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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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貴!……儂回來了?!”正在村頭小山上忙活的栓子, 看到曹富貴,頓時一楞,咧開嘴招呼,“你家阿奶可急壞了, 三天兩頭拉著長腳叔問你的消息。”

“哈哈, 走了遭,回來了, 金窩銀窩不如家裏草窩好啊!”

曹富貴聽著好心虛,打了個哈哈問起栓子的大兒子小海。栓子比他小兩歲, 兒子都快五歲了。可他自己還是光棍一條。他這大半年跑出去, 除了富貴險中求, 更是躲避阿奶和二嬸聯手的恐怖的逼婚大法!

說起來, 這趟走了大半年, 原本就是偷摸溜出來的, 後頭更是就隔一兩個月寄封信回家, 按著如今的環境、形勢,這信什麽時候能走到家還真是說不定。

想想阿奶的沖天怒火, 他是頭皮發麻又懷念。唉!幸好給自家人吃的特效美食挺多,也不壞阿奶氣壞了身體。大不了就小杖受, 大杖走麽!

栓子摸著腦袋嘿嘿一笑, 黝黑的臉龐上浮起一絲不好意思:“小海在家呢, 我, 我媳婦又有了, 他在家也能幫著他媽幹點事。”

曹富貴肅然起敬, 酸溜溜地道聲賀,腳下加快了回家的步伐。這就是阿奶口中別人家的孫子啊!

剛走到村口,曹富貴就見到了一群坐在風水廟前織手工,曬太陽的大娘老娘們,正站在那邊悉心指導川婆子的,可不就是他家的阿奶?

阿奶背對著他,頭發花白,身形瘦小,卻站得穩穩的,手上還杵著一根黑得發油,一看就頗為不凡的手杖。

那是他從京城意外收來的,足足用了二十塊糧磚換,據說是小葉紫檀木雕的好東西,總算是寄到了阿奶的手中。

曹富貴咧著嘴,看著阿奶熟悉的身影,眼睛忽地模糊了,他幾步奔上前,沖著風水廟前的女人們,一聲大吼:“阿奶,我回家了!”

一群女人們頓時炸開了鍋,阿奶身子一僵,慢騰騰地轉過身來。

一股危險臨近的直覺突然閃顯心頭,曹富貴一凜,不好,有殺氣!

阿奶已經轉過身來,拎著她的黑手杖,用矯健敏捷的身姿向著他小步跑來,一聲獅吼差點震落了半樹的麻雀。

“小赤佬!儂還記得回家啊!我還當你連誰是你阿奶都不記得了!”

“嗷,嗷!奶,奶!我的好阿奶親阿奶啊!這棍子石骨鐵硬,儂孫子是肉做的,吃不消啊啊啊!”

一出人倫悲劇正在上演,曹富貴雖然喜見阿奶虎虎生威,健康勝昔,可這棍子挨在身上當真疼啊!

躲也不敢躲得太猛,跑又不敢跑,生怕閃了阿奶的老骨頭,只得左支右檔,嗷嗷叫得淒慘,果然阿奶氣喘籲籲,越打越慢,手中的木杖也越敲越輕。他心中一樂,口裏叫得更悲慘了。

周圍的老娘們看這出鬧劇看得哈哈直樂,紛紛替曹家阿奶鼓勁,這種不聽話敢離家出走的孫子,就是欠揍!

二傻看著大夥樂得開心,他一臉迷惘,也跟著呵呵傻笑。

小喬緊盯著富貴哥眉頭輕顫,突地走上前去,頂著阿奶的杖法,側身抱住了富貴哥。

他擡起頭,低聲道:“阿奶,哥前兩天還傷了腳,現在走路還瘸著,您,您手下留情。要打,打我吧!”

阿奶一驚,頓時住了手,著急地問孫子:“富貴,傷著哪裏了?要不要緊。喔喲,快,快!回家去。老酒伯,謝謝儂幫著來看看,富貴受傷咧!”

啊?富貴迷惘了一瞬間,頃刻領悟過來,愁眉苦連,唉聲連連,被小喬扶著,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阿奶著急慌忙地跟上,哪裏還記得揍他的這樁小事。

老酒伯摒著氣,小心翼翼地幫著曹富貴揭開襪子,望著傷口嚴肅地瞪大了眼。

“咋樣?胡大哥,阿拉富貴腳沒事吧?”阿奶坐在一旁焦急地向這邊張望,阿爺站在她身邊。

老酒伯皺著眉,緩緩搖搖頭,悄聲對富貴講:“堵口費別小氣,弄點好酒給我吃吃啊!就是個小小的雞眼,我給你貼個藥膏,幾天就好。你不是也有藥方麽,怎麽不弄點藥敷上?”

他轉頭對曹家阿婆道:“沒事,就是這兩天路走多了,有點傷腳。”

富貴唉喲唉喲叫著,翻了個白眼:“儂勿講,我也早就給你帶了好些好酒了。”

一個小小雞眼,隨便弄點藥就成,難道還要用寶爐煉一爐?哎!如今怎麽倒是玉石越多,越發不舍得用了?

曹富貴反省了一秒鐘,還是心安理得地決心把鐵公雞做到底。好歹把阿奶這一關有驚無險地過了。

回鄉休息了幾天,曹富貴走門串戶,給親朋好友們都帶了點城裏的稀罕物事,好歹也算是去外頭走了一圈麽。

給家裏老人們和叔嬸買了一堆衣物鞋子,給家裏的孩子們更是精心準備了好些東西。

給寶峰的是一只收音機,這只可是他從人家大學教授那裏換來的,保證是能用好聽的。

給英子的則是一件大紅色的絨夾襖,大姑娘都19了,要不是家裏他這老大還沒成婚,英子也該這兩天相看結婚了,這件就當是給她的嫁衣。

一聽這話,英子羞得滿臉通紅,甩著大辮子扭頭就躲回自己屋去了。

給苗兒的則是一套滬市人民出版社的《數理化自學叢書》,這丫頭完全不像大哥,一看數字就暈頭,她反而對理科相當有興趣和天賦,雖然還比不上小喬,數學成績在小學堂裏已經能稱王稱霸了。

她歡喜地接過這一堆書,翻了幾本,突然郁悶地嘆了口氣。

“怎麽了?”富貴問道,心裏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縣二中停課了,其他中學也差不多……”苗兒蔫頭耷腦地回答,她可不像笨蛋寶峰,聽說要停課歡喜得差點沒翻跟頭。她喜歡上課,喜歡這些有趣的知識。

曹富貴嘆了口氣,摸摸苗兒的腦袋,安慰道:“沒事,看到沒?自學叢書!自已在家也能學。好好學,這本事學了都是自己的。”

要不是在“夢裏”看到了全國高校中學在今年都會停課,掀起一場又一場的風浪,他又怎麽會小喬休學,帶著他四處闖蕩。

他不光是搜集了這一套書,什麽中學大學課本,亂七八糟地收了一堆,在夢裏,那個“喬應年”在風浪裏奔波掙紮,拼死拼活,某次看到高中課本卻會不自禁地好好收起,黯然註視許久。

現在,卻不同了。

曹富貴不免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沈默寡言,默默跟隨在他身旁的小喬,哼!就算沒得學上,阿爺把課本都收齊了,等該來的人來了,什麽教授、博士,天文地理,小喬想學什麽就學什麽。嘿嘿嘿!有煉廬裏滿滿的物資,哪個也吃不消這糖衣炮彈,還不得乖乖當老師?

小喬看著兀自笑得眉飛色舞的富貴哥,嘴角的弧度怎麽也忍不住往上翹,視線悄悄地栓在阿哥身上,一刻也不舍得離開。

隔天,曹富貴就去拜訪了三阿爺家,不過三阿爺如今在公社裏當了副書記,公務繁忙,有時一周才回來一趟,忙得當真是腳跟打後腦勺。

他家老五愛黨也剛成了家,他如今倒是同富貴走得近,嘀嘀咕咕說起縣城的消息,一臉忿忿又可惜,壓低了聲音說著許多道聽途說的事。

曹富貴應和了幾聲,問起隊裏的情形。

“……嗤,阿拉裏山人家,這種政策麽曉得曉得就行了,讀讀報,會背幾句語錄,糊弄著‘鬥’幾場,大家忙著種自留地、份地還來不及,哪裏有精神搞這些。”

曹愛黨嘟噥幾聲,很是不屑。

“多留點糧,有備無患。”富貴暗自嘆息一聲,提點了一句。

再過一段日子,怕是要割資本主義尾巴,取消農貿集市、自留地什麽的,連雞鴨都要按人頭限制養了。

好在他們黃林村山窩窩裏,也不至於管得太緊,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麽。

過了幾日,升官的三阿爺,如今的公社副書記曹偉巖終於回家了。

曹富貴連忙上門打探政策消息,果然,三阿爺老奸巨滑,比愛黨那個楞頭青聰明多了,風向稍變就知道怎麽轉向伏身。

聽富貴隱晦提起政策的變化,他抽著煙,眉頭鎖成了深溝。

三阿爺沒有直說,隨口提起了兩件事。

隊裏這兩年豐收豐產,人家省農院的專家專門給幾個村來做指導,拿了幾本農書對著教,一幫種了大半輩子地的泥腿子莊稼漢,楞是有聽沒有懂,書上的道道更加看不明白。

二是托了老曹家姑爺錢恩海在農機廠買了臺碾谷機,沒到一個月就壞了三次,農機廠的技術員都跑得聽到黃林村就怕,哪裏曉得請了個什麽機械學院的教授一看,一眼就看出來,都是我們這幫笨蛋社員沒看說明書,記歪了人家技術員的教程。

“……你說說,你說說,種個地都要墨水咧!”他講了半句停了下來,老眼皺攏,覷著富貴哥。

曹富貴微微一笑,顯出了三分諸葛之亮:“三阿爺,我這一趟大城市裏走了一圈,連京城都去了一遭,當真是沒白走。人家大城市裏政策方面比阿拉強到哪裏去了!”

他悄悄附耳,對三阿爺講了一通大政方針。

三阿爺聽著富貴的話,老臉上風雲變幻,擰眉深思許久,定定地看著曹富貴,一拍大腿,低喝一聲:“信你的,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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