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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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聞知抱著賀嶼之強塞給她的禮物回家, 心裏說不出的沈重,像是被灌了水銀,悶得難受。

一路回了偏僻的小房間。

推開門, 家裏面暖黃的光線總算暫時緩解了女孩兒情緒上的緊繃。

賀嶼之現在只能給她帶來負面的感受。

回家門關上,想到終於離那個少年遠一些, 才會讓聞知覺得安全。

孫慧正好也在, 見聞知回來,就趕緊迫不及待的說:“知知啊,我把你想轉學的事跟那個爺爺說了,講了一下你的情況。順便跟賀太太他們也說了, 他們也同意。”

“不過那個爺爺那邊, 還是希望你過去一趟。”

“估計還是想再跟你聊聊, 勸你留下來吧。明天你跟我再過去一趟。”

“如果確定還是想走的話, 開學的時候我再陪你去辦。哦, 對了。我拜托你爸爸之前的兄弟問了,咱們那邊的學校說可以接收你過去住校。”

“你這個成績過去好像還有補貼呢。”孫慧說。

聞知聽完,應了一聲, 默默點了點頭。

這應該還算順利吧, 她想。只要再去跟那個爺爺見一面就好了。

她自己沒有緊張的感覺。或許是因為在如今這種情況下, 無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會動搖她想離開的決心。

唯一遺憾的就是她在這邊念書只念到了一半,辜負了那位資助她的爺爺的期望吧……

想到這兒,聞知不自覺垂下眼簾。

她回到自己的小桌子前坐著, 把賀嶼之給她的禮物放在一旁。

而此時, 眼神又不自覺落在那個包裝設計精致的袋子上。

上面是英文的, 聞知不認識的牌子。

可因為是賀嶼之買的,她能猜到不便宜, 甚至是無比昂貴。

但聞知不想看,也不想去搜那個牌子是什麽,更不想要打開。

所有賀嶼之送的東西她都不想碰,即便那些東西本身是無辜的。但當他送給她的時候,就一切都變了性質。

無論他對她做了怎樣的事情,只要事後再隨便買買禮物敷衍她就可以了,就可以抵消所有對她的傷害。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但可能……他們這種人向來如此。

“你拿回來的東西是什麽?”

孫慧也註意到了聞知拿回來的禮品袋,畢竟想不註意都難。挺大的,而且一看就價格不菲。

“是別人送的。”聞知不打算撒謊,小聲回。

“是賀嶼之送的?”孫慧又問。

女孩兒這次倒是沒有了聲音,既沒有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垂著頭沈默下來。

不過孫慧一看她那個樣子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哎,你說這……”她嘆了口氣。

沒有人不喜歡錢,何況是他們這種缺錢的家庭。但孫慧也覺得無論是什麽情況下,收賀嶼之的禮物都不好。

誰知她這邊才剛想開口,便聽到女兒說:“我會還回去了,你不用擔心。”

“我不會欠他人情。”聞知回。

聞知都這樣說了,孫慧也就不好再說什麽,只得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第二天是正常的節假日。

聞知跟著母親去了市郊的療養院,見了賀家的老爺子。對方倒也不旁敲側擊,而是直接問她是不是在學校裏受了欺負,或者是其他的什麽原因。

但聞知明白自己不能說,也沒法說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賀嶼之。

她只能說是因為自己沒法適應,再加上要回去高考,綜合考量下還是在高三之前回去比較好。

好在,賀家的老爺子也沒為難她。

對方見聞知確實鐵了心想要回去,便也就同意了下來。還答應說就算回去也要資助她上學,一直到大學畢業為止。如果想讀研究生的話也可以。

其實那人不提還好,提了這點後她反而有些愧疚……

而另一邊,賀嶼之則對此時發生的事情並不知情。

他頭一次,認認真真聽取了聞知的意見,壓抑住性情沒有去找她。但盡管如此,心裏卻還是有一種沒有踏實落地的感覺。

他能因為聞知的要求,控制自己不去找她,但控制不了自己糟糕透了的脾氣。

依然什麽都做不下去。

但當賀嶼之每次拿起手機,想要給對方發條信息的時候,眼前便又會浮現出少女那張安靜,又令人心疼的臉。

算了。

再等等……再等等。

她說需要一些時間,那應該就是需要時間靜一靜。總是這樣逼著她確實不好。少年這樣說服著自己。

努力著,控制著。

可第三天重新開學時,聞知卻沒有來上課。

賀嶼之本身來得就是最晚。

以往當他到教室的時候,都不需要特意去找。只需稍稍擡眼便能看到聞知在角落裏面坐著,小小的一個,像個沒脾氣的棉花娃娃。

平時賀嶼之過來的時候,總能看到女孩兒在座位上背書寫作業,偶爾擡頭看他一眼。

如若很不巧的恰好對上他的眼神,便又會很快紅著臉,低下頭去。

如此害羞內斂,又容易受驚。

可今天賀嶼之過來時,那個熟悉的座位卻是空的。

少年皺了皺眉,沒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快步向聞知的座位那邊走去。

還好,桌堂裏的東西都還在。

他彎腰去看時,看到被女孩兒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座位和座位抽屜,裏面的課本和小冊子都擺得井井有條,忽然間就松了一口氣。

“聞知人呢?”他問耿悅。

耿悅雖然不會跟賀嶼之明面上起什麽沖突,但也沒有太慣著他。

“我怎麽知道?”

“反正我來了之後沒看到她。”那女生回。

賀嶼之蹙了蹙眉,勉強回了座位坐下。

他糾結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忍不住把手機拿出來,給聞知發了一條信息過去:“你人呢?”

“怎麽沒有來上課?”

消息順利的發了出去。

但賀嶼之屬於那種,只要他一秒鐘沒有收到聞知的回覆,他就始終不能安下心的類型。

下午的課少年幹脆沒上,直接請了假回公館,進門後便直奔聞知和孫慧所在的那個房間。

可惜沒有人開門。

賀嶼之頭一次像個無頭蒼蠅似的在一樓亂撞。才剛一找到管家,便立馬跑上前抓著問:“孫慧呢?”

“啊?”

“好像是帶著她女兒去醫院了吧,說是過敏了去醫院開點藥。”

管家說著,表情一時間也有些游離。

原本她也不想瞎說的,但想起來孫慧跟她請假的時候特意跟她拜托說,在事情沒有辦妥當之前先不要對外聲張,畢竟都還是未知數。如果有人問起來,就說她帶著孩子去醫院看病就好。

其實當時的賀嶼之有覺察出蹊蹺。

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就變得疑神疑鬼,腦子裏面假定過無數種可能。但最終還是覺得自己想得太多

聞知應該不會那樣做的。

留在北城讀書是她最好的選擇,學費也不用操心。單憑這一點,就算她自己想要回去,她媽媽肯定也不讓。

她們家真的太窮了。

更何況賀嶼之是知道聞知臉是容易過敏的,所以光是從這套說辭來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行。”

少年蹙了蹙眉,簡單應了一聲,隨後便暫且回了自己的房間。

但他心裏仍有些悵然。

回到房間坐下,不自覺拿出手機看著屏幕。自己跟聞知的對話框裏卻始終沒有新的消息過來。他甚至無法等到晚上,整個一下午的時間,賀嶼之下樓去敲了無數次的門。

但永遠都是沒有人回應的狀態。

見不到聞知,他什麽事都做不了,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極度浮躁且心煩的狀態。

飯也不想吃,看到什麽都覺得礙眼,煩躁得想摔碎一切東西。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太陽落山,夜幕降臨。

直到少年再次下樓準備過去的時候,終於無意中在廚房看到了孫慧的身影。

這麽說,聞知也應該回來了。

賀嶼之眼睛睜得大了大,立馬扯開腿跑到聞知門口,很大聲的敲著。

一開始還是很安靜的,沒有人開門。

但或許是他足夠鍥而不舍,也足夠“擾民”。過了幾分鐘,門才終於開了。

聞知從裏面走出來,擡頭看了他一眼,聲音溫和清淡:“請問有事麽?”

少年站在門口,低頭看著她。

不知道為什麽,但在看到她從裏面出來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原先胸腔裏積攢得快要爆發的不滿、急躁,憤懣,以及所有的負面情緒都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偃旗息鼓,風煙俱凈。

變得只想抱她,親她。

少年平覆了一下呼吸,然後才盡量用一種極溫柔的語氣同她講話,以免嚇到她。盡管那種方式連他自己都不適應。

平時囂張慣了,又怎麽會哄人。

“今天怎麽沒去上課?”

“我聽說你媽媽帶你去醫院了。還是因為臉過敏嗎?”他低聲問。

雖然是這樣問,但賀嶼之在看到她臉的時候,並沒有看到有什麽過敏的跡象,也因此產生了幾分懷疑。

女孩子的那張小臉看起來很可口,搭配她梳起來的馬尾,光潔漂亮的額頭,還有粉嫩嫩的花瓣唇。

但聞知只是稍稍楞了一下,很快恢覆平靜。

“不是臉過敏,稍微有一點對柳絮過敏,鼻子不太舒服所以去看一看。”

她說。

女孩兒還是那種乖乖的樣子,聲音也是極溫軟的,任人可欺的樣子。賀嶼之之前最討厭這種所謂的清純小白兔,看著就覺得心機又廢物,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性取向是那種火辣明艷、有個性的女人。

總之,無論從長相還是性格,都跟聞知截然相左。

但他現在又開始覺得她好看起來,至少看著她的時候,心裏會有一種安心且舒服的感覺,像水一樣。平日裏覺得寡淡無比,但真的解除了便覺得溫暖,導致最後無法離開。

原來聞知真的病了,所以才缺課沒有上上學。

而不是因為他的關系。

想到這兒,賀嶼之心裏竟罕見的松了一口氣。整整一天緊繃著的弦,到此時才真正的放松下來。

“那醫生給開藥了麽?”少年問著,用一種極其溫和且關切的語氣。

“嗯,開了。”

聞知沒有看他,只是略微點了點頭以作回應。

“那就好。”少年放下心來。

消息沒有回覆應該也是因為在醫院,或者是母親在身邊所以不方便吧。

他在心裏給聞知的找著借口。

年輕的少年少女就這樣面對面站著,空氣中有幾秒鐘的凝滯跟安靜,仿佛就連時間也停滯了似的,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賀嶼之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問她:“我送的禮物……”

“你喜歡麽?”

聞知微微抿了抿唇,但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喜歡的。”她說。

哪怕她都不知道裏面是什麽東西。

但少年並不知情。她收了他的東西,這一點就讓他安心,也沒再顧別的。

“那明天照常上課麽?”賀嶼之又問。

其實他這個人從小就不願意跟別人打交道,能不說話就不說話。但不知道怎麽了,今晚就是特別想跟聞知說話,也有很多的問題想問。

“嗯。”

女孩兒微微垂著腦袋,應了一聲。

賀嶼之站在她對面,聽聞知說明天就正常回去上課,心裏也稍微安了安。他伸出手,摸了摸聞知的頭,聞知也沒有躲。

他想,聞知應該是不生氣了。

否則不會這樣由著他。

“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回去看書了。今天沒有去上課,有蠻多東西要看的。”

聞知見他不再說話,突然抿了抿唇,主動說。

“好。”賀嶼之回。

雖然不是很願意這麽快分開,但只要能夠看到聞知,確認她沒事,他的忍耐力就已經成直線式上升,連脾氣都比平時好了不少。

“那……明天見。”他說。

聞知站在原地抿了抿唇,空了半秒後才回:“明天見。”

女孩兒說完這句話,便輕輕合上了門。賀嶼之沒攔著,直到看著她房間的門關上。

可他一時沈浸在重新見到她的喜悅上。

根本沒有註意到聞知剛剛對他說明天見時,眼裏的閃躲,以及袖管之下攥緊的雙拳。

以往聞知回消息但凡晚了一點,賀嶼之都會挑三揀四,不時的嘲諷加命令。

但現在聞知一天都沒有回,甚至等賀嶼之回了房間再打開手機時,對方也沒有回。哪怕他知道她已經回來了,就在樓下,卻還是發不起脾氣來。

他沒辦法再對此時的聞知過多苛求。

她能原諒他,接受他的禮物就已經很不錯了。

其他的事情慢慢來就好,賀嶼之想。

少年就懷揣著這種想法一直到了第二天。即便才七點,但外面的天氣卻異常的好。太陽早早就出來了,天空也是晴朗且蔚藍。

可當賀嶼之整理完,換好校服重新拉開門的那一瞬間,卻不小心踢到了一樣東西。

他皺了皺眉,下意識低頭去看才發現

那是他送給聞知的禮物盒跟禮品袋。

少年在原地怔了怔,清澈沈黑的眼眸微顫,不可置信般彎腰打開了那個裝著盒子的禮品袋。裏面不僅僅有他送給她的禮物,還有他送給她的手機、以及客房的鑰匙。

全部一樣不落的被擺在袋子裏。

賀嶼之有一瞬間的情緒失控,以及大腦一片空白。他拿著禮品袋回到房間拆開,又把盒子打開,仔細看了看,最後臉上浮現出一種陣痛與頹然

聞知沒有打開。

她自始至終都在騙他。

她甚至連裏面的禮品盒都沒有打開。更別說他特意夾在裏面的信。

少年站在原地,視線落在桌上的那些東西上,垂在兩側的拳頭不自覺握起來,直到骨節都泛了白。直到幾近一分鐘之後才陡然轉身,拿著書包出去。

賀嶼之坐車一到學校,狂奔似的回了教室。

其實他沒有遲到。而是因為比起遲到,自己有更要緊的事情去做。

賀嶼之一路飛奔到班級,第一件事就是沖到聞知的桌前

但對方並不在這裏。

而且與昨天不同的是,這裏的座位空了,書桌裏的東西也空了。什麽都空空如也,幹幹凈凈,就仿佛這裏從來沒有坐過人。

賀嶼之不信邪的沖過來,蹲下,仔仔細細地看。

可無論他再怎麽樣看,裏面都是空的,什麽都沒有。

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感覺自己仿佛一瞬間被擲入了冬天的冰湖之中,周身寒冷刺骨。

甚至連求救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聞知人呢?”

他問耿悅。聲音裏一半是生氣,另一半則是罕見的不安和心慌。

“我不知道啊。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

耿悅沒好氣地回。

她不會告訴賀嶼之,自己早上來的時候就看到聞知的座位空了。但自己的書桌裏多了一封信,以及一罐疊好了的小星星。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同樣覺得空白且突然,心裏也仿佛缺失了一個角。

賀嶼之連座位都沒回,直接站在旁邊掏出手機給聞知發信息。

“你人呢?!還有東西怎麽都沒了?”

少年飛快的打完了這行字點擊發送。但消息發出後,左邊卻莫名多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緊接著底下出現一排灰色的系統提示:

“發送失敗,請先添加對方為好友。”

賀嶼之站在原地楞了兩秒,又嘗試著去加。

但無論他怎麽嘗試,點進去都會重新彈回上一個頁面。

系統只冰冷的提示說:對方賬號已註銷。

挺拔如青松般的少年握緊了拳,臉色唰地一下白下來。

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麽,瞳色頓時一暗。

他書包也不要了,什麽顧不上似的,直接將書包跟外套撇在一邊的地上,拔腿就往走廊外面跑。

此時早讀的鈴聲已打過兩遍。

語文老師剛從門口過來,站在講臺上。才翻開書本就看到一團影子從自己眼前晃過,再擡起頭來的時候,那人都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則是班級裏女生的陣陣尖叫。

還有忍不住站起來,一直探頭往樓下窗外去看的人。

語文老師也不明所以。

她走到窗邊,卻看見那個家世顯赫,同時受盡女生愛慕、卻始終飛揚跋扈、野性難訓的少年,像是要去追趕什麽似的,正瘋了一樣的朝校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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