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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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校的宿舍有三排, 單獨隔成了一個院落。

前面一排單身宿舍,後面兩排則是給帶家屬的幹校學員住的套間。

人多力量大,大隊幹部們、熱心群眾和知青們一起動手,幫著一把年紀的“戰士”們搬進他們的新家, 四處都是驚訝喧嘩的笑語。

“媽媽!我要自己睡一張床!”

“咦?這裏頭還有個小竈。”

“連長, 我想申請家屬跟隨!”

“這個廁所太稀奇了!”

幾個隨著大人來到林坎的孩子,剛剛從一路勞累的昏睡中醒來,對這個即將成為今後幾年暫居的所在,提起了萬分新鮮的興趣。沒過一會兒就結隊成伴, 上躥下跳, 在家長的吼聲中開始了新家園的探險。

“沒想到, 沒想到, 曹書記,你們真是, 真是……想得太周全了。感謝感謝!”幹校帶隊的楊連長握著曹書記的手, 感謝連連。

幹校實行半軍事化管理,軍代表駐守在南城總校那頭,楊春和作為三連這個“外放”分校“老殘連”的連長, 也算是幹校駐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了。

這個連的“戰士”成分最為覆雜, 有京城下放的幹部,有滬市的機關幹部, 還有幾個院校研究所的教授、專家, 甚至還有全國都聞名的文藝工作者……然而, 會被踢到分校來的, 基本都有一個共同點——刺頭。

楊春和想起這幫子不肯低頭和光同塵,又倔強較真的幹部就頭疼,好在被踢到山溝溝裏,日子雖然可想而知會比較艱苦,相對的,這裏也不會有太多的約束和條條框框。

但是另一部分跟隨而來的——成分覆雜的“牛鬼蛇神”們,這一幫子也得安排好,卻不能和革命群眾們一樣,必須要集中居住,便於管理。

曹書記握著楊連長的手,也是情真意切。

“都是為了幹事業,為了實現共產主義,分什麽你我!楊連長你太客氣了,幹校學員戰士們能到我們這個窮山溝來,那才是蓬蓽生輝啊!應該的,應該的,鄉親們老早就盼著你們來了。”

楊連長被這雙長滿老繭的粗手緊握,心裏也是感慨,革命老區的幹部群眾,覺悟果然不一般。只是有些事情,還是得區別處置,他壓低聲音問:“曹書記,有沒有另外的屋子,單獨給那幾個……這些‘牛鬼蛇神’需要集中監視居住。”

“這個……”曹書記一楞,還沒沈吟兩秒鐘,自家富貴大侄子擠了過來,滿臉笑意地湊到楊連長跟前,壓低聲音道:“有,有空屋!楊連長,你看那頭。”

他指著對面圍墻角落裏的幾間略顯得有些破敗的屋子,說:“那頭是原來的庫房,裏頭改了幾個小間,舊是舊點,也能住人。”

楊連長看看這位有些跳脫的年輕人,曹書記趕忙介紹,這是咱們曹家的孩子,念過幾年書,頭腦也活絡,學校裏改建工程大半都是他搗鼓設計的,能幹著呢!有事盡管找他。

楊春和隨著曹富貴去那頭的屋子張望了下,三間舊庫房改的屋子就在圍墻轉角後頭,與學員戰士們的宿舍區既在同一片區,又隱隱相隔,挺好。裏頭隔出了幾間房,雖然有些空蕩蕩的簡陋,倒也幹凈整潔。

看楊連長點點頭,曹富貴立時杵了一把跟在身後的小喬:“快去,幫那幾位……幹部同志,把東西都搬過來。”

那頭幹校戰士們已經安頓的差不多了,小喬帶著栓子他們,幫著顧青山幾個各種“分子”背著包裹行囊,搬進了這邊的舊庫房。

“老顧,你們幾個趕緊整理好,和小歐報告一聲,也去食堂吃點。”

小歐是專門監管他們幾個的戰士。

楊連長看人都安排下了,累頓一天,也有些支撐不住,吩咐了幾句,就讓曹書記帶著去食堂,和大夥一起在林坎大隊吃分校的第一餐飯。因為學員們剛落地,實在是沒人操弄飯食,這頓飯是大隊幹部們幫著做的。

食堂那頭燈火通明,學員們整好東西,成群結隊、腳步匆匆地往香氣四溢的食堂走,這個點還能吃上一餐熱飯食,怎能不讓人心情愉悅。

幫忙的大隊幹部、鄉親和知青們都去了食堂,石隊長講了,今晚這一餐都記在大隊賬上,大夥幫忙辛苦了,可勁吃吧!

曹富貴拉著小喬沒走,手頭幫著顧青山整理東西,有一搭沒一搭地湊趣說著話,眼角掃過邊上幾個。

戴眼鏡的小個子細腳伶仃,好像姓胡,嘀嘀咕咕地嘟囔個不停,咽著口水望了眼食堂,手頭笨拙地收拾著東西,像是盼著趕緊過去,食堂還能給剩點熱湯飯吃。

邊上那個叫張晉玉還是張玉晉的,寒著張煞氣的馬臉,目光偶爾在自己和小喬身上打個轉,就仿佛是刀子割過一般,凜冽得很,不像是個好招惹的。

還有個禿頂老頭,臉圓乎乎的,看得出原先應當是個體面人,如今卻是一臉褶子,呆楞楞的,讓幹什麽幹什麽,魂都不知飛哪裏去了。

再加上一個半瘸的顧青山,好麽,當真是品種豐富,老弱病殘、牛鬼蛇神都齊全了。

“顧同志,你別看這裏樣子破舊,我們全部都整修過的。儂放心,我一間間屋子盯著他們修的,保證不會漏半點雨水、寒風。”

曹富貴拍著胸膛給顧金腿打包票,眼光一瞟,正看到他額頭冷汗涔涔,右腳微微發顫。哎喲!這位顧大叔腿上的傷怕是沒好利索。

“坐坐!顧同志,你這傷沒好利索啊!儂要是信得過我曹富貴,我幫著看看?”

曹富貴一把扯過冷著臉的小喬,擼起他的褲管展示自家的醫療手段,“你看,我家阿喬小時候腿也斷過,我幫他糊上祖傳的膏藥,沒幾天就活蹦亂跳了。”

顧青山看他說得有趣,邊上的年輕小夥臉色雖臭,卻是乖乖地伸著光腿,任這位富貴小哥摸來摸去,就像是肉鋪裏的屠夫,拍著豬蹄子自誇好貨色。

那個阿喬露出的小腿上,確實有一條長長的疤痕,顏色雖然很淡了,卻還依稀看得出當年傷時的猙獰模樣,看樣子倒是恢覆得極好。

“那就先謝謝你了,小曹同志。”

顧青山的腿確實有些支撐不住,在顛簸的牛車上,穿著單薄的衣褲被寒風吹了幾個小時,這條腿又麻又疼,像是有幾十只螞蟻鉆在骨髓裏啃咬一般。

雖說對這位小曹同志的土方子沒多大信心,顧青山也不願意拂了鄉親的好意。

“這個,小同志啊!呃,不知道今天食堂什麽時候要關門啊?你看我們這個……”

胡敬全這個那個拉著腔調,肚子裏突然咕嚕咕嚕叫了起來,他斜眼看看一臉煞氣的張晉玉,再瞅瞅呆如土雞的殷維明,覺得還是得向看上去比較正常一點的顧青山靠攏。

他堆起笑臉沖著顧青山,道:“老顧,你看,要麽還是先吃飯?不要餓到小同志了,反正曹,那個曹富貴同志是吧?總是這裏的鄉親……”

言下之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土方子要是真靈,反正這腿上的舊傷也不差這點功夫,還是先治治大夥的五臟廟吧!

“這樣,幾位先去吃飯,我回家拿藥,到時候再來給您治腿。”

曹富貴又瞅了幾眼屋裏的其他幾個,確認過沒什麽眼熟的大腿,遺憾地帶著小喬先撤了。

也是,夢裏的“喬應年”在這個時段正顛沛流離,遇到了那個兇殘的家夥,跟著他一路逃命流竄都來不及,哪裏有功夫留意旁的。能認出顧青山這條大腿,還是因為幾十年後,“瘸鬼”喬老大在港島看電視節目時見過幾次這位中央大佬。

大腿雖少,夠粗就行。

反正幹校下來的,只要能熬過這幾年的關口,哪個都是時代的中流砥柱。曹富貴一點也不貪心,錦上添花難,雪中送碳還不容易嗎?有殺錯,沒放過!動員鄉親們一道,把這些幹部們順毛擼得服帖,種下善因,不信幾十年後這善果不結得滿山遍野!

兵馬未到,糧草先行。

幹校學員們還沒到林坎,他們的口糧已經劃撥下來了。

正式的“戰士”學員們大多是政府機關或是院校、劇團等體制裏的,雖然下放到幹校學習改造,但是工資和口糧都是照常發放,曹書記又有心交結各路人才,特別讓大隊裏送了不少蔬菜瓜果和肉食過來,以成本價賣給幹校,幹校食堂的菜色自然就相當可以。

為了照顧各地來的學員,粥飯饅頭、面條烙餅,燉肉煮菜,滿滿當當弄了十幾盆實在飯菜,吃得大夥心滿意足。

住在庫房裏的幾個另類分子當然沒有這麽好的待遇,一個月只有幾十甚至十幾元的生活費,緊巴得很,要是身上沒有積存的,就跟老胡似的,連煙都只能抽一角二分一包的“黃雲”牌了。

等到他們幾個去打飯,食堂裏也只剩些饅頭薄粥和鹹菜了,肉菜倒還有一個,要三毛一份。

胡敬全盯著沒剩多少的蘑菇肉絲咽了幾口唾沫,還是沒舍得打。他扶著顧青山一道買了幾個饅頭,又打了一盆粥,唉聲嘆氣地慢慢往庫房宿舍走。

“我這裏還有點錢,老胡,你把肉菜打了,咱們一道吃吧!”

顧青山苦笑一聲,被胡敬全念叨得頭暈。

“得了吧!就你身上那塊兒八毛,你還有兒子女兒要養呢!哪像我……”胡敬全哼哼著,臉也陰沈下來,不再多說什麽。

張晉玉氣勢洶洶地端著自己那份飯食,疾步當先,殷胖子呆呆跟在後頭,幾人一道回了屋。

一進屋子,暖氣撲面而來,那位曹富貴曹小哥竟然已經回來了。

他笑嘻嘻地站在小小的廳堂裏,身邊一堆亂七八糟的物事,阿喬正在那裏彎著腰一樣一樣地把東西拎出來,分類放好。

被褥、鍋碗瓢盆、掃把毛巾……拉拉雜雜一堆,他的身前還放了一只火盆,裏頭點了碳火。

“小曹同志,你這……這是?”一向處變不驚的顧青山都有些驚了,更不用說胡敬全,眼鏡框都差點驚得掉下來。

“不瞞各位,我平日裏常常在縣城收些人家不用的破爛。我看幾位同志有些不習慣我們山間鄉裏的氣候,這些東西閑著也是閑著,先借給幾位用。幹革命事業,身體最重要麽。”

曹富貴一臉關切地讓小喬扶人坐下,順手就把手裏抱著的暖火熜塞進顧青山的懷裏。

銅制的圓火熜頂上是個蜂窩狀的蓋子,透過頂蓋,可以看到幽幽閃閃的點點紅色炭火,在火熜裏頭靜靜燃著。捧在手上暖入心扉。

顧青山看著年輕人真摯的表情,喉頭忽地一哽,啞著聲音握住了熱情鄉親的手:“……謝謝!謝謝你,小曹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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