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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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這個猜測, 曹富貴絲毫不敢大意,馬上帶著小喬去了如今黃林生產隊的隊長曹愛黨家。

這幾年鍛煉下來, 曹愛黨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沖勁的毛頭小子,辦事穩妥多了。

聽到曹富貴說的這個線索, 雖然沒什麽證據,他也沒有不當一回事。畢竟這幾年富貴哥辦的樁樁件件大夥都看在眼裏,私底下他爹也跟他說起過,富貴這人不簡單, 眼光遠又懂得順應大勢,不是池中之物。不說言聽計從, 但曹富貴說出的話,在自家地頭上也是擲地有聲, 響當當的。

“走!去孫家看看,也不知這瘟生在搞什麽?這混蛋要真是攪和進‘壞分子’出逃這件事, 這次我特麽無論如何不能輕饒他!”

曹愛黨帶著幾個民兵和曹富貴他們兩個, 氣勢洶洶地沖進孫家, 迎接他們的卻是一窩女人孩子。

劉翠芬四十多歲的人已經頭發花白,眼角嘴邊都是一道道苦澀的皺紋,看著闖進破屋的幾個大男人, 她嚇得話都講不清, 摟著小兒子渾身哆嗦著, 眼淚像是熬不幹的鹵水往下淌, 嗚咽不已。

倒是孫喜娣一臉漠然, 盯了了眼跟在曹富貴身邊的喬應年, 跟曹隊長講,她爹好幾天都沒回屋了,反正他一直都在外晃蕩,不回家她和阿娘還能少挨幾頓打,她們也根本不知道他醉死在哪裏了。

“孫留根呢?!”曹愛黨四下打量了一下孫家窮得精光底掉的破屋子,皺著眉頭喝問。

孫喜娣冷冷地讓開道,看向裏屋。

“去,把人弄出來!”

曹隊長一聲令下,幾個民兵立刻沖進屋子裏,不多會兒就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孫留根拖了出來。他一頭亂蓬蓬的油膩頭發,滿面戾氣,又踢又喊的,民兵順手給了他幾下,立即萎頓老實了。

“隊長,你瞧,床頭還有一堆雞骨頭。”民兵拎著兩只精裝的空酒瓶給曹隊長看。這酒在縣裏頭都要賣三塊多一瓶,可不是便宜貨,孫家窮成這樣哪裏喝得起?

沒什麽好說的,把孫留根拖到隊裏一陣“招呼”,他哭爹喊娘的,抽抽噎噎就招了。

酒和吃的都是他爹前一陣拿回來的,說是在幹校裏找到個冤大頭搞錢,後來還讓他一道幫著捉蛇,前兩天說是要找機會再弄一筆,後來就沒回屋了,如今他也不知道他爹在哪裏。

“你爹還說起過什麽?我告訴你,你爹現在犯事了,和誰混一道不好,跟反革命壞分子搭上,你要是不老實交待,就抓你一道吃牢飯去!”曹愛黨聽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厲聲喝道。

孫留根嚇得都快尿了,挖空心思拼命回憶,結結巴巴地回想起他爹好像說起過要尋抄山路,前兩天還去歸整了前指山上荒廢的獵屋。

“抄山路!”

曹富貴和愛黨對望一眼,驚呼出聲。

抄山路不是專門的山道,而是以前獵人進山開出來的一條便道,據說是能從黃林村這邊直接跨過山坳,繞路出山,解放後黃林和前溪村之間新修了道路,群眾分了田地,也少有獵戶進深山冒險,這路就荒廢了。

要是張晉玉想出逃,要繞過大路上的關卡,走抄山路冒險完全有可能。

“趕緊向楊連長報告!”

“走!搜山路!”

這一天幹校的戰士和公社的民兵連全體出動搜山,又有人民群眾無數雙雪亮的眼睛幫忙盯著各處,很快就把搜查範圍慢慢縮攏,傍晚時分,爆竹似的槍響在黃林村後山響起,緊接著是嘈雜的人聲和犬吠,鬧騰了好久才歇。

“大黃這家夥沒事吧?”

楊連長帶著戰士們上山之前,怕逃犯藏在哪個旮旯裏找不見,特地讓大隊裏找了幾位有經驗的獵人帶路,又借調了好幾條獵狗權當警犬。如今大黃雖然年紀見長,可吃了富貴哥好些“美食”的狗子,跑跳如飛,後宮如雲,又時常上山跟著打獵,可算得上林坎狗中一霸。這此大行動,楊連長指名要帶上它出任務,也由不得拒絕。

曹富貴聽著這槍響心驚肉跳的,不由得擔心。

“它比你都怕死,機靈著呢!”二叔一邊檢查門窗院墻,頭也沒回地應道。

阿奶撩起手給了不會說話的二兒子一記後腦勺,眉頭緊皺,道:“沒捉著人之前,你們都警醒些,苗兒同我一道睡。”

老曹家在村子的最裏頭,靠著山腳,平時後山沒什麽野獸,圍墻不高,住著倒也安逸。可是現在逃犯流竄到山裏,真不知道他會不會從山上跑進村裏,這裏山角落的位置就不是那麽安全了。雖說村裏這幾日都有人在巡邏,自家到底還是註意些好。

“阿奶,我們幾個大男人值夜看著,儂莫擔心。”

富貴和阿爺商議幾句,分了兩班值夜,二叔和寶鋒一班上半夜,他和小喬一班下半夜。阿奶、二嬸和苗兒三個女人住一屋,讓阿爺照看著。

“圍墻角落再放點‘家夥’,可以當警鈴。”小喬使了個眼色,提醒道。

曹富貴頓時醒悟,對了,他的煉廬裏還剩很多雜七雜八的陷阱、“機關”之類的玩意,都是當年“大串連”路上“開發”出來用剩的。什麽倒尖刺、虎口夾,碎玻璃茬的,挨上一個就能去了敵人半條命!

沒多久,幾個巡邏隊員巡了過來,曹富貴攔下人一問,才知道逃犯沒捉著,孫光宗卻被姓張的逃犯擋了槍子,一命嗚呼了。巡邏隊員們再三叮囑,一定要註意防範,小心戒備,這他娘的逃犯窮兇極惡啊!

聽了這消息,大夥臉上神情各異,多少都有些緊張。村裏頭亂糟糟的鬧了一陣,民兵們也回了隊部,楊連長他們倒是帶人追了下去。

“睡吧!”阿爺看看夜色,敲了敲煙袋,發話。

上半夜平靜無事,寶鋒打著哈欠叫大哥他們換了班。

“你說……那個張晉玉會跑哪兒去?”摟著火熜坐在院前大樹的樹叉上,曹富貴靠著小喬溫暖的後背悄聲問。這地方地勢高,整個院子都在視線範圍內,可攻可守。

小喬將背挺了挺,讓阿哥靠得更舒服點,一邊摩挲著他再熟悉不過的手弩,低聲道:“四周的大路都有哨卡,他收買孫光宗本來就是想走山道,要是真讓他跑出去了,山高水遠的,現在又亂,很難再抓到。可萬一還被堵在後山,我怕他真會下山來村裏……”

話還沒說完,喬應年神情一凜,忽地伸手捂住了曹富貴的嘴。

曹富貴一楞,瞬時明白過來,寒毛直豎,他娘的,真是烏鴉嘴,還真來了?!

山腳處一個黑乎乎的身影,在月光下,借著樹影悄悄挪動,正慢慢向著自家院墻處走來,腳步十分謹慎,要不是小喬提醒,還真看不出來是個人。

“是不是他?”曹富貴幾乎是貼著小喬的耳朵,用蚊蚋般的聲音問道。

小喬渾身一僵,喘出口大氣,側過臉低聲道:“看不清臉,八成是。”

這個時節還有誰會悄摸著從山上鬼鬼祟祟地逃竄下來?

他的唇緊貼著富貴的臉頰,熱氣噴在耳根上,熟悉的低嗓傳入耳中,明明是這麽緊張的時候,曹富貴卻突地心頭一跳,熱血莫名其妙地湧了上來。

他閉了閉眼,壓下混亂的思緒,悄聲道:“射腿!”

小喬緩緩舉起弩,瞄著黑影的下盤,堅定地按下機弦。

“嗖!”一聲低嘯,弩箭正中黑影的下身。

“啊——”一聲壓抑的慘叫響起,那黑影連滾帶爬地轉身就要跑。

曹富貴拉著小喬猛地跳下樹,掩在自家院墻後,立即舉起銅火熜,拿棰一陣當當當猛敲,扯開嗓子拼命大吼:“來人啊!抓逃犯——啊!”

這特娘逃犯可帶著槍的,不能硬拼,咱得智取啊!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來做麽。

小喬沒跟著他一道躲起來,而是飛快地背起長凳搬到院墻邊,借著墻頭掩護又向著逃竄的犯人射了幾箭。

很快成隊的腳步聲和呼喊聲朝著這邊奔了過來,槍聲響起。

“在這裏,就在這裏!”

“他腳受傷了,往山上跑了!”

“快,快!從那邊包抄過去。”

“……抓住他!”

曹富貴又驚又怒,顧不得外頭亂糟糟的,也顧不得危險,奔上去就把小喬扯了下來,破口大罵道:“小赤佬,儂性命勿要啊!儂長本事了,槍子都不怕啊?!”

曹富貴氣得頭頂冒煙,唾沫星子噴了小喬一臉,揪著小赤佬的領子恨不得把他腦袋裏進的水甩甩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咱家的瓷器跟那土瓦碰啥?!

小喬靜靜地聽著他罵,微微低頭,看著富貴哥因為憤怒而潮紅的臉頰,他的嘴角漸漸勾起,眼睛像是灑落了星光,閃閃發亮。

曹富貴罵著罵著,看著自家養大的小崽子如今英挺又俊朗的臉龐,他漸漸停下了罵聲,楞楞地看著小喬溫柔似水、深沈如潭的眼眸。

喬應年目光微閃,迅速地一掃周圍,突然伸手扳住富貴哥的肩膀。

曹富貴心頭一突,也不知為什麽,也或許有了什麽自己也不敢相信的預感,熱血猛然湧上臉龐,腦海裏一片混亂。

喬應年緩緩側過臉,就像是山鷹逮兔子似的,猛地俯下頭,兇狠地吻住了他心心念念的阿哥。

就仿佛是一顆流星劃過漆黑的夜空,曹富貴腦海裏轟地一下閃亮,紛亂的念頭此起彼伏,往日種種跡象了然於胸,似乎過了許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間,萬千思緒終於匯成一條——娘的,這嫩生生的窩邊草要啃了老子啊!

這個突如其來的吻,就像是蜻蜓點水,一觸而止。

家裏人已經被驚醒,紛紛起床出屋來看。

阿奶驚聲問什麽情況,曹富貴一擡手,沒甩開小崽子死死握住的爪子,他沒好氣地瞪了一眼小喬,轉頭笑瞇瞇地安慰家裏人:“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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