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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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富貴一路走著去找他家的小崽子, 問了幾個人才打聽著, 說是似乎見著阿喬去前溪村那裏的磚窯幫工了。

他眨眨眼,覺著有點奇怪。

磚窯的活很苦。

起粘泥、切泥磚, 碼磚坯陰幹, 再運到窯裏裝窯……一樣樣都是重體力活, 不是精壯的漢子絕對幹不了。為了這,大隊裏給了一天二十的雙倍工分,還得是讓十來個漢子輪著幹, 才沒給累趴下。

幹一天能賺二十工分,大隊裏又給包兩餐夥食, 每天都見葷腥, 哪怕是再累,那些條件差的社員家裏要是有壯勞力,都還是搶著來幹。既能賺高工分,又能替家裏省點夥食。只不過一般都只幹個兩三天就要輪休,實在是太苦太累。

不是他富貴哥自誇,要不是如今的大形勢, 他得藏藏掖掖, 他老曹家吃的喝的哪樣不比中央領導都強?這兩年,他光是孝敬阿奶就悄悄給了幾千塊錢, 這還是怕嚇著她老人家。阿奶嚇是沒嚇著,可也是又驚又喜地趕緊藏起來, 就攢著讓他日後娶媳婦用。

就他曹富貴親手養大的貼心小崽子, 除了煉廬裏的事情還半遮半掩, 心照不宣,其他哪樣小喬不是和他一樣吃喝享受的?

要吃有吃,要穿有穿。就是要幹事業,去山裏收貨,帶著縣城裏一幫小弟換“破爛”,忙都忙不過來,又時時有驚喜,處處能長見識,哪裏值當去幹燒磚窯的苦力活?

這小子有點不對勁啊!

曹富貴想著事情,順著碎金溪往前溪村那片走,走了半個多小時,來到了知青點近旁的道上,他腳步一頓也沒打算進去。大白天的,知青們應該都在忙著上工,屋裏多半沒人。

再往前走一長段路,拐到山腳跟,磚窯就建在下風處,好取泥,也免得煙火熏燎礙著村裏的農戶們。

正匆匆走著,曹富貴轉眼隨意一瞥,遠遠地卻望到知青點院門前,不知什麽時候站了個姑娘。

難道是采苓有事回來了?他精神一振,趕忙停下腳步,定睛仔細看去。再瞅兩眼,這身形和打扮不對!

曹富貴瞄來瞄去,又走近幾步,越看越覺得眼熟……哎!這特娘的不是自家的大妹子嗎?!

沒等他驚詫完,院子門開了,裏頭居然有人!好像似乎還是個男知青!

兩人站在院門邊嘀咕幾句,很快裏頭的人就把門打開,讓英子走了進去。

曹富貴驚得頭皮都要炸了,娘哎!好吃好喝供著這幫知識青年,這還要拱咱家嫩嫩的小白菜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啊!一團怒火瞬時燒到了腦門子。

他拔腿就向著知青點急奔過去,青天白日的,孤男寡女湊一塊,能有甚好事?!

院子的門關上了,但沒上栓。

曹富貴警惕地四周看看,幸好沒什麽人在附近,不會嚼自家英子的舌根子……哎!不對,沒人在附近,那更不應當私下相處啊?說是君子不欺暗室,這幫知青小年輕的,哪裏能像他富貴哥這樣君子如玉,坐懷不亂?!

危險,太特娘的危險了!

他有心沖進去把英子拉出來,腳下一猶豫,又生怕讓她失了顏面,臉上掛不住。

別看這丫頭平時溫聲細語,不愛說話,再高興也不過是抿嘴一笑,可她心思重,愛多想,一不留神就鉆牛角尖。鉆就鉆吧!她還不願意讓別人不高興,盡是委屈自己。

不肯隨便嫁人這事,英子覺著有愧於家裏,這兩年是悶著頭幹活,一門心思多補貼家裏,對二嬸的嘮叨沒頂過半句嘴。

如今好不容易看她有了點心思,要是他這當哥的貿貿然沖上去,悶頭一棍,別說事情成不成得了,英子那薄得簡直要透明的臉皮子,怕是當場就得羞憤難當,難堪得要爆開來。

這麽一想,曹富貴就覺著腳下艱難,似有千斤阻礙。

一咬牙,得,先偷偷看看情況。

貼著院門,側耳傾聽,院子裏沒什麽動靜,看樣子人是到屋裏說話去了。

他又氣又惱,輕輕一推院門,閃身擠了進去,又掩上門,順著墻根,矮著身子悄悄摸了過去。

知青點這地方他太熟了,幾個知青來了大半年,曹富貴為著討好一見中意的宓姑娘,一周要來混上兩三趟,送這送那的,能不熟嗎?

東頭宓采苓和於勝男那間屋裏沒什麽動靜,那兩人自然是在西頭的屋裏。

曹富貴氣不打一處出,趕緊往西頭走,再晚點,就怕自家妹子都被人吃幹抹凈了!

快步走到西頭兩間男知青住的屋,一間關著門,是鄭豆花住的;另一間半敞著門,是那個陸詠楠和周衡住的,裏頭正有人在說話。

看到英子進了這間屋,曹富貴喘出半口大氣來,還好大妹的眼沒那麽瞎,沒看上那個一門心思盯著宓采苓,還把他當階級敵人似的矮銼子。

門裏面那位似乎也還有一丁點分寸,半敞著門,而不是兩人密會在暗室。

到底是那個白白凈凈的陸詠楠,還是那個高瘦傲氣的周衡?

曹富貴聽著裏面隱約的人聲,心裏跟貓爪子撓似的,猶豫了片刻,弓著身子伸長脖子,悄悄從木棱玻璃窗口角落往裏張望。

裏頭的男知青斜坐在床邊,臉色蒼白,顴骨上兩團不正常的暈紅,捂著嘴時不時咳幾聲,看樣子病病歪歪的,怪不得今天沒去上工。

他長得斯文秀氣,人又白凈,正是小娘們喜歡的小白臉。不是陸詠楠還能是誰?

看不出來啊!這斯文敗類,來農村才多少日子,就敢勾引自家乖乖的大妹子了!虧他還以為這小子還算是個明理能說話的。

曹富貴磨著牙根,恨未能識穿狼子野心,這下好了,又漂亮又溫柔的肥鴨子都送到嘴邊了,他是個男人都不可能松嘴啊!難道,難道……這就要多個知青妹夫了?!

哎呦!心這個痛喔!

沒等他這個當哥的緩過氣來,裏面已經卿卿我我的開始嘰歪了,曹富貴趕緊振作起精神,豎著耳朵,兩眼緊盯屋裏的兩人,恨不得眼中放出鉤子來,把這兩人拉開八丈遠。

“曹英同志,真是太麻煩你了,我,我真沒什麽事,一點小感冒,咳咳!咳!躺一躺就好。”

陸詠楠說一句喘三下,看樣子這風寒得的還有點急重。

曹富貴心裏重重一哼,很是嫌棄這白臉書生的小身板,男人這麽虛,怎麽讓自家妹子幸福?他雖然沒實踐過,這些年四處混跡,打交道的都是三教九流,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那都是門清。

他斜眼瞅瞅陸知青又瘦又白的小臉蛋,心酸地琢磨著,要是妹子真認準了這家夥,他人品也過得去的話,是不是還得弄點什麽鹿茸虎鞭的,煉幾爐藥膳給人補補?怎麽也不能虧了英子麽。

“……你喝口湯,裏頭燉了香菇和香芹,這雞也是我家自己養的,我哥說了風寒感冒吃這個能補充營養。”

英子語聲輕緩,慢條斯理,似乎沒什麽異樣,可聽在曹富貴耳朵裏,哪裏還聽不出她話語中蘊含的情意和羞澀?

完了完了,這顆大白菜算是要讓小白臉給拱了。

曹富貴心灰意冷,憋著氣聽那小子的話,既不想他有甚肉麻話語,又不想他對妹子的情意無動於衷,真是左右都煎熬啊!

“……曹英同志,咳咳!我,受不起,我怎麽能吃你家養的雞?你,你拿回去吧!讓人看到不好。”

陸詠楠有些躲閃,話裏話外都是撇清的意思。

曹富貴一聽,哪裏還不明白他是看不上自家妹子,心頭頓時勃然大怒,要不是顧著英子的臉面,他早就一腳踹門進去了。

啥不中用的玩意,眼睛長在額頭上,城裏知青了不起啊!咱家英子還不伺候了!

他憋著氣繼續聽,卻聽裏頭靜默片刻,英子溫柔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我不怕人說。我,我願意……”

她語聲不高,微微發顫,卻是無比堅定,就仿佛是用盡了身上所有的勇氣。

就算是曹富貴在窗外聽了,心頭都是一顫,這小娘,唉!

面對這樣純樸而真摯的感情,陸詠楠楞了楞,卻似乎更急了,他霍然站起身,推開英子端著湯碗的手,低喊道:“可我不願意啊!”

啪!舊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清澈的雞湯灑了一地,兩片玉白的鮮筍蔫蔫地貼在地上,沾染了灰塵。

英子把瓦罐放在桌上,緩緩蹲下身,去撿拾碎片。

陸詠楠搖搖晃晃地想幫忙,腦袋一暈,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只得歉疚地說:“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咳咳!故意的。”

曹富貴彎腰趴在窗外,真恨不得把這不識好歹,不識金鑲玉的臭小子拉出來打一頓。他憋著口粗氣,兩眼都憋紅了。

英子沈默地收拾著,突地停住手,擡頭問道:“陸詠……陸同志,是我哪裏不好嗎?我願意改。你要是嫌我文化不高,我會努力學習的,我還會……”

“不,不不!你很好,真的很好。是我,我……”陸詠楠的臉都憋紅了,腦袋暈乎乎的,一句話沒經腦沖口而出,“我不喜歡女人!”

話音剛落,屋裏屋外的三個人都僵直了。

陸詠楠像是被雷劈過似的,臉色白得像個死人,嘴唇發顫,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了。

英子沈默片刻,緩緩站起身來,深深望了一眼陸知青,臉色也是蒼白得嚇人,她低聲說了句:“我明白了。”轉身走出屋子。

曹富貴一驚,趕緊往後一縮,縮到墻角根躲著,眼看著英子紅著眼眶,腳步不穩地匆匆跑出了院子。

他咬著牙根又不好立刻追上去,連屋裏那個混蛋都不能立時揍上一頓,他恨恨往屋裏一張望,打算日後好好給姓陸的一點顏色瞧瞧,卻看見陸詠楠像具僵屍一樣坐在床沿,直楞楞地盯著窗門,人都快傻了。

他臉上又驚又懼,完全沒有半點傷了一個姑娘心的歉疚或是得意,只有驚恐。

曹富貴定定地看著他,腦袋裏像是突然劈開了一條縫,完全明白過來。這,這小子剛才特麽說的,“不喜歡女人”怕不是個借口,而是,而是他娘的真話啊!

不喜歡女人,那就是喜歡——男人?!

他是個兔兒爺?!

怎,怎麽這樣斯斯文文的城裏知青會是個兔兒爺?!

曹富貴腦袋裏電閃雷鳴,楞是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透出未知的新世界。

男人喜歡男人這種事也不是沒聽說過,前清時候聽說滬海都還有專門的像姑堂子呢!兔兒爺也不是什麽少見的事。可這一般都是以前有權有錢人家玩的,什麽斷袖分桃的。如今新社會了,這種事情就算有也不敢露在明面上。

真是沒想到,城裏來的知青會是個喜歡男人的。

曹富貴腳步漂浮,晃晃悠悠地悄悄出了知青點,腦袋裏驚雷一聲接一聲劈著。

明明陸詠楠不會禍害自家妹子是件好事,這小子喜歡男人還是女人特麽一點不幹自家的事,他心底卻像是春日驚蜇,有什麽讓他惶恐的東西,蠢蠢欲動地,努力地想鉆開堅實的地面,要探出頭來。

他晃了晃腦袋,用力把莫名其妙的感覺甩出去。

一時心神不定,不知該先去追英子,還是按計劃先去找小喬。

細一琢磨,英子現在估計也正要平覆心情,還是讓她自己先靜靜。

曹富貴看了眼英子跑遠的方向,深吸口氣,轉頭向著磚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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