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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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的本質是真香。

張哲瀚的本質是不得不真香。

那夜的張哲瀚並不知道他向來明事理的媽已經完全加入龔家的隊伍。

“阿瀚啊,咱家江西的老房子你還記得吧,明年三月要拆遷了。”他媽拉著他的手道,“拆遷款按戶口本人頭分,到時候多個人就多份錢。”

“那能有多少錢啊,媽,算了算了。”

他媽伸手給他比了個數。

張哲瀚一下子就沒聲了,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說:“算了,我能掙到的,要是這部戲火了,別說一份了……”

“我就怕你說這話。”

他媽緩緩嘆口氣,說媽就是不想看你為了賺錢,為了演戲這麽拼命。

“阿瀚,你知道媽每次聽你說‘要是這部戲火了’有多難受嗎。”

“看你為了戲一部一部的熬著自己,在這圈子裏吃苦受罪捱了十年,你這個腿,這一身的傷,你告訴媽你一個人這麽撐著,到老了怎麽辦?等媽走了誰能照顧你……”

“媽!”張哲瀚趕緊去拉他媽的手,他說您別說胡話行嗎,我身體好得很,您也肯定長命百歲,別操心我,這輩子就算不依靠任何人我也能活得好好的。

“從小,媽就對你要求得嚴,什麽都得做好,不能比人家差,到了這個年紀媽真的後悔了。”他媽壓根不管他說的什麽,只低頭抹著眼淚,“阿瀚,你馬上就三十了,天南海北的跑著拍戲,一次次進醫院,前年拍那個電影差點丟了命……沒個人在你身邊照顧著你,媽每天晚上都覺都睡不實你知道嗎?總想著你又在做什麽危險工作,吃飽飯沒有,受傷沒有,生病沒有……”

無論是張哲瀚還是他的母親,從來都不是會跟彼此把這樣關切的話剖開來說的性子。

少年時期父母離異,獨自撫養他的母親從來都以高標準要求著他,無論是文化課還是藝術課都不能放松。

青春期母子關系談不上密切,被壓迫管束的少年只覺得喘不上來氣,無數個睡不著又不願清醒的夜晚,對母親的感情甚至是帶有憤恨的——恨別的小孩為什麽能痛痛快快的享受青春,而他卻得背負著那樣沈重的期待埋頭前行。

後來一路長大了,習慣了把所有苦楚往心裏藏,看懂了母親的苦心和偏執,卻還始終放不下那道與至親之人交心的隔閡。

那晚他聽龔俊說起龔俊與龔俊他媽離譜的賭註,心裏是有一閃而過的羨慕的。

羨慕這人的家庭氛圍如此平和到幾近幼稚的程度,也正只有這樣的家庭能養出那個整天就知道傻樂的龔俊吧。

如今快三十歲的張哲瀚低頭看著母親。

那在自己十幾歲時算得上高挑的女人,總是那麽嚴肅冷淡一張臉。戴著眼鏡翻他的試卷找錯題、站在樹蔭下守著他下課送去興趣班、燈盞下埋頭替他一個個查著高等院校的報考資料……總一聲聲地對他說,阿瀚,你做得還不夠好,你還得再努力一點,再用心一點。

後來他真的做了演員,每拍一部戲他媽就四處推薦給親朋好友,在朋友圈發一條又一條的廣告,那些糊到沒人看的戲,他媽卻當做寶貝捧在手心,一遍遍地說演得好,一部比一部好。幾十年從未在他面前掉過眼淚的母親,在他拍戲中毒命懸一線時哭到癱坐在手術室外,只說得出一句話——說阿瀚我們不演戲了,我們回家吧。

“昨晚龔俊的媽媽跟我說了好多,我也找龔俊聊了很久。那孩子人好,家庭也好,會照顧人,還正好喜歡你。”

“媽真的沒什麽心願,這麽多年也沒催過你感情的事兒。昨晚跟龔俊他媽聊了大半宿,真的只有做母親的能了解彼此的心……阿瀚,媽就希望你在三十歲之前找到個人能照顧你陪著你,剛好能遇到這麽個人,阿瀚,你要珍惜啊。”

張哲瀚看著母親發絲中夾雜的白發,心情一時覆雜的難以言說,他側過臉去清了清嗓子,沒再去糾正其中令人啼笑皆非的誤會與巧合。

他說我知道了媽,那就試試唄,至少先把拆遷款拿了。

他說媽,我答應你,我不掙那份錢,就坐著等,行麽。

當夜張哲瀚敲龔俊房門時眼眶還是紅的,等那人開門的間隙抓緊揉了揉臉好讓自己清醒清醒。

“張老師還沒睡啊,你想好啦?”

那人大半夜也精神滿滿的樣子,跟白天那個在大太陽底下拍戲累到不行的龔俊判若兩人,一打開門就咧著嘴對張哲瀚笑得毫無防備。

房間裏融融的暖光罩在那人剪得短短的發上,寬肩高個的男人明明只比自己小一歲,看起來卻像個才剛畢業的大男孩兒似的,那一眼見底的澄澈與溫暖,讓張哲瀚才從多年回憶中抽身的酸澀心緒變得更柔軟易碎起來。

在媽媽面前他要一直扮演個成熟的兒子,決堤邊緣的眼淚被那一點成年人的體面與責任感撐著,犟著不能掉下來。

他的所有委屈忍耐,藏在心底裏見不得光的自矜與自卑,這麽多年他一直扛得好好的,卻在今夜被母親的淚水豁開了一道口子,淌出少年時代所有苦楚與辛酸,成了這世上最小的海,偏偏把他困在正中間。

“你怎麽了?”龔俊看出張哲瀚情緒不對來,趕緊湊上來垂眸道歉,他說真的對不起張老師,這件事都是我弄出來的問題,我會處理好的,你千萬別難受……

龔俊的手不知道往哪裏放才好。

如果是兄弟,他看別人要哭不哭的時候早就伸手把人攬進懷裏大力拍一拍了。

可這是張哲瀚,不知怎麽差點要和他走到戶口本上的人,向來直來直往的龔俊竟不知所措起來,一雙手在他和他之間咫尺空隙亂撲騰。

是張哲瀚先一步上前,擡手擁住了他,以極其鋼鐵直男的方式。

人卻把腦袋埋在他頸窩不擡起來,小聲地抽著氣來緩解情緒。

“沒事了,沒事了。”龔俊的手落在那人的蝴蝶骨上,像給小貓捋毛,珍惜又溫柔地,“我昨晚逗你呢,真不願意誰能給你綁到民政局去啊,這犯法的,我也覺得能和你處成好兄弟而不是……”

“我願意。”那人的前額抵在他肩窩。

“龔俊,跟我結婚吧。”張哲瀚頓了頓道,“這幾天抽空就把證領了。”

這下輪到龔俊人傻了,手停在張哲瀚後背上,他說:“啊?”

“到明年三月我老家拆遷後就離,拆遷款分你一半。”

龔俊有點想笑,聽那從來硬漢般的男人帶著哭腔說這話,還是在“求婚”的場合。

他想了想前夜張哲瀚母親找他說過的那些話,他想,他應該是明白張哲瀚答應這樁荒唐婚事的原因的。

但他沒再多問了,只是擡手揉了揉那人半長的發。

“好,就這麽說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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