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討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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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湖!清湖……”

清晨的濃霧還未散去,冷清寂靜的街道傳出爭先恐後的男聲。

桑家瓦子東門,司清湖抱著一把琵琶從裏面出來,一襲白衣迎上初春的細風,衣袂翩躚。

身後十來個身著錦服的紈絝緊追出來,他們向司清湖揮舞著卷軸,裏面是謄滿愛慕之意的詩文。

幾個瓦子雜役張開雙臂把他們攔在外圍,他們眼巴巴望著司清湖踏上馬車,身影被車身阻隔。

丫鬟靈兒逐個收取他們的詩卷,一邊賠著笑解釋道:“諸位郎君不好意思呀,我們小姐昨夜唱了一宿,身體乏了,就先家去了。”

待靈兒進入車廂後,車夫揮鞭喝馬,車輪壓著石板路轆轆前進。那些個紈絝也識趣知禮地沒有再追。

身為汴京城有名的諸宮調伎人,每日於勾欄演出,結束後有大批仰慕者遞送表達愛慕之情的詩詞,司清湖早已習以為常。

今世商品經濟開放,官家帶頭推崇享樂至上,在這瓦子勾欄尋歡作樂的人總是源源不絕,通宵達旦,從不冷清。

司清湖昨夜在臺上連唱四場,現下正疲倦不堪,撐著腦門闔目休息。

靈兒抱了滿懷的詩卷看向司清湖,試探般問:“小姐,要念嗎?”

清雅如謫仙般的面容塗著一抹淡妝,卻也難掩倦態的蒼白。煙眉皺了皺,語氣也是慵慵懶懶的,“不了。”

於是靈兒把詩卷放置到後背的木箱子裏,靜靜望著司清湖。

司清湖展開雙眸,掀開一半車簾,朝陽映照下的街道像是鍍了層金粉,馬車沿著石板路往前行,有一座青石拱橋,旭日從拱橋末端冒出頭來,照得橋上的青石板熠熠生光。

街上行人稀疏,兩邊林立的店鋪大多還闔著門。遠處宅邸片區升起裊裊炊煙,好有煙火氣味。

靈兒詫異道:“小姐這是有想去的地方嗎?”

司清湖搖搖頭,眼裏難掩蒼涼,道:“回青玉坊吧,好收拾收拾東西,也不知能待多久了。”

她雖是京都當紅伎人,只可惜人氣猶在,卻再也拿不出超越前作的作品。眼看今年就滿十八了,演出生涯一眼能望到頭。教坊的餘姑姑昨日擅作主張約了青玉坊常客,本朝刑部尚書幼子梁公子,商談把她典給梁公子做小妾的事宜。那梁公子也是沒譜,才十八,連正妻都未娶,竟就當真答應了那餘姑姑,以五百金為她贖身。

她把那梁公子當知音好友,他竟想娶她當小妾,氣得她昨夜差點唱錯詞!

“小姐當真要跟那梁公子?”聽聞司清湖要回去收拾東西,靈兒又問。

司清湖放下車簾,沈吟片刻,道:“且看看吧,離開青玉坊,也未必只有梁公子。”

靈兒撓著腦門,百思不得解。她跟了司清湖五年,在這件事上竟摸不透自家小姐的心思。她明白司清湖心氣高,不願輕易依附旁人,更別說當人小妾了。可小姐平日和梁公子確實談得投契,明眼人瞧著都會覺得她與梁公子兩廂情願。

此番她便猜不透司清湖是想嫁梁公子還是不想嫁。不只有梁公子,難道還有蕭四郎啊?

青玉坊大院坐落於汴京外城,裏面男女藝伎加起約莫六七十人,學藝、起居、待客均在此院。

浴室之內,輕煙朦朧,透過屏風隱約可見浴缸內坐著一個女子。女子修長的手臂舀起細水,水流沿著指尖滑落手臂,最後滴落回浴盆之中,發出清泠好聽的聲音。

一會,只見女子整個頭潛入了水中。

“小姐!”

靈兒抱著一襲白衣越過屏風來到浴缸旁邊。

司清湖從水中冒出頭來,雙手一撥臉上的水,把那頭濕透了的長發撥到腦後。白皙的臉滴著水,洗卻了滿臉的疲態,此刻看著,真可謂出水芙蓉!

“小姐,大清早洗頭發可是容易惹風寒的。”靈兒擔憂道。

“無妨!”司清湖淡淡道,然後起身

靈兒趕緊張開浴巾裹住她的身體。擦幹身體穿上靈兒為她準備的寬松白袍。靈兒把她那頭及腰墨發擦到半幹,她便離開浴房,想往樓上閨閣休憩去。

剛打開門就見一妖冶的紅衣女子走進院子。那是同教坊的藝伎,也是競爭對手,司清湖最不待見的柳清沐。

她不想惹事,於是裝作沒看見往樓上走去。

“站住!”柳清沐不客氣的聲音自背後傳來,當她轉過身,那紅色身影便來到了面前,渾身帶著不懷好意的氣場。

“你有事嗎?”司清湖也不客氣道。

她不惹事,不代表她是慫包好招惹。

柳清沐妖媚輕笑,掩了掩嘴,道:“你以為我找你挑事呀,還不是你家四郎來找你了,呵呵!”

“柳清沐說什麽呢,誰家四郎!”靈兒聽出柳清沐又調笑司清湖和蕭四郎,氣急敗壞地開口。

司清湖面色淡漠,早已不再為這些幼稚的嘲諷動怒了,一步上前,擋在靈兒面前,阻止她沖動。

柳清沐又道:“姑姑讓我來叫你出去會客的。”

“你跟姑姑說,我乏了,不去。”司清湖冷道,剛想轉身,柳清沐又出聲。

“姑姑說了,這是最後一次,於情於禮你都該去見見蕭四郎。”

司清湖無奈,想了想,然後往院子門口走去。

柳清沐落井下石笑道:“去吧,聽聽你家四郎開價多少為你贖身。”忽然,她察覺司清湖那一身簡約的白袍,不是睡覺時候穿的嗎?又急道,“哎,你不打扮打扮?”

她話音剛落,司清湖已走出了院子,把她的話拋諸腦後。

靈兒氣不過來,“這個柳清沐真是欺人太甚,把小姐你排擠走就算了,還落井下石!”

“算了,別跟這種人置氣。”司清湖淡道,隨手扯下廊道旁邊盆栽綁在枝頭作裝飾的紅緞子,然後秀發一挽,用緞子紮起了大半。

一連串動作幹凈利落。

青玉坊客堂,當家人餘姑姑坐在主位上,笑嘻嘻地看著坐在客位的蕭桐,那眼神像是看金子一樣,會發光。

餘姑姑昨日把出典司清湖的消息放出去後,就斷定了蕭桐會上門。只不過蕭家如今這個境況,也拿不準蕭桐能出多少贖金。既然她今日上門了,想必也是籌到了不少金銀。

餘姑姑是個成熟的生意人,在金錢面前,也沒狗眼看人低,對蕭桐以禮相待。

“蕭四郎再等等,我們清湖很快就出來了。”

蕭桐露出標準的商儀笑容,擺了擺手,道:“哎,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何必勞煩清湖出來呢?聽說她昨夜唱了一宿,就讓她歇息吧!”

餘姑姑又道:“既然都叫人了,就再等等吧!”

蕭桐道:“那行!”

不消一會,司清湖出現在客堂。

面帶恬淡的笑容,柔聲開口道:“姑姑。”

餘姑姑看到司清湖肯出來見蕭桐,意外的高興,還以為得讓柳清沐磨破嘴唇勸上許久。當下眉開眼笑,“清湖,過來!”

蕭桐望向那白色身影,不由得楞住了。

她只從原身的記憶中見過司清湖,也知曉是個絕色美人。但當自己親眼見到正主的時候,平靜無波的心湖仿佛落下一塊巨石,攪起層層水花。

那人穿著一身寬松慵懶風的白袍,半幹的潑墨長發隨意紮著根紅鍛子,半挽半散,幾束發絲淩亂地落在那剛出浴能掐出水的臉蛋,明澈的桃眼客氣而冷艷,雖近在眼前,卻又像遠在天際的謫仙,美得那叫一個驚為天人!

蕭桐自詡上輩子看過無數女明星,各種樣貌風姿,什麽沒見過。但今日,誠然被這古代女明星的美勾走了半條魂。

怔楞瞬間,蕭桐很快回過神來,站起來客氣地向司清湖作揖。

“小娘子早。”

這麽客氣的蕭桐,司清湖還是頭一回見,有些詫怪。

見司清湖不作聲,餘姑姑笑道:“清湖,還不見過蕭當家?”

蕭當家?司清湖帶著半分狐疑看向蕭桐,腰間果然戴著付身牌。心下了然,蕭桐已經成為蕭氏行當家了。只不過,這蕭家上下也是心大,把家族的未來交給這麽個女紈絝,是認真的嗎?

司清湖沒多想蕭家的事,勉強擠出笑顏,淺淺一揖,道:“奴家見過蕭四郎。”

“清湖有禮了。”蕭桐蒼白的臉上始終掛著畢恭畢敬的笑容。

“既然人都到了,那都坐吧!”餘姑姑道。

三人坐下,司清湖坐在餘姑姑旁邊,僅隔著一幾案。

餘姑姑老母親般的不舍眼神看看司清湖,又望向蕭桐,聲情並茂道:“蕭四郎呀,你也知道清湖年紀也不小了,這唱曲不過是門青春活,不能過世。這孩子自小在青玉坊,乖巧聽話,我早已把她當親女兒,她為青玉坊付出了許多,而我,如今唯一能幫她的便是找一處好的歸宿……”

蕭桐早就猜出餘姑姑會錯她的來意了,這回她說話也沒急著打斷,而是靜靜地聆聽,不動聲色地吃著為她而備的桂花糕。

蕭家窮得揭不開鍋,最近早上吃的都是大白饅頭,她好久沒吃過這麽香甜的桂花糕了,入口松軟,甜而不膩,真是人間美味。

一塊、兩塊、三塊……

司清湖無意間瞥了一眼蕭桐,發現餘姑姑在一邊說,而她卻在一邊吃,談的是她的終身大事,蕭桐像是個局外人,事不關己的樣子。

她看著蕭桐足足吃了五塊桂花糕,還喝了滿滿的一杯茶,然後心滿意足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最後還頗愛幹凈地拿起幾案上的帕子擦擦手。

她看得滿頭霧水,這蕭四郎到底想幹嘛,不是來出價為她贖身的嗎?

“清湖如今人氣正旺,不知有多少貴家公子青睞於她。這梁公子昨日開口便出五百金為她贖身,也算是很看重清湖了。對清湖的歸宿,老身也不要求別的,就要他看重清湖!不知蕭四郎今日前來,準備了多少誠意?”

司清湖看著餘姑姑裝模作樣,口口聲聲說著為她好,實際上所謂看重她,便是價高者得,儼然把她當商品買賣,心裏有氣,卻又不好戳穿她,只能靜靜在旁邊忍著。

蕭桐咧嘴笑了笑,從腰間取出錢囊,她還是不習慣像古人那樣把東西放在衣襟或者袖子裏。

拉開錢囊,取出一張紙,餘姑姑以為是大額交紙,心裏大喜,嘴角弧度快要翹到耳朵根了。

蕭桐道:“不多,就一百兩!”

餘姑姑怔忪,“一百兩?”轉嘲笑,“哼,還不夠我青玉坊一日的開支!”

司清湖也詫異了,就一百兩,她是認真的嗎?

蕭桐起身,將這張欠條置在餘姑姑身邊的幾案上,繼續道:“半年前青玉坊托蕭氏行介紹了幾場演出,那一百兩介紹費餘姑姑結一下吧!”

餘姑姑笑容一噎,臉都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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