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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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我想跟你談一談……可以嗎?就去我們之前去過的那個地方。”聞知問。

賀嶼之沈默了一下。

“晚上有別的安排。”半晌, 對面答。

“那明天呢?你什麽時候有時間我都可以。”她執著地追問。

聞知第一次感覺到他明顯的疏離和拒絕,想要單獨見他一面都變得很難。

但對方只是冷淡地回:“最近都沒有時間。”

聞知心裏像有針紮一樣,細密而不劇烈的疼痛, 卻又綿長得令人麻木。

對方的態度已如此明顯。

“你是故意在躲著我麽?”她忍不住問。

聞言,對面卻又靜了下來, 什麽聲音也沒有。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聞知忍住想哭的沖動, 吸了吸鼻子,還卑微的想要努力爭取:

“我真的不會耽誤你很長時間的。”

“或者你現在是在辦公室嗎?我過去找你也可以,就幾句話的時間。”

賀嶼之明顯不願同意,但架不住聞知執著。

男人沈默了一下, 過了好久才回:“那還是去那裏吧。”

“我一會兒讓司機過去接你。”

說完後便掛了電話。

聞知坐在床上呆呆的, 很久後才將手機從耳邊拿下來。

心裏像是下了一場雪。

直到十分鐘之後, 司機給她打了電話, 說已經在門口等她時, 才將聞知的思緒拉回了一些。

晚上會比較冷。

她勉強打起精神,起來換了一件奶杏色的風衣,拿了手機下樓。

出門時, 司機已打開車門在等著了。

聞知一眼就看到車裏沒有人, 略微皺了皺眉, 忍不住問了句:

“賀嶼之沒過來嗎?”

“賀先生已經過去了,會在那邊等你。”司機回。

“噢,好的。”

聞知應了一聲,眼簾不自覺垂下。

賀嶼之現在仿佛跟她在一起多待一秒都不願意, 有意回避她。

但他原本是不這樣的。

如果不是她有經歷過他無比黏人的時候, 聞知真的會以為他很討厭她。

但可能……現在已經是討厭了吧。

聞知一時也分不清楚, 他和她到底誰才是更愛憎分明的那一個。

穿過繁華的市區,擠進明亮而擁擠的車流。車子在黑夜中緩緩向那邊寺廟的方向行駛而去。

賀嶼之那時帶她去的時候, 那裏還只是一個山上的小破寺廟,根本沒什麽人去。臺階都不平整,又陡又高,周圍也是荒草叢生,高樹林立。

可當她大學時,這邊卻不知道從何時起就意外變成了網紅景點。

很多情侶和大學生都會過來打卡。

她之前在小紅書上看見過,好像是之前有一對兒很出名的網紅情侶來這邊拍過照,後來就慢慢火了起來。

聞知坐在車上,看著北城不斷向後退去的繁華夜景,心裏卻只覺得一片荒蕪。

車子到了地方,慢慢停下。

聞知從車上下來,發現山底已不似當年那樣荒涼。

雖然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但人並不少:有不少打著燈在賣東西的小商販,再遠些還有廣場,有跳廣場舞的阿姨們,以及不少過來玩兒的情侶。

剛剛車裏溫度正好,一下來反而有些涼。

女孩兒攏了攏身上的風衣,站在原地向四周望了望,忽然有些茫然

她沒看到賀嶼之。

人很多,可是她轉了一圈,能看到的地方都看了一遍也沒見到有那個男人的身影。

對方在人群中一向是突出的,優越亮眼到一眼就能望見的程度。

是還沒來麽?

心裏剛有這樣的念頭冒出時,聞知便聽到旁邊一道清澈熟悉的男聲過來。

“走吧。”

她尋著聲音轉頭去看,看到賀嶼之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她旁邊。

聞知順著那人過來的方向看了眼,看到對方的車在旁邊停著。他應該是一直在車裏等,見她過來才下車的。

聞知擡頭看了對方一下,但很快低下頭來,嗯了一聲,心尖不自覺縮緊。

他此時就站在她身側。聞知能聞見男人黑色大衣身上淡淡雪松般清凜的氣息,攻守兼備,年輕矜貴。

明明這幾日以來一直是有見面的關系,但聞知卻感覺他離她很遠。

一種從未有過的遠。

聞知站在原地,原本還想好了要怎麽說。但賀嶼之一站到她身旁,她就大腦又變得一片空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不動,賀嶼之就也不動。

對方仿佛非要等她下一步動作。聞知沒辦法,只好先一步往上山的臺階那邊走去。

她一走,賀嶼之就也跟了上來。

就像他們以前放學時那樣,看起來很有默契似的。聞知在前面走,賀嶼之就在她身後不遠不近的跟著

意識到這一點時,聞知忽然很想念曾經跟在她身後的那個少年。

可她又清楚的知道,對方不會再回來了。

她喜歡的人被封存在時光裏,就在她高中離開北城前的那一刻。

聞知走在前面。

這裏的臺階應該是翻新過,比當年她來過的時候要平整許多。旁邊還陸陸續續有上山下山的人,其實還算熱鬧。

聞知記得,當初她跟賀嶼之過來放孔明燈時走這臺階,對方走在她前面。

少年身體好,精力充沛,一步邁得好幾格,爬了很久都不會覺得累,有時候就會先她很多。他那時還一邊嫌棄她,一邊在上方停下來等她。

曾經的一幕幕在記憶中滑過,聞知心裏有些酸澀。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終於爬到了山頂的平臺上來,視野重新變得開闊。

這裏的變化跟山下一樣很大。

不僅地面鋪了新的平整的磚,欄桿也和那時不同了,變成了小資但拍照好看的的石白色,甚至還有賣零食的小亭子。周圍還新建了很多照明以及烘托氛圍的小夜燈。

暖黃色的光,映亮了整個山頂。

聞知一直走到盡頭的欄桿處,實在不能走了才停下來。

對方也緊跟著她,步子放緩直至停下。

聞知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看向他。

男人的身形融在夜色裏,雙手很自然的放在大衣口袋中。他低眉看著她,臉上幾乎沒帶有多餘的表情。

無論是十字開頭的年紀,還是現在,賀嶼之都始終是女生們最喜歡的那類男生。

高大挺拔,又有天生的一副英俊皮囊,身上帶著優越家庭才能生養出來的矜貴氣度。

少年時瀟灑恣肆,紈絝叛逆,什麽都不看在眼裏;到如今風度翩翩,冷靜從容;年少多金,殺伐果決。

當他每每站在她對面時。

是光芒,也是陰影。

聞知擡頭看著他的臉,那雙深邃又具有迷惑性質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好看的唇。賀嶼之單憑這張臉,就有一切花心浪蕩的資本。

可如今,她已經看不到這雙眼睛裏的光了。

星辰般的明亮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下來,只剩下看不清情緒的濃黑。

“其實我這段時間一直想找你的,但沒有機會。”

聞知收回視線,微低了低頭說,“我知道你最近很忙……”

她說著,又忽然有些哽住,說不下去。

男人始終未說話,聞知也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分明周圍人聲鼎沸,不時傳來路人和小孩子的交談和玩鬧聲,甚至有一對兒像大學生的小情侶從他們身旁跑過。

但賀嶼之不說話,聞知就好像什麽都聽不見,只是站在死寂裏。

他似乎已沒有想對她說的話,只是在等她說完。

聞知深吸了一口氣,兩只手在袖口處捏緊了,許久後才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你是一個很好的人,不論是之前還是現在。”

“是我配不上你。”

“我們現在都太痛苦了,與其這樣,還不如放過彼此。”

“婚姻應該是美好的。我也會一直記得你的好。”

“會記一輩子的。”

聞知說著說著,自己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原本在車上打好的草稿已不記得多少。

她眼前的視野逐漸變得模糊,還未眨眼便已經有眼淚潸然落下。

“其實我真的想了很久,想要等再過些日子說的,可是我不想讓我們再這樣下去了。”

“我知道你很累,也很痛苦。我也一樣。”

“所以……”

“賀嶼之,我們就一起走到這裏吧。”

她說著說著,已經快要沒有力氣去說:“你應該找一個比我更好的伴侶的……你值得更好的人。”

“可能,我們都需要走出來。”

聞知說著,忽然聽到對面笑了一聲。

她心口像是被人捏了下。

她擡起頭來,盡管眼前對方的輪廓早已被淚水弄得模糊不堪,但她仍然努力去看,直到眨了一下眼,視線重新變得明晰。

賀嶼之沒有看她,而是看向山下,不知道在看什麽。

他笑著,唇邊有微微勾起的弧度,一開始是自嘲,但很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變為苦澀與無奈,像是感受到某種真實的疼痛。

聞知看到他眼底紅了,但始終轉過頭,不願意看向她

直到有清晰可見的透明的液體,從眼角緩緩落下。

“嗯。”他點了點頭。

“這就是你要跟我說的。”

他說著,又低頭笑了一聲。像是在笑她,但更像是在笑自己。男人下頜微微動了動,已經極力在隱忍著淚水。

他不知道她想說什麽嗎?

不,其實他早有預感。

就在她幾十分鐘前打電話給他時,他就已經預判了她想說的話

她就要離開他了。

只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看起來還算體面的分手。

可是他還是要赴約。哪怕已經提前知道這是一場淩遲,但因為劊子手是她,他又只能來赴約。

不想讓她難過。

如果兩個人之間一定要有一方比另一方更痛苦,那他寧願是他。

賀嶼之一直都知道聞知想要跟他離婚,只是時間長短而已。

畢竟聞知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心甘情願的和他在一起過。一切只是因為賀占年的期待,以及她天真且混亂的決定。

每當賀嶼之想跟她親近時,她覺得他煩,只想遠離;現在他不管她,不靠近她,給她足夠的自由,甚至盡量不出現在她的生活裏,卻好像仍然是錯的。

他怎麽做都不對,也沒有人告訴他應該怎樣做。

越想要抓住的,就越偏偏抓不住。

每當她問他要不要回家時,他都會痛一下。

難道是他不想回去麽?可他真的怕她又會因為他而緊繃著,做什麽事都不自在的神情,躲避的動作,甚至是因為他的存在而痛苦。

他比她更痛苦。

再沒有比不能靠近自己心愛的人更難過的事。他心裏難受到不行,甚至有一瞬間想要一了百了。

賀嶼之看到那女孩兒低下頭來,喃喃地說:“再過一段時間,等爺爺的事情結束……”

“離婚需要什麽我都會配合你的。”

“你買的東西也不用給我,我什麽都不要。”她說著,臉上有些安靜卻憂傷不安的神情。

“我就是想跟你說這件事,你要忙的話現在可以回去了。”

她擡頭看了眼他。

但賀嶼之已經麻木了,當某種痛苦的感覺到達了頂峰,痛苦就仿佛消失了一般。

他已經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緒了,甚至感受不到活著的感覺。

聞知擡頭看著他,略微皺了皺眉,但最終還是低下頭。

“那……我先回去了。”她說。

賀嶼之始終站在原地,看著聞知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轉過身向下臺階的那個方向走去。從他的視線裏一點點消失。

他什麽都明白,但依然無法接受。

心口和身體裏都像是灌滿了水泥,慢慢沈到深不見底的井水中,絕望的溺死。

她帶走了他僅存的空氣。

賀嶼之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又或者說已經死了。

他什麽都感受不到。

感受不到風吹,寒冷,光芒;同樣感受不到悲傷和痛苦,甚至是時間。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就那樣始終在原地站著,站到兩條腿都麻木

直到那道熟悉而又細軟的聲音從耳旁傳來。

“你不回去嗎?”

聞知都已經下山了,始終沒有看到賀嶼之下來,心裏終究還是不忍心也不放心,又重新折返回來。卻發現賀嶼之還站在原地,只好過來問他。

賀嶼之轉過頭看向她。

“回哪兒?”

他問她,聲音微微有些啞。

“我不知道要怎麽回去。”他說。

他看到她回來,重新看到她的那一刻,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心底崩潰掉,第一次覺得孤獨又無助。

“你能帶我回去麽?”他問著,眼淚愴然落下。

你能帶我回去嗎?

你能把以前的聞知還給我嗎?

聞知擡頭,楞了楞。

女孩兒那雙眼睛就直直的看著他,像小時候一樣清澈,最後才低下頭來,神情稍微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做出了決定。

賀嶼之站在那裏,左手忽然有溫軟細膩的觸感,輕柔得像一朵帶著熱度的雲。

她右手牽過他。

“那你跟著我走吧。”他聽到女孩兒小小的嘆了一口氣,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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