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巴爾德爾的神話。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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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的語氣意外地平靜,背對著他扣好文/胸,又拉上衣褲。

衛遠揚見她的襯衫已經撕破,趕緊脫下外套給她披上。

“那啥……不然你在這……休息一會兒,我……”他結結巴巴,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卻見米亞擦了擦臉上的血跡,拾起看守的兩只左/輪,檢查了一下子彈,啪地扣上彈匣:“剛才我夢中的地方就是這裏,我姐一定關在附近,我得趕緊找到她。”

“那我幫你一起找!”衛遠揚立刻自告奮勇。

“不用了。”米亞冷靜地分析道,“蜂王可能就在樓下118層,你得盡快阻止持雲閣的陰謀,我們兵分兩路,等我找到米雙,就去跟你匯合。”

“這怎麽行!我丟你一個姑娘家在這裏,萬一再——!”衛遠揚還沒出口,趕緊咽回下文。

“別廢話了。”米亞大步跨過看守的屍體,擲地有聲道,“敵軍當前,這裏沒有姑娘、也沒有男人,只有戰士。”

衛遠揚原本以為,有些英雄人物只會在電影裏出現,尤其是女英雄。

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他,女孩子天生就是柔弱的,理應被男人照顧和保護。

現在他發現他錯了。

“米亞!”衛遠揚叫住她。

“什麽事。”米亞回過身。

衛遠揚深吸一口氣,喊道:“你一定要小心!我等你下來匯合!”

米亞不多啰嗦,堅定地點了點頭。

衛遠揚握緊手/槍,穿過走廊,一腳踹開樓梯間的大門,沖向118層。

剛剛潛進樓梯前室,一群人的腳步聲傳過來,他趕緊閃進旁邊的衛生間。

那些人走到一處,齊齊停住了。

衛遠揚稍稍探出頭去,見花河抱了個拳,自得地回稟大少爺,說齊諧的隊伍已被全殲。

“很好。”荀持雲坐在交椅裏,悠然地撥著蓋碗茶,望向整片玻璃幕墻,欣賞腳下的末世之景。

“再有兩個小時‘回收’就完成了。”他對面的凳子上坐著個黃衣男人,身形僵直,雙手平放在雙腿上,眼神空洞,嗓音也十分機械,跟之前那些工蜂一模一樣,“接下來的‘重構’大概需要八個小時,結束之後,我們就有一個理想的虛體世界了。屆時,你荀持雲將成為新世界的凱撒,而我們的蜂王將是新紀元的唯一神。”

就你們這群混賬東西還想稱神!衛遠揚心裏窩著一團火,他很想直接沖出去,跟這群混蛋拼個你死我活,然而他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畢竟荀持雲還在十幾米遠處,中間擋著那麽多手下,估計沒等近身,自己就被幹掉了。

衛遠揚拼命思考對策,發現只有兩個方案可選,一是等齊諧趕來,配合特警隊作戰,但花河又說他們全軍覆沒,不知道是真是假,自己的手機剛才被沒收,也無法聯絡丁隸進行確認。

還有方案二,找謝宇聯手。

衛遠揚權衡了許久,否決了這個想法。——萬一謝宇真的加入了持雲閣,這麽做無異於打草驚蛇、自投羅網。

“我勸你們別高興得太早。”那邊的謝宇突然開口,“以齊老板的實力,他不可能就這麽死了。”

花河斜睨他一眼,傲然冷笑道:“就算他覆活又怎樣,區區一個齊諧,我們這一屋子人還治不了?”

“你有這種想法很正常,他就是在等你掉以輕心的一刻。”謝宇抱起胳膊,靠在玻璃幕墻的欄桿上,“以我對齊老板的了解,他一定留了底牌,強行沖頂只是個幌子,他真正的殺手鐧還在後面。”

花河頓時緊張起來,又不甘心被他說中,嘴硬道:“我們的防備當然沒有松懈,用不著你來提醒!”

“謝宇的話確實有道理。”工蜂的腦袋轉向荀持雲,眼睛卻直勾勾地望著空氣,無表情無語氣地說,“是蜂神大意了,忽略了這一層,剛才它通過甕孔達探查,已經找出了齊諧的‘底牌’。恐怕在他下令沖頂的時候,偷偷以傳音法通知了兩名隊員,讓他們用異術從外墻登上神塔,繼而暗殺蜂神。現在,這兩名刺客已經爬到了第113層,預計再過三分鐘,就會到達我們所在的118層了,請持雲閣做好準備,進行防禦反擊。”

荀持雲攥起蜜蠟串珠,不怒自威地從椅子裏站了起來。

花河以為大少爺會訓斥他得意忘形,趕緊後退半步低下了頭,卻聽對方說了一句:“這就交給你了。”

花河意外地一楞,立刻感激地抱拳稱是,命令手下排成橫隊,圍著窗邊布滿一圈,不留一絲縫隙,將荀持雲和三個工蜂牢牢護在核心筒周圍。

三分鐘一到,兩名刺客還沒出手,就被擊落塔底,當場殞命……

“好一招聲東擊西。”花河拭了拭額角的冷汗,正要轉身稟告。

竟發現樓梯間突然躥出一個黑影,飛速掠到荀持雲的身後,9mm口徑的格洛克手/槍寒光一閃,緊緊抵住他的太陽穴!

“都別動!”衛遠揚怒目相視,左臂勒住荀持雲的脖子,右手握槍堅實有力,沒有一絲顫抖,義正詞嚴命令道,“讓蜂王立刻停止清洗!否則別怪子彈不長眼!”

☆、釜底抽薪

擒賊先擒王。

眼看持雲閣閣主被抓,手下大駭,紛紛亮出兵器,卻不敢輕舉妄動。花河更是慌了神,下意識就要上前,衛遠揚瞪著他擡了擡槍口,又將他嚇退半米。

荀持雲被勒得呼吸困難,臉上竟沒有慌亂的表情,然而那攥著蜜蠟的左手懸在半空,既沒提上來,也沒放下去,僵住不敢動彈,出賣了他內心那一絲恐懼。

可聽針落的安靜中,突然,一雙皮鞋磕在地板,發出一串穩穩的腳步聲。

眾人扭過頭去,只見謝宇雙手插在風衣口袋,一步步走上前,不由得給他讓出一條道來。

站在衛遠揚對面不到兩米之處,謝宇站定,直視著他說出三個字。

“放開他。”

衛遠揚覺得不可理喻,大聲質問:“你為什麽要跟這種人渣為伍!”

“我沒有與任何人為伍,我只是在幫助持雲閣取得勝利。”謝宇的雙眼平靜而失神,如同將死的病人。

這表情讓衛遠揚心中一涼:“謝宇!你到底是怎麽回事!”

“你不明白,你們都沒有發現,我們活在一部小說裏。”謝宇述說著,邏輯清晰,立論明確,理智得有些瘋狂,“這是一部偵探小說,作者也許叫西境,因此它給了我這個筆名。它作為小說的‘神’,必須維持故事的進程,將情節控制在既定的軌道上。如果有些事違背了它構築的‘物理’,或有悖它設想的‘倫理’,它就會進行修正,讓故事遵循大綱繼續發展。而我,是這部小說中唯一發現了這點的人,於是我成了一個Bug,一個脫離情節的存在,這個Bug的觸發點就是蕭以清的死。很顯然,齊諧是故事的主角,荀持雲是反派,我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幫助持雲閣取得勝利,打破它預設的倫理體系。為了維護構架,它勢必要幹涉局勢,對我這個Bug進行修正,讓小說的邏輯重新運算。當然,它有一萬種修正手段,如果它選擇了那萬分之一,想靠修正觸發點改變結局,那麽,蕭以清就會重新活過來。——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衛遠揚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麽:“這怎麽可能!你太鉆牛角尖了!”

“這是我的優點之一。”謝宇理所當然,目光飄向他手裏的槍。

衛遠揚發現他油鹽不進,終於放棄勸說:“如果你非要這麽想,那不好意思,你也是敵人之一了,麻煩你現在就退回去,否則我會立刻殺了荀持雲!”

“他的性命我不在乎,你拿他威脅我,根本起不了效果。”謝宇說著上前一步,伸出右手,直接握住了他的槍/管,“如果你現在開/槍,蜂王不會受到任何影響,你卻會被持雲閣的人當場擊斃,這不是一個好的選擇,站在朋友的立場,我也不希望你死。所以現在,我們三個人就這樣搭電梯下去,等到了底層,你把荀持雲放了,就可以順利離開了。”

“哈!”衛遠揚無奈地笑出聲來,“我把他放了?然後呢?讓神蜂教繼續大清洗?建立一個狗/屁新世界?!”

“不可能……”謝宇搖了搖頭,“無論如何反派是不會贏的,它將通過各種方式進行幹預,讓神蜂教的陰謀徹底失敗,這是它預設的倫理,是早已寫好的結局。”

衛遠揚簡直無法與他溝通,忍不住大聲吼道:“謝宇!你頭腦清醒一點!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是錯的呢!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假設害死那麽多人,你覺得根本無所謂是嗎!退一萬步說,就算蕭以清最後活了過來,他能接受你為他做的這些事、殺的這些人嗎!”

無視對方的激動,謝宇仍舊無動於衷,露出一副無法交流的表情,失望地嘆了口氣:“我說了,反派是不會贏的,那些人也不會死,今天的一系列事件,只是故事中的一個小插曲,一點小波折,最後必定有驚無險,就像我們以前的那些經歷一樣。”

看著謝宇那道無情的眼神,衛遠揚徹底放棄了溝通。

沈默兩秒,他一手勒緊荀持雲,一手攥緊槍/托,在心裏說了聲抱歉,側身擡腳,正沖他的胸口踢了過去!謝宇已有準備,橫過胳膊去擋,誰料對方的力量大得驚人,只聽哢噠一聲,他整個左臂肱骨斷成了兩截!

慣性推得謝宇向後倒去,就在那一剎那,他放開了抓住槍/管的右手,狠狠跌在地上。

衛遠揚知道,謝宇可以不松手。——只要他抓緊槍/管,倒下去的同時將槍口拽離荀持雲的太陽穴,自己就會被持雲閣的人當場擊殺。

就在那一瞬間,謝宇留給了他一條生路。

衛遠揚沒有浪費一絲機會,勒著人質後退兩步,踹開衛生間的門,閃身躲了進去。

“老實交待!蜂王藏在哪了!”將荀持雲的腦袋一把按在門板背後,衛遠揚的槍/口壓緊他的顴骨。

荀持雲處變不驚,幽幽勾起嘴唇,細長的眼睛斜了個角度,透過洗臉臺的鏡子看向他,語氣極其輕蔑:“和那些軍備一樣,使了個障眼法,那東西一直在你的眼前,可惜你沒本事看穿,就莫怪別人了。”

“行啊!確定這點就好辦了!”衛遠揚摸進他的口袋,搜出手機,撥通警局的電話,請求聯絡軍方,發射定向導彈,直接炸掉上海中心的頂樓!

荀持雲聽罷,頓時哈哈大笑:“你仔細想一想,如果他們能炸毀這裏的話,早應該動手了,何必派你們這群賤民前來呢?”

“什麽意思!”衛遠揚見他那囂張的態度,恨恨咬牙欲碎。

荀持雲好笑地抖了抖肩膀:“看在你如此愚鈍,我就稍稍提點一下……浦東這三棟高樓,如同三根寶針,釘住了整個華東的風水命脈,一旦遭到重創,將會發生不可挽回的災禍。所以我才將基地選在了這裏,防止有人從外部強行破壞,持雲閣的計劃萬無一失,你們已經無路可走了。”

“那可未必!”衛遠揚當即頂回去。

“哦?”荀持雲悠然質問,“莫非你還有什麽辦法?”

“有辦法也不告訴你!”衛遠揚嘴上說著,心想現在只能盡量拖延,看能不能另謀對策。

“如若不然……我替你支一招?”荀持雲笑道,“你跪下求我的話,或許我會發發善心,放你一條生路。”

“做你的春秋大夢!”衛遠揚提起腿一記膝撞,直擊他的後腰!

荀持雲仿佛一只沒有痛覺的怪物,反倒發狂地大笑起來,那放肆的笑聲好像在宣布持雲閣的勝利,宣布對方已輸得一敗塗地。

花河帶人堵在衛生間的門口,又不敢貿然闖進去,正當焦急之時,只聽裏面忽然傳出一陣狂笑。

花河一驚,發力拍打門板:“姓衛的你給我聽著!你要是敢動大少爺一根頭發,我立刻帶人沖進去,殺你個片甲不留!”

“如果你告訴我蜂王的位置,我可以考慮把他放了!”裏面突然喊,“我知道蜂王就在這一層!是你們用了障眼法,普通人才會找不到!你別以為把基地選在這兒就萬無一失了!就算軍方礙於風水原因,不敢用導彈轟炸,老齊他們遲早也會攻上來,到了那個時候,片甲不留的可就不是我了!”

花河輕哼一聲不多言,蹲下去從懷中掏出一只瓷瓶,將瓶口沿著門縫點了幾下,那地面頓時騰起一片淡綠色的詭異氣體,也不知是迷/香還是毒/煙,順著風壓飄進了衛生間。

“後退。”花河對手下下令,掩住口鼻自言自語,“死鴨子嘴硬!我倒要看看,你還能囂張到什麽時候!”

然而他沒有發現一件事。

剛才衛遠揚並不是意氣用事打嘴仗,而是在暗暗傳遞信息。

——向這裏唯一可能的友軍。

謝宇整個左臂酸脹發麻,完全使不上力氣,勉強用右手扯下圍巾,牙齒咬著綁成環,掛在脖子上,暫時將骨折處固定住。

其間,他聽到了衛遠揚的喊話,也迅速判斷出他是在向自己求援。

可他又能做什麽呢……

找到蜂王,摧毀持雲閣的計劃,讓倫理回歸正軌,蕭以清就此長眠不再醒來?還是放任花河得手,救出荀持雲,殺掉衛遠揚,再等待“它”來維持正義,完成劇情的翻轉?

如果,萬一,他的理論是錯的,想象中的“它”並沒有出現,那麽在這世界崩塌之後,就算他以死謝罪,也不足以償還這麽多條人命。

如果,萬一,他的理論是對的,現在放棄的話,就等於將蕭以清再度判了死刑。

天枰的兩端,一邊是無辜的世界,一邊是至深的愛人,謝宇不知道他的支點該向哪邊傾斜。

“時間差不多了。”不遠處傳來花河的嘲諷,“大少爺身上有我的咒術加持,這毒蠱傷不了他,那姓衛的怕是要七竅流血而亡了,當真可憐哪!”

聽罷此言,謝宇沈嘆一聲,垂下視線,不經意看到桌上擺著的手/槍……

隨之,他的腦中閃過一句話。

“這是準心,這是保險,這樣退彈匣,不擊發的時候食指搭這兒,你第一次開/槍的話,五米之內深呼吸,瞄準了再扣扳/機。”

上一次神蜂教事件,去往北京的途中,自己問衛遠揚怎麽用槍,他曾經這樣教過。

在歸心靜坊,在南星號,在科學島19號樓,他們都曾並肩作戰,彼此信任,沒有一絲懷疑。

但是現在,自己卻要見死不救,成為出賣兄弟、背叛戰友的可恥之人……

默然走過去,謝宇拾起了桌上的槍,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花河等人一心顧著荀持雲,團團圍在衛生間的門口,對身後的事毫無察覺。

謝宇繼續向前走著,同時檢查了彈夾、拉起套筒上膛、拇指撥開保險,來到三名工蜂的旁邊。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如同電影慢放,直到他接連扣下扳機,給這一段長鏡頭猛然切下黑屏——

砰!砰!砰!

☆、塵埃落定

忽然聽到身後的槍聲,花河大驚失色。

如果說蜂王是指揮者,工蜂則是執行者,一旦蜂王失去了工蜂,就像一個人被砍掉了四肢,任憑大腦如何靈活,也缺少了第一時間的行動力。

然而此時,神蜂教僅存的三只工蜂已經倒在了血泊中。

花河大怒,當即命令手下殺了謝宇!謝宇早有判斷,回身閃到墻後,靠著剩餘的子彈抵擋追兵,奈何寡不敵眾,眼看那些人就要包抄過來!

屋裏竟下起了大雨。

眾人擡頭一看,原來是天花板的防火噴淋啟動了,花河像是想起什麽,大喊一聲不好,帶著手下即刻沖向另一處樓梯!

118層共有兩部疏散樓梯,為了防止火災時煙氣侵入樓梯間,樓梯門前必須設置一個不大的空房間,始終維持正壓送風,作為防煙前室。衛遠揚當時從另一部樓梯下來,那部樓梯與消防電梯合用一個前室,平時來往人員較多,而這一部樓梯獨立設置前室,幾乎沒有誰會經過這裏。

“果然是個藏匿蜂王的好地方!”米亞揚唇一笑。

舉起兩支左/輪,她對準空房間的中央接連扣下扳機,聽著儀器外殼崩裂的聲音,障眼法立刻破解,七零八落的蜂王現出了原形。

和205基地相同,那又是五個人通過體外循環機聯成的大型生命體,隨著管道破裂,血液灑了一地,心電圖漸漸歸零……

花河從來沒有想過,蜂王最終會毀在她的手下。站在房間中央,屋頂灑下的水淋濕了他的全身,憤恨而狼狽。

米亞一手擡起左/輪,輕撥彈/匣,六只彈/殼叮叮掉在地上:“剛才我找到米雙,下樓之後恰好聽見衛前輩傳出信息,確定蜂王就在這一層。於是我跟她想了一個對策,由她去茶水間放一把小火,啟動煙感裝置,觸發防火噴淋,維持蜂王生命的精密儀器不能受潮,所以你們一定會趕來救援。”

花河壓低眉頭,陰陰笑了一聲,唰地抹掉額前的水珠:“既然你自己選了這條路,那我就送你跟蜂王同歸於盡吧!”

話音未落,他右手一揮,七個弄蛇人吹響短哨,七條大蛇拔地而起,霎時將米亞圍在垓心!她法力不足,防禦不能,眼見蛇頭張開皮褶,吐著血紅信子,一口朝自己咬了下來!就在這危急關頭,一個影子突然撲上前!米雙將米亞緊緊護在身下,肩膀當即被咬了個對穿,鮮血噴湧而出!

“姐!”米亞大驚,用力想推開她,“你來幹什麽!還不快走!”

“要走一起走!”米雙咬牙,費力地支起身來。

對面的巨蛇左右晃一下身子,四雙獠牙猛地紮下,幾乎刺進她的天靈蓋!電光火石之間,米亞突然看見一道灼眼的白練,定睛望去,竟是一條白龍盤旋飛過!

白龍卷起一陣清風,不消片刻就將那群巨蛇撕咬殆盡,只剩幾縷汙濁煙氣。隨即,米亞又聽子彈達達,扭頭一看,幾名特警隊員疾速突入,把那七個弄蛇人就地正/法。

躁動終於歇止,一片死寂之中,天花板的噴淋也停住了。

迷眼的水霧漸漸散去,齊諧幾人安步走了過來:

“蜂王已死,荀持雲等人也被拿下,花河,我勸你放棄反抗,束手就擒。”

花河微怔,望著他和他身旁的丁隸,發出幾聲淒厲的苦笑,如同喪家之犬。

齊諧沒有理會他的癲狂,劍指召回白龍,又向上方一揮。

那道白光直直刺入天際,隨著一聲呼嘯,強烈的氣流滌蕩開去,如同卷席一般,霎時拂開了空中的烏雲!

藍天盡現眼前,清澈得仿佛一塊巨大的水晶。

一陣輕微的震動過後,妖塔開始剝落,塔身附著的黑色氣體漸漸變淺,凈化成一道道白煙回歸大地。如同鏡頭倒放一般,那些元氣重新凝為一個個人形,大街又變得熙熙攘攘,人們收起雨傘繼續往前走,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這時花河才後知後覺,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在朱綾當頭沖下的時候,齊諧必定召喚了什麽怪物,保護住隊伍的其他人,並放任自己被殺。不久後,他憑借“離癥”的特性再度覆活,並因此獲得了更強的力量,最終竟能驅動“鱗長”。

——鱗蟲之長,是為龍也。

幾名警察銬住荀持雲的雙手,將他按進警車,不知押往何處審訊。花河被中科院的士兵強行帶走,據柳教授說這是稀有樣本,他要進行人體實驗。然而沒等軍車開出十分鐘,看守的士兵發現花河已經自盡,屍體的右手握拳,緊緊攥住什麽。

他們以為裏面藏了關鍵物品,掰斷了五根手指,將那東西取出,卻發現是一塊普通的淡藍色手帕,只是邊角用圓珠筆寫了兩個名字……

一是持雲,一是君蘭。

老賈的派系失去神蜂教的庇護,一潰千裏不可遏止,包括S266督導等人均被羈押候審。另一方面,歸心堂也傷亡慘重,荀挽月正式接過繼承權,準備重整河山。

在這場鬥爭中,沒有誰是真正的贏家。

真要說起來的話,只有方尋全身而退、落得清閑,計劃在錢思寧家咖啡廳的隔壁盤下店面,開一間鋪子,看看風水做營生。

三天之後,警局召開表彰大會。

主席臺上,衛遠揚穿著警服,戴上綬帶,跟特警隊員們站成一排,面對坐下的如雷掌聲,敬了一個端正的軍禮。米雙米亞姐妹兩由於臥底身份特殊,為防殘餘不法分子報覆,沒有公開表彰,私下授予一等功。

表彰會議結束之後,衛遠揚心不在焉地跟領導寒暄完畢,趕緊跑了出來。

穿過走廊的人群,他東張西望,辦公室沒有,會議室沒有,門廳裏也沒有。

“你找什麽。”忽然一個聲音。

衛遠揚心中一喜,唰地回過頭去:“找你。”

“找我幹什麽。”米亞背著雙手,一副老氣橫秋的態度走上前,“哦對了,我還欠你一頓飯。”

“飯不飯倒無所謂。”衛遠揚把肩上的綬帶脫下來,窩成一團夾在榮譽證書裏,“我就是想跟你說一下,我明天就得回去了。”

米亞哦一聲:“慢走。”

衛遠揚見她這個反應,當即一陣失望:“小米同志,我問你一件事。”

“問。”米亞言簡意賅。

衛遠揚抓了抓後腦勺,目光不自覺地沿著地板左右亂飄:“那個……你有男朋友嗎。”

“有啊。”米亞立刻回答。

“哦……”衛遠揚頓時心涼了。

“不過兩年前分手了。”米亞又說。

“是嘛?”衛遠揚掩飾不住激動。

“怎麽?”米亞斜眼瞅了瞅他。

“其實我就是想說,我覺得你這人……挺好的,我……挺欣賞你的。”衛遠揚結結巴巴。

米亞看他那手足無措的樣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衛遠揚發現自己被小瞧,倔脾氣頓時上來了,大聲道:“小米!你當我女朋友吧!”

旁邊值班室裏的大爺一驚,趕緊扯下老花鏡,放下手中的報紙,貓在窗玻璃後面看過去。

只聽米亞哼哼一笑:“憑什麽啊?”

衛遠揚將證書從右手換到左手,磨磨唧唧道:“其實我這個人吧……嘴笨,不會哄人開心,之前有個哥們就說過,我得找個機靈會來事的姑娘,好彌補一下智商上的弱點,再平衡一下情商上的差距,我覺得你……挺符合這倆標準的。”

“是嗎?”米亞不置可否,“謝謝誇獎。”

“哦。”衛遠揚發出一個音節,還是不明白她的態度。

見米亞許久不說話,他在內心默默嘆了口氣,估摸著她是看不上自己,應該沒戲了。

“笨哪!”值班室裏的大爺突然一拍桌子,把他嚇了一跳,“那有你這麽說話的!彌什麽補!平什麽衡?你是打算找老婆還是找老媽啊!”

衛遠揚側過身子,越過米亞看向他,大聲問:“那我該怎麽說啊!”

“這還用我教?”大爺怒其不爭地吹了吹胡子,“我待見你!我鐘意你!我可稀罕你了!我就相中你了!說什麽不行啊!”

“哦!”衛遠揚醍醐灌頂,茅塞頓開,趕緊回檔重來。

正了正領帶,清了清嗓子,他認真地看著米亞,開口道:“小米同志,我喜歡你,你願不願意當我女朋友,或者說,你願不願意我當你男朋友。”

米亞莫名地聳了聳肩:“你了解我嗎?就要當我男朋友?”

“當然了解!”衛遠揚鄭重如同匯報工作,“你今年25歲,生於4月15日,身高166公分,體重52.5公斤,穿36碼鞋,A型血,從警兩年半,喜歡吃辣的,喜歡小動物,堅強勇敢,熱愛崗位,立志為公共安全事業奮鬥終生!”

米亞擡起眉尾,意外地點點頭:“還有其他呢?”

“其他都不重要!”衛遠揚上前一步,“我就是喜歡你這些!”

米亞哈哈:“行啊,那我們先交往看看吧。”

“真的?!”衛遠揚喜出望外,情不自禁想一把抱住她,又覺得這是工作場合,影響不好,右手已經擡起來,卻撓了撓腮幫忍住了。

“走吧,喊上我姐吃飯去,我請客。”米亞拍過他的肩膀,兩人一起走向門外。

值班室裏的大爺哼哼一樂,摸起老花鏡戴上,抖了抖報紙繼續看起來。

☆、舊家

又一個風平浪靜的清晨。

對於普通市民來說,今日是悠閑的年初二,該串的門也串了,該吃的飯也吃了,生活只剩聊天打牌看電視,能奢侈地虛耗掉一整天。

然而另一些人卻沒有這麽幸運。

歸心堂總部的追思堂,十二只嶄新的牌位齊齊擺開,四名法師跪坐在旁邊,神情莊嚴肅穆,用低沈的嗓音誦念著經文。

荀慎之點燃線香,鄭重地拜了三拜,齊諧和荀挽月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後,領著眾人三鞠躬,祭奠妖塔一役中犧牲的十二名義士。

儀式結束,荀慎之簡單交待了幾句,就在旁人的陪同下匆匆離開了。齊諧見他身體欠佳,這才想起當初他稱病不來主持局面,恐怕並非假裝,而是確有其事。

“以往老爺子都是精神十足威風八面的,給人感覺好像一座大山,怎麽也倒不了,這回說病就病了,看得我心裏倒是挺難受的……”荀挽月望著父親的背影,輕聲嘆息。

“人都有老的一天,誰也逃不過。”齊諧擡起頭,凝視著滿墻的靈位。

“你確定要走嗎?”荀挽月摘下左臂的黑紗,“接下來要重整歸心堂,工作量龐大,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齊諧微笑著搖搖頭,一手提起衣服的前擺,邁出了那道門檻:“我本來就不屬於這裏,早就想脫身離開,這一次時機已經到了,我該走了。”

荀挽月看他態度堅決,不再強求,將黑紗折好收進了口袋:“今後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言語一聲,歸心堂始終是你的後盾。”

齊諧稍稍停下腳步,禮貌地抱扇躬身:“謝過大小姐,倘若歸心堂需要幫助,齊某也願盡綿薄之力。”

荀挽月笑了笑,本來想說不用叫我大小姐,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我還有別的事要忙,就不送你了。”

“請留步。”齊諧莞爾,告辭轉身。

春運的返程高峰已經結束,火車站的前廣場幾乎沒什麽旅客,他很容易就找到了站著發呆的愛人。

“走吧。”齊諧拖起他腳邊的行李箱。

“祭奠結束了嗎?”丁隸回過神,要去接箱子。

“我來就好。”齊諧擡擡手擋開了,“剛才我已經跟荀挽月說清楚,從今天起正式脫離歸心堂。”

丁隸望向湛藍的天空,長長地舒了口氣:“你終於自由了……嗯,應該說我們終於自由了。”

齊諧繞過車站門口一圈圈的排隊欄桿,終於來到安檢處:“對了,你說我要不要把月園還給歸心堂?”

“不要。”丁隸一口否決,“我們沒有上海戶口,又不能領結婚證,根本買不了房,還了以後住在哪?而且那房子是你拿命換來的,幹嘛要拱手讓給別人。”

“哦,那就不還。”齊諧從善如流,掏出身份證,連同車票一起遞給工作人員。

對方可能是看他一身古裝奇怪得很,跟證件上的照片來回比對了好幾眼,這才啪地敲上紅章,把他放了進去。

丁隸跟在後面過了安檢,站在膠卷旁邊候著行李:“我跟奶奶說一點鐘到家,她說等我們吃午飯。”

齊諧覺得不妥:“讓奶奶別等了吧,萬一出站打不到車耽擱了呢。”

“我跟她說了可能會晚,她非要等,我也沒辦法。”丁隸笑道,“奶奶還說,記得你喜歡吃她做的糖醋藕,早上特意去買菜了。”

齊諧似乎很是吃驚:“她……還記得我?”

“記得啊。”丁隸理所當然,“奶奶的記性好著呢,上次我跟她提起你,她連我們小時候的照片都找出來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齊諧跨上自動扶梯,“大概五六年前,我在街上遇到二叔,想想還是跟他打了個招呼,他卻根本不認識我。那時候我才發現,作為怪事物的一員,我早就被陳家人遺忘了。”

“難怪了……”丁隸喃喃自語,“我跟爸媽說起你的時候,他們都不記得陳家有個阿靜。——那為什麽奶奶還能記得?”

“可能人越是上了年紀,以往的事就越清晰吧。”齊諧輕嘆一聲,接著回過了神,“糟糕,我現在忽然有點緊張。”

丁隸覺得奇怪:“你緊張什麽。”

“當然緊張。”齊諧拖著行李箱快步往前走,“本來我準備以陌生人的身份去見她的,現在卻好像老底被揭穿了一樣。”

丁隸哈哈:“哪有那麽嚴重?”

“當然有!”他語速都變快了,“這些年當慣了齊諧,再有人喊我陳靖,我覺得慎得慌!”

丁隸嘗試著代入情境,稍稍體會到他的感覺。

這麽多年過著沒有家人的日子,阿靜已經習慣了漂浮無依,身為陳靖的那段往事,恐怕也被深深地封在心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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