗎?好朋友是不吵架的。”

好朋友?開什麽國際玩笑?我鐘小茴的字典裏從來就沒有“朋友”這個詞語。

“放屁!”我和夜雨同時罵了句臟話,但不同的是夜雨罵完這句以後還補充了一句:“你他媽的從現在起就給我閉嘴!”

不知道為什麽,就在剛才她問那句“你們是好朋友嗎”時,我的心裏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情感油然而生。說不出來那是一種什麽感受,但我知道自己從來沒有這樣的體驗,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在心底破土而出,那蠢蠢欲動的感覺讓人心裏癢癢的。

夜雨有些抓狂,不耐煩地走來走去,又對那個女生惡狠狠地瞪了一眼當做警告,然後坐回她的老位置——大鐵櫃上,拿出煙抽個沒完。

“怎樣才能出去?”夜雨突然扔掉手上的煙蒂,一把拽起女生的衣領,神情十分焦急,“你有手機嗎?”

女生搖搖頭。

“我有——但沒帶過來。”我看著夜雨的眼神由明到暗,心中覺得好笑,覺得她不是那樣慌亂了。

“可惡!”夜雨看了我一眼,松開了女生的衣領,挫敗地說,“我七點之前必須回家。”

其實我很想在此刻突然靈光一現,迸出無數個好主意,但此時此刻,我的大腦只有一片空白。

夜雨和那個女生都開始緘默,一個坐在地上一個坐回大鐵櫃上。有那麽一秒鐘,我居然幻想馮仁會來救我。可我知道這是多麽不切實際!

“餵……”夜雨對那個女生說,“你叫什麽?她們為什麽要把你鎖在這裏?什麽時候能來開門?”

“我叫李莉莉,”她看了我倆幾眼,思忖了幾秒鐘,然後開始抽泣:“她們是想問我要錢,但我真的沒有錢了,她們就把我關在這裏,說要是不給錢就不放我出去。”

“這種事情很常見,乖乖地給錢就好了。”

“你沒聽她說沒有錢嗎?”夜雨學著我之前的語氣,輕蔑地看著我。那樣子真的讓人有種想上去扇她的沖動,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還是在上初中,我在廁所聽到有一群女生在議論我,記得有一個女生這樣說:“我看見她那張臉就想上去扇她,以為自己有多麽了不起啊!那麽傲慢,好像這個世界是她家的一樣,真他媽的不爽!”

我突然間感到,原來我是這樣地讓人討厭,但是我也沒有說要讓別人喜歡。所以,我就是我,鐘小茴一輩子都是鐘小茴,一輩子都不可能有朋友。

“沒有錢就只能被關起來,不是嗎?”我對著她莞爾一笑,一點生氣的樣子都沒有。

夜雨驚得盯著我直看,好像在懷疑我是不是發燒了。

“可是……”夜雨還想說什麽卻被坐在地上的女生搶先了,“那些人說要把我關在這裏三天三夜。”

我覺得這個玩笑開大了,要我們在這裏面待三天三夜,姑且不說去不了學校,就是徹夜不歸這件事情被房東老太婆知道了,關於我的傳言又該滿天飛了。

但是夜雨聽了之後並沒有像之前那樣激動,而是失望地坐在地上,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說:“那就乖乖地等吧!不是已經沒有辦法了嗎?”

我們誰也不吭聲。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口突然傳來了聲響,我和夜雨迅速站起來跑到門口,用手使勁拍著鐵門,邊拍邊喊:“裏面有人,快開門。”

外面傳來了我熟悉的聲音:“這個鎖我不會開,我去找開鎖的,鐘小茴你等一會兒。”

我的天,居然是許黎。

這真是件很神奇的事情,我從來沒有想到會被別人救,而這個人還是許黎,而且連續兩次。

我一直在懷疑,這會不會是他蓄謀已久用來接近我的手段?

包括下午在教室的英雄救美?

請原諒我的多疑,我真的不相信有人會真的無私地對另外一個人好,不求目的。

那天我們從裏面出來時已經八點多了。門一被打開,夜雨就背上書包,一個箭步沖了出去,匆忙地消失在了夜色中,看來她真的是有急事要離開。

那個叫李莉莉的女生卻沒有急著離開,而是沖著許黎說:“你真的是個英雄!”一副很崇拜的樣子。

許黎卻完全沒有理睬她,只是關切地問我:“鐘小茴,你還好吧?”

李莉莉自討沒趣,訕訕地說,“那我先走了。”

只剩下我和許黎兩個人。如果是在平時,我早就招呼不打一聲地離開了,可我現在有的是時間,沒有的是家園,於是我看著他,希望他主動約我。

可他除了臉紅,並無所表示,好像臉紅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我知道,如果我等下去,可能他會臉紅超過一小時也無話可說。對他這種純情男人就得主動,當然了,我不可能主動約他的,於是我說:“我給你個機會請我喝茶,有效期十秒鐘,10,9,8……”

“你說什麽?”他遲疑地看著我。

真是笨死了,我心裏急,只能放慢速度:“5,4,3……”

謝天謝地,終於在我說出最後一個數字前,他鼓足勇氣:“鐘小茴,我請你喝茶吧!”

“好。”我很爽快地答應,轉身離開。

他緊緊跟上:“你喜歡喝什麽?”

“隨便。”我突然覺得這個人不但笨,而且不解風情。要不是老娘今天實在倒黴,才輪不到他請我呢!

最近的一家茶坊離這裏有兩站地的樣子。一路上許黎始終都紅著臉,且低著頭,好幾次都差點撞上對面走過來的人,然後趕緊說“對不起”,又狼狽,又可愛。

我叫了一聲許黎,挑挑眉毛說:“你為什麽總給我寫字條?”

“沒……沒什麽。”他結結巴巴地說,臉更紅了,“只要每次都能逗你開心讓你笑,我就很滿足了。”

才子就是才子,表白的話都文縐縐、麻兮兮的,不過聽起來確實比那些什麽“我喜歡你”、“我要做你的男人”之類的話要舒服很多。

很快便到了茶坊,我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對服務員揚揚手說:“奶茶兩杯,放珍珠不加糖。”

“我……不喝奶茶。”許黎結結巴巴地說,“喝水就可以。”

“不行,我讓你喝你就喝。”我對他瞪眼睛。

於是,他剛剛恢覆正常的臉又紅了。突然他從包裏掏出了筆和紙,趴在桌子上,認真地寫了起來。

我好奇地看著他認真的神情,不知道他想要幹什麽。這時候的他像是一株珍稀植物,每一個枝杈每一片葉子,都吸引著我去探索。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停筆,然後怯怯地擡頭看我。

我知道他寫好了,放下水杯,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紙。

紙的最左邊畫了一個Q版的犬夜叉,拿著一把和他的Q版身材很不相稱的鐵碎牙,鐵碎牙上面寫著一句話:鐘小茴,我一直都在註意著你。

哈,他原來是要用這種方式和我聊天。好吧,雖然有些無聊,但也很有新意,反正我現在也閑著,那就陪他玩會兒吧!但我首先要做一件事情,就是改改他總是臉紅的毛病。

我在他畫的犬夜叉下面寫著:既然很久了為什麽還這麽喜歡臉紅?你知不知道你臉紅的時候真是可愛至極!

我才不會畫什麽漫畫,就連寫的字也東倒西歪的。

當我把紙遞給他時,我清楚地看見他再次臉紅。不得不佩服他,在我面前他就沒有不臉紅的時候,忸忸怩怩像那些古代的大家閨秀。

他很快又把紙遞了過來,這次寫了很長的一段話,我耐著性子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在初中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了。你很有名,不僅僅是因為漂亮,還因為你很酷。你拒絕了一個又一個優秀的男生,並且總是不讓任何一個人接近你,那種與世無爭的淡然讓我一直很欽佩。你也許不知道,我總是默默地觀察你,我能體會到你內心的寂寞,如果可以,我能成為你的朋友嗎?

他欽佩我?我看該是我欽佩他才對,這麽長的一段話,把我都誇上天了,還說了解我的寂寞,我能不欽佩他嗎?

於是我給他回了一句話:你是我見過的最能說的人,死人都能被你說活,活人能被你說死。

他看後尷尬地笑了笑,又寫給我一句:你這是褒貶兼有。

“什麽褒貶兼有?我是在誇你好不好!”我實在懶得寫字,所以把想說的話直接說了出來,再寫下去別人肯定會誤以為我們是啞巴。

“嗯。”他低著頭說,“那你答不答應?”

“什麽答不答應?”我喝了口水,皺了皺眉頭喊了一聲,“再來杯熱巧克力。”

“做朋友啊!”

“可以。”

他剛低下去的頭立馬又擡了起來,眼睛裏閃著我讀不懂的異樣光芒,興奮得猶如要被送進鬥牛場的公牛,按捺不住地在座位上動來動去的。

再說一句大實話,我第N次被逗樂了,而且是很放肆的大笑,心裏說不出的暢快。

好吧!好吧!我就暫收他為我的開心果,專供私人享用。

生活就是這樣,一會兒高潮,一會兒低谷,一會兒快樂,一會兒悲傷。

郁悶的心情好不容易被許黎逗得有所起色,卻很快又遭遇了致命打擊——和許黎告別後,我又在街上游蕩了許久,最後還是決定回家。

我寧可被老太婆再辱罵一頓,在她心中徹底地喪失尊嚴,也比像游魂一樣飄忽不定強。

更何況,多年的艱辛早就讓我能屈能伸。如果需要,我甚至可以向她道歉,以此換回一時的溫暖。

事實上,這也正是我能夠生存下來的主要原因。如果我真的是一個說一不二的人物,剛正不阿地生活,我估計早就餓死了。

只是這次的情況要比我想象中糟糕很多,剛到家門口我就立馬傻掉了——我的東西竟然被變態老太婆給收拾成兩個大包和一個行李箱放在了門口,就像要扔掉的垃圾一樣。

我氣沖沖地手腳並用地大力擂門,一邊擂一邊喊:“把老娘的東西扔出來算什麽?老娘又不是給不起房租,你個老妖婆快給我開門!”

但門紋絲不動,我接著擂接著罵,直到罵累了站在一邊喘氣的時候,她才把門打開了一條小縫:“給錢,給了房租我就讓你進來。”

我拿起一個行李包就要擠進去:“我到中旬就把房租給你,現在沒有領到工資。”

“那就等到有錢了再住進來。”她還是攔得死死的,我根本進不去。

我惱羞成怒地把包往地上一摔,沖她大聲說:“你又犯什麽神經?我什麽時候欠過你錢?你是不是一天不找我麻煩就難受?”

“錢!”她用比我大一倍的聲音反駁,“你欠我的錢多了去了,別忘了你是我養大的,沒有問你要撫養費就不錯了,還敢不交房租就住在我家。你別把自己當個大小姐,沒有錢就給我滾蛋!”

她砰的一聲就把門給關上了,我站在原地半天沒有緩過神來。我的天,她是真的要將我掃地出門了,這十六年來還是第一次。我不得不承認,我現在的確有些不知所措,傲慢的氣焰全部不見了。我沒有錢,沒有住的地方,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竟這樣無助。

好吧好吧,我現在需要冷靜下來好好想一下,要不然就真的要睡大馬路了。

我蹲下來開始翻被老妖婆打包出來的那些行李,找出了手機,翻閱了一下電話簿,裏面的名字少得可憐。

這或許就是我孤獨的最大明證吧!

最先看到的是馮仁的號碼,我卻沒有絲毫欣喜。因為我現在根本不可能和他聯系,雖然我知道,只要我開口,他一定會來幫我,可是我不願意在他面前放棄我的尊嚴,我開不了那個口。何況,今天他對我那麽兇,我一定不能就這樣便宜了他。

繼續翻,心中突然亮了起來,我看到了張瑞澤的名字。

我不知道看到他的名字為什麽會突然興奮,只知道那是我最真實的感受。

這個和我只有一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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