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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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嘆了口氣,躺回床上。

簡夕問不出所以然,氣惱地爬上床悶頭睡覺。不知過了多久,宿舍裏再無任何聲響,我掙紮著站起來,扶著墻走到衛生間,關上浴室的門。明明是夏末炎熱的天氣,身上卻處處寒意侵骨。我把淋浴的水溫調到最大,發燙的水柱噴薄到皮膚上,激得渾身幾個顫栗。

我在極度疲乏中沈沈睡去。

早上醒來時,耳畔有啾啾鳥鳴,恍然間以為自己在家中,清晨校園的檐廊下有成群的麻雀嘰喳吟唱。睜開眼睛,陽光透過墨綠的窗簾斜射進來,在雪白的天花板上演繹出跳動的光影。左側靠窗的鋪位空著,簡夕已經出門去了。

我翻了個身去拿手機,帶動左邊肩膀一陣酸痛。昨夜發生的事情在疼痛的刺激下一股腦地湧進腦海,我一手握緊手機,一手下意識地用力壓住空空空蕩蕩的胸口。

有兩條未讀信息,都是來自簡夕。

第一條是早上七點發的:“竹子,看你睡得熟,出門就沒叫你。醒了之後記得去吃飯,今天就別來上自習了,好好歇歇,看看美劇。”

第二條剛剛進來:“坐在自習室裏看書,還是放心不下你。我不知道你們昨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是真正心疼你的人舍不得看你流那麽多眼淚。竹子,我不想和你說大道理,也無法切身體會你現在的感受,但是再深的疼痛也有過去的一天。你還有夢想,還得往前走,所以得趕緊振作起來不是嗎?想找人說話就打電話給我,我隨時都在。”

痛苦和溫暖交織之下,我的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爬出眼眶。

我很想買醉,想頂著晚風壓馬路,躲在人群裏看通宵電影,甚至理所當然地歇斯底裏。可是我知道,現在我不能。我還有自己必須去做的事情,我有權利難過,卻不可以放縱。

洗臉刷牙時,我在衛生間的壁鏡裏看到自己此時的形狀:頭發淩亂,目光無神,雙眼浮腫,嘴唇上不知何時留下了兩道血痕。慘淡一笑,這個樣子,到自習室只怕禍國殃民吧。

在一食堂要了一碗牛奶芝麻粥,溫熱的流體濾過口舌滑入食道,激發令人稍稍愉悅的飽足和存在感。我在安靜的校園裏一路大力地吸氣吐氣,振奮精神,最後來到圖書館六樓的社科閱覽室。

相比人滿為患的自習室,圖書館的幾個角落相對清凈許多。六樓東側集中了馬列主義、古代詩詞和小語種書籍,人氣遠遠趕不上西側的現當代小說室,安靜祥和,也因此成了我鐘愛的去處。

我從書架上隨意挑了兩本沒看過的取下。一本是英文的Language Update,一本是日語美文薈萃。掛上耳機,先翻了翻後者,文章確如其名,清新智慧,可惜生詞太多又沒有註解,理解起來有些困難,我看了一會兒便放下。再拿起英語的那本,看著白皮書頁上的書名,Language Update,心裏默念著:Language Update,語言更新,語言更新,袁更新……

回憶便毫無預警地撲面而來。

我們額頭相抵,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我閉上眼睛,貪婪地體會著這一刻,把它拓刻在心中。怕驚動如此寂靜的美好,遲遲不敢睜開。

袁更新捧著我的頭,聲音有些澀啞:“竹子,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我搖了搖頭。我不敢看,因為知道這一刻註定短暫,看不到,將來遺忘起來也許更容易。也因為我怕控制不了自己,眼前咫尺之遙的是我深深喜歡的人,我怕睜開眼睛看到,就再也不肯放開。

他壓抑著聲音重覆道:“竹子,你看看我。”

生命裏第一次,我看到那樣漆黑深邃的眼睛,夾帶著點點濕意,像濃墨重彩的畫卷上流過一股清泉,暈染開奇異的風采;又似黢黑天幕上高高懸掛的寒星,匯聚著清冷的光芒。千言萬語凝結其中,我想讀,卻讀不懂。

他嘴唇翕動,輾轉輕念:“時間停在這一刻吧……”

我只覺身體裏最後的熱量被急速抽走,手指瞬間冰涼。時間不可能為我們停住,他此時就在眼前,我和他緊緊偎依,可下一刻我們也許就形同陌路。這樣的意識讓我害怕,也讓我急不可耐地想多抓住一些溫存。

我們鼻端相觸,他的唇距離我的不過一個手指的寬度。我像受了蠱惑,盯著那個溫軟的所在久久移不開視線。這裏會發出好聽的聲音,有的讓人溫暖,有的讓人冰涼,有的讓人歡喜,有的讓人悲傷。我怔怔地,很想往前探一點點,再近一點,就可以感受它此時的溫度。

最後我的唇堪堪避開它,擦過他的右側臉頰停在耳邊,我聽到自己夢囈一般地說出五國語言的我愛你,我說:“袁更新,你一定要記得啊。”

桌上躺著的MP3不知何時被我設置了單曲循環,梁靜茹一遍遍唱著動人心弦的情歌。

命運好幽默讓愛的人都沈默

一整個宇宙換一個顆紅豆

回憶如困獸寂寞太久 而漸漸溫柔

放開了拳頭 反而更自由

慢動作繾綣膠卷重播默片 定格一瞬間

我們在告別的演唱會說好不再見

有大片水澤爬過面頰,又匯成一大滴一大滴的水珠砸落在書頁上,原本規規矩矩的字母一下子醜陋不堪。我拿著面巾紙慌亂地擦拭,卻只是徒勞,吸水的面紙把水漬又印染到其他幹凈的地方,遭殃的面積越來越大。

最後我停下來,牙齒磕著手指關節,任淚水肆意流淌。如果我不可以放縱自己,至少可以放縱眼淚帶走一些痛苦吧!

傍晚的時候,我來到北門,準備過馬路去小街買些東西。做筆記用的三色圓珠筆筆芯用光了,學校超市沒的賣。

這個時候的北門外車水馬龍,我習慣性地向熙熙攘攘的人群裏張望,卻沒有看到想要遇見的人。昨天過去之後,他還好嗎,他都做了些什麽?

天不遂人願。我等過了三四個紅綠燈,也沒能等到想要的結果,頹然地低下頭,眼眶裏不一會兒又蓄積了大團水汽。

九月六號的傍晚,我從外面回到宿舍,因為脫水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然後在簡夕目瞪口呆的註視下喝掉一整瓶跑了氣的溫開水。

第二天我照舊去圖書館六樓挨過漫長時光。那本Language Update因為前一天浸了太多眼淚,被我攤開來靜靜放在一旁,接受窗外燦爛陽光的烘曬。

直到晚上,我走在回寢室的路上,頭上明月高懸,耳機裏還是循環播放的那首歌:“命運好幽默,讓愛的人都沈默,一整個宇宙換一個顆紅豆。”

長空皓月,夜華如水。月光的清輝流瀉一地,勢如破竹,仿佛有光芒直欲照進人心。我想起白天翻閱唐宋詩詞集時讀到溫庭筠的《新添聲楊柳枝詞二首》:

井底點燈深燭伊,

共郎長行莫圍棋。

玲瓏骰子安紅豆,

入骨相思知不知。

我的入骨相思,你知不知呢?

我在路邊的石凳上坐下,掏出手機編輯一條長長的短信。

“昨天在閱覽室無意中發現一本新書,書名叫Language Update。Language,語言,Update,更新,語言更新。我默念了幾遍,卻變成了袁更新……對不起,我知道了答應不再喜歡你,可是一想到此後我們不相關,眼淚就把嶄新的書頁淹了。你還是不要管我了,讓我有自己的相信和執著吧,我想有一天,阻礙會過去的,如果過不去,我會努力忘記的。”

此後的一個月,我沒有再見到袁更新。十一國慶節,恰逢中秋,我帶上家在湖南的學妹兼好友小爬回家過節。友人相伴,家人在旁,心裏的郁積兩三日裏沖淡許多。

臨返校的那天清晨,我被一陣嘈雜聲吵醒,意識清明後發現是隔壁屋翻箱倒櫃收拾行李的聲音,還有壓抑的說話和嗚咽,是竹媽。

心裏遽然掠過不詳的念頭,難道姥姥出事了?

我連滾帶爬地翻下床,跑到隔壁房間門口。竹媽擡頭看我,雙眼通紅,語聲悲戚:“竹子,你大舅去世了……”

我呆在原地,腦海中電閃雷鳴。

中秋節後第二天,舅舅便匆忙趕回合肥的工地幹活。之前因為大哥和二哥娶妻生子,家裏背了很多債,舅舅是個心氣高的人,即便在肩上的擔子減輕一些之後,也著急多掙些錢把欠的債還清,也讓舅媽早些過上好日子。姥姥心疼,勸他在家多呆兩天,他呵呵笑:“一天兩天有什麽關系,多在家閑一天就少掙一百多塊錢哪!”

一輩子為了兒女奔波勞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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