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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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扔下擦了一半的毛巾,跑去床頭找手機,翻看通話記錄。九月三號,西竹,通話時間:一小時十七分鐘。

臉上幾顆殘留的水珠滾落到屏幕上,把方塊字暈得模糊。擦了一下,又擦一下,還是有幾道發亮的水跡橫亙著幹擾人的視線。我一下子慌亂起來,努力地回想,只記得這場對話的一個開頭,中間和後來發生了什麽,一概沒了印象。

我懊惱地砸著太陽穴,怪自己不該貪一時的口舌之歡。七十七分鐘,我都跟她說了什麽?我是不是闖禍了?

接下來的兩天裏,我有意識地減少自己在校園裏出沒的頻率,走在路上也是匆匆忙忙。手機因為工作原因不能不隨身帶著,但鈴聲乍一想起就讓人悚然驚心。我想起西竹曾跟我提起,寒假裏她每天聽到我電話時的感受,忍不住覺得真是因果造化,天道輪回。

九月四號的下午,媽媽來南京拜訪老友,我去火車站接她,把她帶到住處。我的心不在焉她有所察覺,但沒有追問。我在忐忑中熬過一天。

九月五號,直到傍晚也沒有任何我預想中的反應。我漸漸定下心來,也許我並沒有說什麽要緊的話,只是隨意閑聊呢?喝多的人說起話來又啰嗦又沒有重點,我肯定也一樣,所以七十七分鐘的通話時間算起來也正常。

媽媽去了老友家晚上才會回來,我抱著這種自我寬慰的情緒一個人在三食堂吃了晚飯。粉皮肉絲蓋澆飯,爽滑彈嫩,讓人胃口大開。今天的免費湯居然從千篇一律的白菜湯換成了蛋花海帶湯,我還撈到了一整顆雞蛋,雖然是迷信,但我覺得這是一個好兆頭。

驅散了心頭的慌亂,我閑庭信步晃在院士大道上,九月的傍晚,天高雲淡,草木蔥綠,和風輕柔。快行至北門口,信息提示音在口袋裏想起,我隨意地摸出來看。

只一眼,就如遭雷擊不能動彈。

西竹。

“我想了兩天,要不要聯系你,本來已經要作罷,無奈拗不過心裏的疑問和固執。你也許都不記得前天電話裏和我說了什麽,但我是清醒的,所以無法裝作一切沒有發生。喜歡一個人喜歡得這樣辛苦,無法得到,又無法說服自己放棄,起碼我想知道,那些阻礙是在哪裏。袁更新,晚上八點我們見個面吧,我在主樓圖書館,你到了之後叫我。不見不散。”

從我發現自己喜歡上這個女孩開始,我就知道,這樣的情形,遲早會來的。我不想面對,可是如此理智平和的措辭,讓人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人如風中沙礫,浮浮沈沈,終究拗不過命運。我回答:“好”。

我回到住處,洗了澡換了衣服,給媽媽留了張字條,告訴她我可能晚點回來,讓她不要等我早點休息。

往主樓的路上越走行人越少,路燈的影子一縱列投射在路面上,遠遠望去像燈下蹲了幾個人,彼此依傍,竊竊私語,四周寂靜無聲。到了九月,夜晚終於有了涼如水的感覺。

到了主樓樓下,我掏出手機撥西竹的電話,明明晚飯吃得很飽,手上卻沒有力氣,按了幾次綠色的按鍵才撥通。我說:“竹子,我到了,你下來吧。”

今晚她的短袖換成了中長袖,還是一貫的白色,下身是牛仔褲和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頭發如我最初印象裏的那樣,斜紮在右邊,看到我,有些疲憊地笑了笑,扯出左邊臉上的酒窩。

我其實一直想問她,怎麽這樣中意白色,襯衫是白的,連鞋也是白的,不怕臟嗎?

這句話終究沒能問出口。因為她從臺階上走下來,走到我身邊時,我聽到一聲悶在嗓子裏的重重抽氣聲。

我想笑一笑來緩和情緒,沒能成功。吸了一口氣,說:“我們去墨湖吧。”

剛剛開學,新生瑣事纏身,分不出精力夜游校園。老生裏多數人還沒從暑期的散漫中緩過神來,有興致出門溜達的少之又少。因此,平日裏人氣旺盛的墨湖今晚有些冷清。

這樣的寂靜其實最適合開展一場方向未知的談話,可以暢聊,可以爭吵,甚至可以哭鬧。

沿湖每隔一段距離設有可供休閑的長椅,椅子前方兩個矮矮的石墩子上圈了鐵鏈子,防止行人落水。我們在湖東側正中間的椅子上坐下來,一北一南,一人一端。

我在椅子上發了很久的呆,卻什麽也沒有想,只是呼吸都覺得耗費力氣。不知道同樣身側出神的人有沒有想些什麽。兩個人就這樣一言不發地坐著,直到遠處石子入水的聲音迫使我回過神來。

有意識的沈默不同於無意識的沈默,是殺傷力十足的武器。見她還沒有開口的意思,我打開手機音樂盒,天空之城的鋼琴樂緩緩流淌進融融夜色。

我看著略微僵硬的她,笑一笑,讓語氣顯得輕松自在:“你想跟我說什麽,說吧,你看,我把音樂都放上了,烘托一下氣氛。”

她笑了,很短暫,然後低頭沒有說話。手機在兩只手之間小幅度地來回扔著,無驚無險的交換,像小孩子過家家玩的游戲。

良久她停了動作,手機擱在我們之間座椅的空位上,眼神晶亮,語聲輕盈:“袁更新,我知道酒喝多了腦子會不清楚,那你記不記得跟我說了什麽呢?”

我誠實地搖頭:“只記得一點,後面就都不知道了。”

她略帶失望地抿了抿嘴唇,眼裏的星光也隨之黯淡下去。這樣的神情,叫我不忍。

“我……跟你說了什麽,我其實大約猜得到。但是我不知道……”我猶豫著不敢問出口。

她擡起頭看我,目光中流轉著隱隱的期待。

我狠了狠心:“但是我不知道,最要緊的那句我有沒有說。”

她突然笑了,很燦爛的笑容,像暗夜裏的向日葵,在黑夜中綻放著勃勃生機。只是這樣的光芒,轉瞬即逝。我們的對話再次陷入沈默。

湖邊垂絳的楊柳在水面上隨著風拂恣意塗畫。我的右手在椅子上畫著圈圈,驀地觸到一個硬物,摸一摸,發現是西竹的手機。我於是把這個紅色的小玩意拿過來把玩。

小巧的機身,方塊的屏幕,硬實的鍵盤,是諾基亞簡潔又不乏精致的一款。沒有花裏胡哨的應用程序,幾下就翻到了頭。我返回首頁,手指一偏觸到快捷鍵,信息收件箱被打開。

看別人短信不是君子所為,但我一眼就發現了自己的名字,好奇心驅使我打開閱讀。

第一條是簡夕發來的:“袁更新不能揣著明白裝糊塗,竹子,你要是真的這麽喜歡他,就要求光明正大地在一起,這樣拖下去對誰都不好,你只會越陷越深。”

我想,既然無恥了,就無恥到底吧。我退出來,找到信息程序,打開發件箱,第一條是發給簡夕的回覆。

“我知道,我也知道他心裏有疙瘩,除非可以解開,不然我不想勉強他。他說了喜歡我又怎麽樣呢,如果我逼著他跟我在一起,他不會快樂的,他不快樂,我又怎麽會快樂呢?”

我握著手機的手顫了顫。即使不該開口,喜歡她這句話,我終究還是說了。

我原打算不動聲色地把手機放回原處,半途停住,盯著和我一條椅子長度之隔的人,心裏五味雜陳。她此時換了姿勢,原先垂地的腳被收到椅子上,雙臂環抱著膝蓋,下巴墊在膝骨上,一邊臉埋在頭發裏晦暗難辨,向著我的這一邊,一樣不動聲色,眼裏受傷的情緒掩在黑漆漆的夜色裏,卻像炭色紙張上的潑墨,濃重得無法隱藏。

心口像被誰用力揪了一把,帶得身體在疼痛之下一個顫栗。我伸出右手,想輕輕地撫上去,若這張臉上有眼淚,可以幫她擦幹。可是伸到一半的手在半途又遽然停住,我問自己:伸出去,還收的回來嗎?這樣做了,怎麽給她交代,怎麽給自己交代呢?

一晚的戀人

西竹

老天爺對我很是照拂。過完生日才十多天,我就又在丹桂廣場上見到了袁更新。

我原本想著,如果找不到理由聯系,靠在學校裏偶遇,我要過多久才能再次見到他呢?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又惹眼又小鳥依人的女孩,我遠遠看著,覺得真是郎貌女貌啊。

他見我打量人家,笑著跟我介紹,說是研究生入學的學姐。

我一聽就振奮了,抑制不住地一個大笑,不知道有沒有嚇到那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姑娘。臨走時本來想拍拍他告別,卻沒拿捏好力道,一掌劈下去引來他的質問。回宿舍的路上我齜牙咧嘴地鄙視自己,即使真的思念也不能這麽不含蓄啊。

這一天的好心情一直持續到晚自習回來看完兩集美劇。CBS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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