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分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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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幹掉的?當然是聽從主席的話,在戰略上要藐視敵人,在戰術上要重視敵人!上山打獵怕的是什麽,就是沒見到獵物,先自己寒了膽,一見到這只野豬,我就知道面對敵人堅決不能退縮……”

曹富貴跑到三大爺家吹出了石破天驚的大牛皮後,為了證明自己沒說大話,索性讓三大爺大幫著通知了自家的二叔,又帶上幾個壯勞力一起,上山“撿”野豬。

一路走,一路聽著曹富貴繪聲繪色地說著與野豬狹路相逢,一怒起殺心的神話故事,曹二叔聽得冷汗涔涔,心驚肉跳,一個勁地念叨:“富貴啊!以後可不敢獨自一個人上山,你連只雞都沒殺過,哪裏會打獵,冬日裏山上野獸餓得兇,萬一……”

他說著說著,被自己嚇得臉發青。三大爺讓人來喊說是扛野豬,哪裏知道會是自家大侄子偷偷上山打死了一頭野豬?幸好沒讓老娘知道,要不然這家裏非鬧翻了天不可。

“嗤!就算有野豬,多半也是瞎貓碰著死耗子,自已一頭撞死了。慶賢哥,你還真信富貴能幹得過野豬?他能幹得過老周家的大黃都算是厲害了。”曹愛黨堅決不信富貴這小子吹得嘟嘟響的大法螺。

曹富貴也不強辯,笑瞇瞇地說,眼見為實,阿拉從來不吹牛。

三大爺一拍兒子的腦瓜,喝道:“廢話這多,快走!把火把打起來照著路,扶著點富貴,別摔著了。”

最後一絲霞光已經隱沒山背後,虧得是近山,隊裏人找食搜得幹凈,連只兔子都找不見,也不怕什麽野獸出沒。就是不知道富貴撞了什麽“大運”,居然能遇到近年難得一見的野豬。

“三阿爺,就在前面,‘前指窩’那裏。”曹富貴指著前方的山路說道。

黃林村背倚的大山叫筆架山,靠近村子的後山,山峰平緩,是前指峰,與後面的主峰指節峰之間有一個陡峭的山坳,便是前指窩。叫是叫“指窩”,其實就是個亂石坑,豬草都長不出來,幾株稀稀拉拉的野樹歪七斜八地長在石壁上,連山雞都懶得落腳,真正是個鳥不拉屎的破地方。

一不小摔下去能去掉半條命,隊裏人家的小孩都不愛上這裏玩。

“野豬怎麽會掉進前指窩了?”三大爺擰著眉毛問。

“哎呀,這說來就話長了……”曹富貴說得眉飛色舞。

說話間就到了地頭,林間有好大一叢紅果點點的山莓,此時被壓得草木斷折,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痕跡,旁邊地上甚至還有一根尖頭血跡斑斑的毛竹段,顯然這裏就是曹富貴說的,他舍命與野豬大戰三百回合的戰場。

“長話短說,亂話少講!再胡說,我要跟你阿奶好好講講你偷偷上山的事了。野豬在哪裏?”三大爺眉頭打結,根本沒想到“戰場”會這麽激烈。

能不激烈麽?富貴用“精神力”扛著野豬在這一片地上翻來滾去再撞石頭,然後讓它擦著石崖滾下山去,累出一腦門子汗。

聽三阿爺這麽一威脅,富貴一下子蔫了,往前走幾步,繞過那叢死狀慘烈的山莓,順著地上一路滾擦的痕跡,指向石壁下的“前指窩”。

“看!那裏。”

愛黨心急,騰騰幾步奔上前,舉著火把張望,突地驚呼起來:“阿爹,真的,真的有一頭野豬躺在石地上,一動也不動,娘哎!有山介大啊!”

幾個人聞言都驚了,爭著上前,紛紛往底下看,頓時被那只山一般的野豬精給嚇到了。

“慶賢、愛黨,你們幾個帶著繩索下去,把豬縋上來!”

三大爺有些年紀了,眼睛老花,借著月光,瞇眼只能看到遠處一大堆黑乎乎的影子,聞言也激動起來,連忙吩咐眾人。看幾個壯勞力都急匆匆爬下山窩,他又是心焦又是後怕,轉頭“審問”富貴這小子。

曹富貴這才掐掉千八百字的自吹自擂,簡單講了野豬“遇害”的過程。無非就是驚遇野豬,嚇得四處亂躥,一跤跌倒,野豬正好撞在他手上的毛竹尖上,野豬受重傷兇性大發,動作不太靈活,他拼命繞圈子跑,運氣好,正巧把豬給坑到石坳裏摔死了。

正說著,四五個壯勞力吭哧吭哧,連拖帶拽,費了老大的勁把豬給拉到了山壁前。

“阿爹,這全是肉啊!”曹愛黨大吼一聲,樂得嘴巴根本合不攏。

三大爺一看,腿差點一軟,娘唉,真是野豬成精了,癱在地上一堆肉都能抵上四五個壯漢子,猙獰的豬頭上兩根長短不一的獠牙朝天翹著,快有半臂長了,這要是挨上一記……

三大爺擦擦冷汗轉過頭去,看著膽肥傻樂,半點沒嚇到的富貴,也只能摸摸他的腦袋壓壓驚,這莫非就是傻人……不對,“懶人”有懶福?

千八百斤的肉山扛在肩上,山間走夜路,難是難,累是累,可心裏歡喜啊!出了這把子力,他富貴還好意思不分大夥一點肉吃吃?

別說幾個小夥子樂得根本顧不上累,就是擔驚受怕的曹二叔,這時候也啥都不想了,腦子裏只塞滿了一個字:肉,肉,肉!

曹書記帶著一隊人上山,打著火把扛了小山般的死野豬下來,頓時轟動了整個生產隊。

尤其是曹書記說,這野豬雖然是曹富貴打的,但他人小志氣大,思想境界高,不光願意按山裏規矩,給幫忙的幾個隊員見者有份分肉,還想著隊裏的大夥,要把野豬大半分掉!隊裏的人都喜出望外,不管平日裏怎麽不待見曹富貴這二流子,這時候都是滿口子誇讚,讚他思想好,本事大,將來必定有大出息。

因為糧食見底,人人勒緊褲帶過日子,隊裏壓抑的氣氛已經持續好些日子了,這只野豬給大夥帶來的驚喜實在有點大,五六個漢子用手推車裝了豬去隊裏一過磅,居然足有八百十二斤!大夥都驚嘆,這是野豬成精偏生碰到富貴這克星了。

生產隊長石河生興奮地拍著富貴的肩膀,蒲扇大的巴掌差點把人拍趴下,他滿臉笑容地說:“儂個小子,這次算是幹了件大好事。我要代表隊裏謝謝你,大方,爽氣,像個男人了!”

“哎呦,隊長你少拍兩記,再拍下去豬肉還沒吃一口,我要先光榮了。”曹富貴呲牙咧嘴,實在吃不消他的親熱勁。

石隊長仰著脖子哈哈大笑,紅光滿面、中氣十足地連聲大吼,指揮各家各戶排隊領肉,誰敢爭搶,豬尾巴都不要想分了!他當著生產隊長,卻不能讓隊裏的人吃飽飯,心急又沒辦法,這些日子真是走路都低頭直不起腰。好容易借著富貴的光,能讓隊員們蹭點油水,吃上回肉了,能不高興?

“富貴,阿拉隊裏有六十二戶人家,三百來號人,按人頭一人分一斤豬肉,幫忙擡豬殺豬的幾個,下水和豬頭給他們,你看怎麽樣?”

石隊長轉身低聲詢問,到底是曹富貴打來的豬。再說別看豬身大,去皮去骨,再刨掉下水和豬頭,能出五六百斤凈肉已經很了不得了,這麽一分就分掉大半去,要不是隊裏各戶都日子難過,他也不好意思這麽揩小孩子家的油。

曹富貴擡眼看看三大爺,見曹支書微微點頭,自然是笑著應下了。

“謝了,富貴,隊裏都記著你的好。”

石隊長見他這麽爽快,也有些感動,平日裏看著富貴這小子懶筋抽骨、怕痛避苦的,碰到大事體,實在是個男人!

隊長一聲吼,宣布了富貴和他商定的分肉辦法,在小隊部前焦急等待的各家頓時歡呼起來,歡聲笑語熱鬧非凡,好些人呼兒喚女回屋拿盆撈桶,有些好奇心重的,或是也想上山碰碰運氣的,跑來打探詢問,還有感謝拉近乎的,一群人圍著曹富貴嘰嘰喳喳說得熱鬧。

富貴哥興奮不已,也是興致高昂,要不是二叔拉著他去分肉,說不得還得吹他個三天三夜不帶停的。

雖然大多數隊員都是感激又歡喜,也難免有幾個腦子拎不清的貪心貨。

孫家婆子拎著籃子急急走到石隊長跟前,不甘心地盯著若大一堆豬肉,尖聲叫道:“這山是公家的,野豬也是阿拉大家的,就算是曹富貴打殺的,他多分幾斤肉可以講講,憑甚能分一半去?再說就他這樣的二流子,還能殺野豬?瞎話連篇誰信啊!”

“這話說得也有道理,他一戶人家怎麽就能分一大半?”

“要我說就各家平分,富貴運道好我信,其能殺個大的豬?講笑話來,個麽多分一份也就差不多……”

石隊長臉一沈,牛眼瞪起,撈起砍骨刀“咚”一聲重重斬在桌臺上,嚇得孫婆子渾身一抖。

他重重哼一聲,說:“山是公家的不錯,深山裏還有成群的狼、野豬,肉多得吃不光,只要你也去打幾只來給大夥分,我也分你一半去,咋樣?!你不敢進山,叫你兒子孫子去,咋樣?!”

石隊長眼露兇光,幾句連聲逼問,轉頭瞪向縮在一旁的孫光宗,孫光宗嚇得忙低下頭去,屁也不敢放一只。孫婆子嘟嘟噥噥還想再夾纏,被兒子捂著嘴拉到一邊,黑著臉低聲罵她,是不是要害得子孫都上山餵野獸才好?!有得肉分就分,別再屁話了!

石河生目光緩緩掃過幾個剛才附和孫婆子的隊員,看得他們訕訕低頭,他嗤之以鼻,對著大夥大聲說道:“這豬不管是富貴打的,還是運道好撞的,這就是他的本事!肯分一半給各家是其個善心,不是本份!我話撂在這裏,隊裏誰有這樣的本事,這樣的運道打到獵物,只要上交隊裏三成,其餘都歸你們自家。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深山野獸多,不是誰都能進的,有些人不要為了口肉吃,自家小命都不要了。”

這話一出口,頓時澆熄了不少人蠢蠢欲動的進山打算,獵戶阿五的下場大夥都看在眼裏,這碗飯兇險異常,真不是什麽人都能吃敢吃的。也就是曹富貴這狗運氣,去光禿禿的後山還能撞到只瞎了眼尋死的大野豬。

曹富貴也不理會這幾個肚大眼小,貪心不足的貨色,和書記三阿爺打了聲招呼,讓二叔借了隊裏的板車,推著石隊長親手分的半只野豬,悠哉悠哉回家轉。

一進門,迎接他的是阿奶暴風驟雨般的鞋底板。

“富貴,儂個小人,這是要挖儂阿奶的心頭肉啊!為口吃食,萬一丟了儂小命,讓阿奶可怎麽活啊!”阿奶扭著小腳,罵一聲,哭兩句,鞋底板揮得水潑不進,高聲喝道:“說!你還敢不敢上山,還敢不敢不把自己小命當回事?”

“阿奶饒命啊!不敢不敢,打死我也不敢了!”

曹富貴一把抱住阿奶大腿,嗷嗷討饒,這個說歸說,做歸做麽,阿奶這幾下撓癢癢還差不多,哪裏打得痛人?有寶貝煉廬在手,保平安絕無問題,為了養家糊口,上山還是要上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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