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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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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青石咬著筆桿和數學題大眼瞪小眼, 一堆似曾相識的公式可能有親戚關系, 長得有點像又似是而非,就像在教室裏昂首挺胸踱著老虎步的富貴哥, 和他這苦著臉對付卷子的小阿弟, 明明都是一家子, 相煎何太急啊!

他轉頭看看坐在旁邊的淩澤鄉,老同學正面色凝重地盯著卷子, 一邊念念有詞,手裏握筆像捉賊似的, 指節都用力得泛白了。

“噓,噓!”

錢青石嘬著嘴, 對著淩澤鄉擠眉弄眼,正想瞧瞧他這題怎麽答, 就見在教室裏巡視的曹大人眼一瞇, 蹭蹭幾步上前,屈著指節在他桌上敲得“篤篤”有聲。

“同志們做題請自力更生,更不要發出影響他人的聲音。”

曹富貴斜睨不太安分的青石表弟, 緩緩在掌心拍了幾記戒尺, 威懾力十足,效果十分良好。

一百十幾個遠到而來的求學青年, 把林坎學堂為提高班準備的幾間課堂塞得滿滿當當, 幸好小學堂的孩子們放寒假, 曹富貴和越教授臨時抽調了兩個教室才把人都安排下。

入學的資格考是必須的, 林坎的教學資源再怎麽擠, 也不可能滿足所有湧來的年輕人,只能盡量滿足那些有一定知識水準,努力一把有可能通過高考的。這些題本來是當初幾個班分班試用的,現在正好拿來測試這些學子的水平。

為了讓這些年輕人盡快得到資格試的成績,不但老師們都上場閱卷,連頭一期高中班的所有學生都趕鴨子上架,一起幫老師批改。

石河生隊長總算在日出時分趕了回來,一見這樣的情況,趕緊把林坎大隊的大隊幹部都喊來,幫著學堂維持秩序,又讓食堂趕緊煮上幾鍋姜絲蛋花粥,給這些連夜趕路凍得不輕的年輕人暖暖胃。這麽些朝氣蓬勃又渴求上進的知識青年,來日可都是國家的棟梁啊!

對年輕人們來到林坎求學,原先學習班裏的人也不是沒有異議,總有人覺得這麽些人湧進來,是分薄了自己的學習資源,雖說自己是享受著林坎免費的幫助,不怎麽好意思反對,嘴裏多少還是有點牢騷怪話。

鄭曉北忿忿地批著卷子,眼睛瞪得溜圓,一看到有點差錯就狠狠在卷上打上個大紅叉。他一邊批改一邊還和前溪村的知青嘀嘀咕咕,無非是抱怨人來得太多,地方都擠不下,老師們也教不過來,何況這些外來的都不是林坎,甚至丹山公社的人,憑什麽占咱們林坎的好處?

“鄭同志!”

曹班務走上前來,拿戒尺敲了敲他的桌子,指著卷子上滿篇的大紅叉,盯著他說道:“我覺得你批改過於嚴厲了。”

他轉頭招招手,讓小喬拿起那張寫了“林援朝”名字的倒黴卷子,又快速重新批了一遍,鄭曉北手裏的23分,在小喬手裏改成了61分。

“我,我也是嚴格要求,免得這些外來的濫竽充數,還要占咱們的學習資源,他們根本都不是咱們公社的人。”鄭曉北漲紅了臉辯解道。

開始他還有點尷尬,越說卻覺得自己有理,他又沒有故意批錯,只不過是嚴格點而已!好幾個知青聽了他的話也是悄悄點頭。

曹富貴拎起卷子前後批改的錯處一對比,哂然一笑:“鄭同志,你要不要去拿你自己分班考時的卷子和這張比比?看看按你的標準,你自己能拿幾分?”

他放下卷子,大馬金刀地坐在講臺前,沖越教授點點頭:“越教授,有幾句話你不好講,我跟同學們講講。”

曹富貴緩緩掃視一圈在坐的老師和同學們,沖著大家一笑,高聲道:“鄭曉北同志剛才講,怕他們‘外來的’擠占資源,我曉得,肯定也有些同學心裏有這樣的想法。可到底什麽樣的人才算是外來的?

喬應年、劉長貴、曹飛宇……對他們這些黃林生產隊的人來講,前溪生產隊的學員是外來的;對我們林坎的學員來講,其他大隊的都是外來的;對我們公社的人來講,知青們哪個不是外來的?

要是這麽計較算起來,除了阿喬和我老曹家的族人,這裏在坐的老師、學生哪個也不是我曹富貴的親朋,不都是外來的?!我憑什麽出錢出力還出辛苦去收集教材免費給大家用?”

他一向嬉皮笑臉、吊兒郎當,難得言辭這麽厲害,讓在坐的知青們都有些不自在。

曹富貴話聲一轉,臉上又堆起了誠懇的笑容,嘆道:“我和石河生隊長的心願是一樣的,就是希望盡我們林坎的一份力,幫助那些有才能又上進的知識青年,讓大家能夠成長為國家的棟梁之材。越教授麽,大概最開心的就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

如果我們也有偏隘的鄉土觀念,只照顧‘自己人’,想來這裏的大多數人都不可坐在教室裏求學了。

當然,林坎的力量和教學資源確實有限,所以我們也只能盡力挑選出相對更有潛力的學生,集中有限的資源來教導。至於說教更多的學生會讓你們大家的競爭更激烈……”

曹班務掃了一眼臉色悻悻的鄭曉北,呵呵一笑,道:“少算算全國有幾百萬知青要參加這次高考,咱們浙省滬市都不下幾十萬,只靠擠掉幾個競爭對手,能讓自己上線的機率提高萬分之一嗎?!”

“……努力學習,強大自己才是取得競爭勝利的王道!”

曹富貴一聲吼,結束了作為提高班“政委”的思想教育工作,臺下的前期學生們大多若有所思,在他的吼聲中一驚,激動地鼓起掌來。

“富貴啊!儂這一套套的,講得太好了!”

石河生隊長激動地握著富貴哥的手用力上下晃,這一番話真是講出了他的心思,如果不是想著培養人才,給年輕人們一條出路,他們何苦這麽勞累地辦學?!

“富貴,你這思想工作做得有水平。”越教授都翹著大拇指讚嘆不已,曹富貴同志這些年水平見漲,尤其是這官腔越打越有腔調、有內涵了。

苗兒坐在桌邊,用力地鼓著掌,為自家無私偉大的富貴哥喝彩!

喬應年嘴角抿起,熱切地看著自家的愛人在人前光芒四射,他的胸口激烈地怦然跳動,眼中滿是熱切而深沈的幽光。

真想就這麽把哥藏起來,讓他只能成為自己一個人的珍寶,可是看著阿哥這樣自信又燦爛的笑容,他又怎麽舍得讓他有一絲一毫的不開心?

曹富貴矜持地笑笑,摁不住嘴角上翹,他雙手輕壓,笑道:“好了,好了!既然大家統一了思想,就趕快批改吧!已所不欲,勿施於人。你們這幫年輕人當天考試時,等在外頭盼成績的滋味可不好受吧?”

年輕人轟然散開,開始抓緊認真批改,就算是鄭曉北這樣的,心裏不樂意,至少臉上也不敢再露出來,更不敢手底下再出什麽毛病。

曹富貴得意地看看一幫雞血沸騰的年輕人,悄悄嘖嘖搖頭,幼稚啊!

老呂曾曰:“此奇貨可居。”

他富貴哥雖然未必能做到呂不韋,還有他家老祖宗那樣,一本萬利地“投資”帝王生意,可是好好栽培栽培這些有潛力的年輕人,不也能結幾道香火緣,萬一改天真有成參天棟梁的,這不就大樹底下好乘涼了嘛!

狡兔都有三窟,為了日後逍遙快活的日子,除了抱顧大佬的大腿,也不能少了栽培小樹麽。

不過也要吸取老呂和自家老祖宗的經驗教訓,這投資帝王名臣的事業也要幹得小心謹慎,既不能傷了人家自尊,更不能黏得太近,像老祖宗那樣養著養著失了身還不算太慘,像老呂那樣毀家滅族的可就糟糕至極。

所以說,要把握原則,對潛力棟梁們親近又有禮有節,免得好好的事情鬧到“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那就失了意味,挾恩求報反倒惹人嫌。

錢青石和兩個夥伴一道坐在林坎學堂的食堂裏喝著熱粥,適才在路上被冷風吹得入骨的寒意頓時被逼了出來,他滿意地打了個飽嗝,看看四周。

一百多號年輕人三三兩兩地坐在食堂的長條凳上,邊喝著粥,時不時竊竊私語,都有些拘謹而緊張。這些人大多衣著非常簡樸,甚至可以說是破舊,可是人人都有一股子說不出的精神氣,就仿佛是寒冬萌發的筍子,倔強地頂起凍土,等待春日。

“青石,你說咱們能考得上這個班嗎?”

淩澤鄉悄悄和老同學咬耳朵,雖說老錢好像說那位曹班務是他表哥,可看看這裏這麽多人都擠破頭想進學習班,他還真有些心虛。

“考不上我也不走,就在教室外頭蹭著聽。”

王妍低頭喝著粥,突然來了這麽一句,幹這種事她有經驗,當年家裏不讓她上高中,她千方百計擠出時間去學校蹭課,揣著個冷饅頭就水,權當一天的夥食,就是這樣蹭著學了高中大半的課程。

“沒事,肯定能進。”

錢青石低聲悄悄安慰同伴,就算考不上,他也得死賴活求地跟富貴哥求三個名額。

“張榜了!”

人群轟然,紛紛站起,看著曹富貴帶著一排學生們走了出來,展開三張榜單,對著電喇叭念了起來。每個人都神情緊張而專註地聽著他的話聲。

“……通過初級班資格的,有以下61位同志,王XX,陳XX……”

“……以下33位同志通過了高中班的測試,林XX,金XXX……所有念到名字的同志,請來這邊,排隊登記。”

錢青石和淩澤鄉都幸運地擠進了初級班,王妍則更強,直接考入了高中班,三個人興奮地互視一眼,趕緊走上前去排隊。

等到興奮的年輕人排出兩行隊列後,曹富貴稍稍壓低聲音,宣布名額至此結束。

“其餘的同志,很遺憾,因為林坎的師資和教材都有限,你們的成績沒能通過入學資格考……”

食堂裏興奮的喧鬧聲突然漸漸停止,一片壓抑的寂靜中,突然有人哭泣起來,壓抑而絕望的哭聲讓每個人心頭都沈甸甸的,仿佛被壓上了鉛石。

“沒考上的同志也不要失望!”曹富貴見狀趕忙一聲吼,“我們林坎將贈送大家每人一份習題集,希望你們回家後也能認真學習,爭取在今年的高考中取得好成績!”

一份份油墨尚餘香的習題集被發到這些“落榜”的年輕人手中,哭聲漸漸停止,有些人拿著它回去覆習,還有些人悄悄留了下來,成為了林坎學堂提高班的編外成員。他們蹲在教室外頭,坐在窗臺邊,甚至在外席地而坐,盡力不讓自己打擾到正式學員,用盡一切努力如饑似渴地學習著。

對於這些有著大毅力的編外人員,林坎的人也無可奈何地睜眼閉眼,悄悄收拾了一間庫房借給他們住宿。

在很多年以後,這批大都成為國之砥柱的中年人們,偶爾笑談起當年在林坎求學的艱苦,眼裏話中都是懷念與幸福,他們私底下笑稱林坎108將,編外就有18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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