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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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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喲, 阿喬回來了, 又給你富貴哥收點甚破爛回來呀?”

映秀嫂仗著自己同王柳枝關系不錯, 好奇地往拖油瓶背上的籮筐裏張望。這兩年喬家小子跟著曹富貴這二流子,東奔西跑, 淘賣糧食收破爛, 倒是做得興發。

雖然不曉得他家賺了多少錢, 破爛總歸是不少的,忖忖也好笑, 破爛玩意有甚用?哪曉得曹富貴是個腦筋活絡, 手也巧,硬是能用破爛拼出點好東西來。

喬應年低頭疾走,漠然一眼瞟過,眼神陰慘慘的,不像個十來歲的孩子,倒像是電影裏的特務壞分子, 嚇得映秀嫂一顆心別別跳,捂著胸口低頭不吭氣了。

等到他人走遠了, 映秀嫂才作勢擦擦額頭嚇出來的冷汗, 低聲笑謔:“柳枝啊!虧儂敢同他住一道,嘖嘖!小小年紀, 嚇人道怪。”

“哪裏嚇人了?分明是儂膽子小。他年紀小,勤快又會讀書, 我看著是個懂事的, 就是不大喜歡講話, 尤其是外人面前。儂是沒看到,在阿拉富貴面前,喔喲,他一張面孔整日見牙不見眼,笑得開心咧!粘著富貴像塊年糕,比老周家的大黃都要粘得緊。”

王柳枝直起腰擦了把汗,把糞勺架在桶上,望著黃燦燦一片的麥穗迎風起伏,累歸累,心情當真是舒暢,要不是她家富貴讓三阿爺去省裏甚農院買良種,哪裏有隊裏這兩年的大豐收?!

人家省農院的專家聽說隊裏豐產,還特地來調、調啥“眼”?

聽是聽不懂,專家那一雙老花眼直楞楞盯著麥穗,激動得胡子都抖了,道是“良性突變”甚甚的,留了好種又給技術指導,今年的產量毛估估越發高了,起碼比去年高上兩三成,讓人看看都心裏歡喜。

“唉,還是你家聰明,老新早開了自留地,現在各家房前屋後能種的地都開滿了,富貴有沒有講起過他在山裏的‘開荒地’啊?我家那口子倒是也想著跟你家學,去山裏開幾畝地,橫豎還能種點菜蔬吃吃。”

映秀嫂杵了一把王柳枝,悄聲問道。

“我哪裏曉得這種事,富貴那性子你還不曉得?提桶水都怕折了腰,哪裏會去開什麽山地,都是山裏人家托他換糧換物。”

王柳枝含糊其詞地推脫,自家大侄子神通廣大,路道比腰都粗,家裏糧食滿倉,三天兩頭不是魚就是肉,這種事情不悶聲發財,難道還要拿著喇叭喊,讓人人都知道來路不成?當她是憨大啊!

至於說開荒地,那是半點沒說謊,富貴大侄子會肯辛苦下地去勞作開荒?呵呵,她把頭砍下來給大侄子當夜壺使!

不管怎麽說,富貴能讓一家吃飽穿暖,她總歸一輩子要記他的情。

“哎哎,我說,富貴的事體談得咋樣了?”沒問出什麽究竟來,映秀嫂也沒在意,悄聲又問起一樁事情來。

“啊?富貴……有甚事體?”王柳枝一楞,神情迷惘。

“嘖嘖!你這嬸子也太不把孩子的事情放在心上了,你家富貴我記得該有十八九了吧?人家屋裏這年紀的小子,兒子都能抱倆了,儂倒好,連他要談親的事都忘記了。”

映秀嫂講起男女之事,眉飛色舞,神情暧昧,精神頓時振奮起來。

這兩年又是鬧饑荒,又是抗災害,豐收了還要支援城市,公糧負擔也不輕,辛勞兩年也勒了兩年肚皮。總算當年有地主家裏起出來的糧磚墊底,又靠了良種連續兩年豐收,日子還算過得去,可是比起別的地方那當真是好太多了。

不說旁的,就是大隊裏隔壁的坎坡生產隊,頭一年沒跟著阿拉黃林村種良種,去年夏收時差了一半還不止的收成,他們那個李冬瓜隊長差點沒被隊員給轟下臺。到得第二年上死拉活拽地非跟著黃林生產隊種一模一樣的種子,這才有了今日的豐收。

人一忙肚皮的事,就顧不上其他,自家都養活不過來,哪裏還敢娶老婆?

眼看著第二年良種要豐收,這穗子比去年還壯實,人人心裏都是熱火一團,賣力幹活。隊裏大半的田也悄悄包幹包產了,交夠公家集體的,幹得多、收得多便都是自家的,哪裏還有磨洋工的懶漢?多收幾鬥糧,扯上幾尺布,說不得就能說上個能幹漂亮的老婆。

噢,對了,曹富貴這小子還是不下地的,縮了手整日悠哉悠哉,吊兒郎當,屋裏又收留了個白吃飯的喬家小子……嘖嘖,人家是心頭火熱要娶老婆,曹富貴麽,這只不務農、不做工,不務正業的繡花枕頭倒是為難。

不過老曹家如今靠著曹富貴瞎搗鼓,收糧收破爛的,面上不顯,家境著實殷實,肯出點糧食,要給他家二流子討個山裏老婆倒也是不難。

“唉,富貴的事情他阿奶一手操辦,著緊得很,哪裏用得上我煩難。倒是我家富貴眼光高,人長得俊俏又能幹,一般的鄉裏姑娘還真是不太般配。他都說了,要討個自己歡喜的,寧,寧缺勿爛來著!我也說不好,總歸是隨他去了,多管了,人家倒以為是我這個當嬸子的嫌他咧!”

映秀嫂聽得眼珠都要脫出框來,王柳枝的眼睛當真是要去洗洗了,能把她家二流子看得這般高,還怕人家般配不上,這心氣……嘖嘖!當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喬應年背著籮筐,面色陰沈,心裏悶著一團火,腳下飛快地往家裏趕,他哪裏顧得上這幫子老娘們的好奇心思。

富貴哥今日要去相看人家。

他實在是不明白,為什麽男人們都要急著討老婆,也不管自己養得活養不活,只管娶了老婆生兒子,一生一窩,仿佛沒有一幫兒子就愧對祖宗,不能傳宗接代似的。

他也知道,這本來就是世人該走的路,就像是他爹娶了他娘生下他來,他娘改嫁後又替孫光宗生下一兒一女來。一代代繁衍昌盛,傳下一個個姓氏。

鄉裏的小子們到了十五六就會相看人家,十七八的多半都娶了媳婦生了娃。

可是一想到富貴哥也會這樣娶上個女人,再生下一堆娃,他……他又該去哪裏?離開曹家,離開富貴哥的身旁,自立門戶,日後長大了,也娶妻生子,漸漸與富貴哥生疏,做兩家熟悉親熱的鄉鄰,不再是一家人。

喬應年想想這樣可怕的未來,渾身都冷到了骨子裏,可他又舍不得讓富貴哥一人孤伶伶的,最好,最好他能一直陪著他的富貴哥。

未來到底如何,他眼前一片黑暗,稍一想及,心頭就是一片郁燥。

腳下太急,絆到塊石頭,背籮輕輕一晃,發出些撞擊的聲響。喬應年慌忙站定,小心翼翼地把籮筐放到地上,仔細察看,裏邊裝著的是今日換到的,阿哥最喜歡的那種玉石,可千萬別撞壞了。

打開裹了一層又一層的舊布,裏頭是一塊半只巴掌大的雞油黃,略顯橢圓的厚重玉石上雕了只馬上封猴,刀筆寥寥,卻異常生動可愛。富貴哥肯定會喜歡。

翻來覆去檢查了幾遍,沒見什麽擦損,喬應年才放下心來,正準備收好東西,卻聽得叫罵哭喊聲從側邊傳來,緊接著就是奔忙的腳步匆匆,一個女孩子尖聲哭叫著,朝他沖了過來。

喬應年立時把玉石嚴嚴實實裹了幾層,飛快地塞進懷裏,皺眉向來人望去。

“救命!救……”

瘦弱的女孩子穿著破爛,臉上骯臟,只有七八歲大小,背上卻還背著個不停嚎哭的小孩子,後頭追著個一瘸一拐,罵罵咧咧的少年,正是孫留根。

她驚惶地奔到喬應年跟前,似乎這才看清了人,慌忙剎住腳,低下頭去,哆嗦著,不自在地聳了聳背上的孩子,喃喃叫道:“……哥。”

喬應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沒在她或是她背上的,孫家新添的子孫身上停留片刻,轉頭就要走。

“孫喜娣,儂個賠錢貨!還敢跑,跟你娘一樣賤!你特娘……”

孫留根惡毒地咒罵著,終於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伸手就想打人。

喬應年陰沈沈地看著他,手一擡,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極為輕松地握住了孫留根犯賤的爪子。

“啊,啊!痛啊!放、放放開我!喬阿爺,放了我吧!”孫留根嗷嗷慘叫,軟成一灘。

喬應年嫌棄地甩開手,用力在自已的褲子上蹭了蹭,孫家的垃圾貨色越來越不經打。

這兩年富貴哥餵著他各種各樣好吃的,糧食菜蔬、魚、肉管夠,時不時還弄點新奇古怪的甜點讓他試著吃,當真是餵小豬崽似的餵。

他來者不拒,該吃就吃,吃了就拼命幹活鍛煉,個子頭就像是林間的春筍,春雨滋潤過,就仿佛一夜之間突突地往上冒,現在他的頭頂都能蹭著富貴哥圓圓嫩嫩的肉下巴了。

不但個子長高,他的力道、速度都在使勁在長,偶爾和不開眼的外來混混打架,挨上幾拳都渾然無事。富貴哥雖然總是笑而不語,但他心底知道,哥一定給他用了什麽神仙法術,才會讓他變得這麽健壯又厲害。

在孫家時,他整日被孫留根欺負打罵,如今……喬應年看著跪倒在地,握著手腕哭得鬼哭狼嚎的骯臟小子,連打他都嫌太臟。

他背起籮筐轉身就走,不想在這堆垃圾上浪費一點時間。

孫喜娣突然跑上前來,扯住了他的衣角,眼淚汪汪地抹著臉,哭道:“哥,哥,你幫幫我,他,他總是打我,還搶我吃的,我……”

她背上的孩子嘶聲號哭著,扭動不已,孫喜娣淚盈盈地望著她這個被孫家趕出家門,卻好運道被曹家收留,如今出落得又幹凈、又能幹的異姓哥哥,死死不放手。

喬應年垂下眼,輕輕抓住她青筋暴綻的手指一捏,在孫喜娣淚流不止的痛呼聲中,漠然指指地上還在哭號的孫留根,說:“他才是你哥,我姓喬,是曹家的人。”

把讓他更為煩躁的兩個人甩在身後,喬應年邁開步子向著家裏奔去,涼風習習從他耳側掠過,他什麽也不想,只想快點看到都快半日不見的哥,他的富貴哥。

越近家門,喬應年的心頭就越慌,哥去相看了嗎?他……是不是真的要娶親了。

熟悉的聲音從門裏傳來,他的富貴哥在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阿奶,儂講講看,我就是這麽不上臺面的人嗎?咋想得出來,讓我去和周曉嵐這男人婆相看?!”

喬應年聽著他的聲音,猛地松了口氣,根本沒在意他在說些什麽,嘴角悄悄翹起了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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