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寬恕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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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父病況兇險,據說再拖延治療就挨不到下半年,你心裏不會沒有想法吧?打算怎麽做,說出來聽聽。”

她深知本性善良的少年內心是一方凈土,即使被怒火熏紅雙眼,被荊棘般的仇恨壅塞了肺腑,一場春雨一把快鏟仍能滅火除稗,喚得綠意盎然,由此悄然將甘露灑向他的心間。

勝利尚未發覺,垂頭喪氣,手指在地上畫出煩惱的圖案。

“我沒去醫院,早上燦燦來了,說我那兩個東北弟弟在大街上乞討,為徐德潤湊醫藥費,我心裏很不舒服,跑過去瞧了瞧,當時他們正被城管欺負,我那大弟脾氣躁,一言不和張口亂咬,幸虧我在場,不然倆小子一準被人家抓去收容所。”

他自來話嘮,敘述經過不厭其煩,場景、人物表情、動作、對話,一一細致描摹。慧欣耐心好,靜靜地聽他講到唇舌發幹額頭冒汗,遞上綠豆沙,一面替他打扇子一面說:“聽口氣你還是很同情那兩個孩子嘛,看他們遭罪心裏估計不好受。”

勝利含著綠豆沙搖頭:“那又怎麽樣?人家根本不領情,照舊又毒又狠地罵我,還詛咒我全家死絕。我就知道宋引弟和徐德潤兩個壞蛋孵不出好鳥,餃子沒教養他們得負全責!”

慧欣說:“子不教父子過,這點沒錯,可是我覺得他有一句話說得很對。”

“哪句?”

“他說他又不是你,不管你受多大苦統統跟他不相幹。你想想,刀子割在別人身上你會感覺到疼麽?他正因為不能體會你的痛苦才無所顧忌地傷害你,而你又是否體量過他和他父母的痛苦呢?”

勝利說:“他的苦處我多少知道些,那麽小的孩子被父母拖累得流離失所當街要飯,是怪可憐。我同情他,但不同情他爸媽,那對狗男女造孽不淺,落到如今的田步叫惡有惡報!”

慧欣隨著他的唾棄聲輕輕搖頭:“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同理,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憐之處。除非是天生的魔鬼,一般人幹壞事時沒有不心虛害怕的,你父母當年確實做錯了,可是不代表他們心裏沒有悔恨內疚。”

“哼,真內疚就不會回來坑蒙拐騙了,阿姨,您別信宋引弟懺悔,她撒謊成性,就算換上滿口金牙,也說不出半句真話。我都能想象她是怎麽騙您的,肯定跟當年騙爸爸時一樣,利用別人的善良裝腔做戲。”

老人不反駁:“你說的也有道理,撒謊是一種頑疾,很難根治,我不能確定她沒有騙我,可是我知道她犯錯的原因,仍然像你大弟說的那樣,她心裏只裝著自己,沒為他人設想,不知道她的所作所為會給他人造成多大傷害。從前的讀書人都學《論語》,書裏有個叫子貢的學生問孔子:‘一生中若奉行一個法,該是什麽?’,孔子便傳授一個‘恕’字,告訴他,‘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不久前才教過你換位思考,你現在不妨以你父母和弟弟們的身份設想一下他們目前的處境和感受,假如你是宋引弟,丈夫身患重病無錢就醫,你會不會鋌而走險撒謊行騙?假如你是徐德潤,為延續生命,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會不會縱容妻子的犯罪舉動?假如你是你大弟,親愛的父母受人辱罵,會不會憤怒,會不會反擊?”

勝利疑慮連綿地打量他:“阿姨,您說了半天是想讓我原諒他們?”

慧欣感覺到他的抗拒,巧妙周旋:“我不是你,不能準確感知你所受的傷害,所以無權要求你原諒。但是我知道你目前正在痛苦中掙紮,想幫助你兩個小弟弟,又無法消除對你父母的仇恨。”

勝利不住嗯聲:“您真了解我,我現在矛盾極了,您快教教我,怎麽做才是正確的選擇?”

慧欣微笑不答,撐住膝蓋慢慢起身,勝利急忙跟隨,卻被她按住肩膀。佛門中人似乎習慣弄玄機,不肯給予明確指示,他纏著央求,反而得到一個使人費解的回答,老太太說:“該怎麽做你其實已經有數,只不過沒下決心實施,好好審視自我,多去那邊跟你爸爸說說話,用不了幾天就會明白。”

勝利不會玩文字游戲,為參悟慧欣的“謎語”,睡夢裏也急得眉毛胡子一把抓。

這也難怪,面對自我本生是項極艱巨的行動,醫學院的新生在解剖屍體時都會心驚膽戰不忍直視,何況解剖對象是本人?那需要極大的勇氣,極深的定力,將五臟六腑掏出來理一遍,接受並承認隱藏在其中的骯臟汙穢的體、液、糞便也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真正的勇士不止要直面慘淡的人生,更要直面內心的醜陋,他還沒這種境界,扔下手術刀,將臟器臟物一股腦塞回腹腔,倉皇退遁。

一日光陰如此蹉跎而過,第三天傍晚他坐在多喜墳前沈思,燦燦偷偷跑來,這小鬼是來替景怡辦交涉的,首先向他道歉:“對不起啊小舅,我把您住在這裏的事告訴爸爸了,不是有意出賣你哦,昨晚我求爸爸幫餃子黑子的爸爸治病,爸爸看出我隱瞞了一些事,說求人幫忙必須誠實,要我老老實實交代情況,我逼不得已只好把您供出來了。不過我都是咬著爸爸的耳朵悄悄說的,爸爸也答應保密,您通情達理,不會生我的氣對不對?”

勝利顧不得責怪他先斬後奏,拉住問:“你求姐夫幫忙姐夫就答應啦?他怎麽說來著?”

燦燦自豪:“我早說爸爸樂於助人,這種事沒有不支持的,但是媽媽和其他人實在太討厭餃子一家,救人也得背著他們。”

“這個自然,被姐姐知道姐夫還有好日子過麽?不能讓好人既流血又流淚呀。”

“不光是媽媽,爸爸還讓我先征求您的意見,說您點了頭他才能放心救人,否則就是惹是生非。”

“為什麽要我點頭?”

“因為您是餃子黑子的親哥哥,他們的爸爸是您的親爸爸呀。”

勝利被堵了嘴,他相信景怡在為他著想,體恤他的感受,怕他生氣惱怒,可是這又像在提醒他,那個躺在醫院裏的男人才是他的血親,同意景怡救人,等於認可這種關系。他立刻猶豫了,也因為這一時的猶豫,發現前一刻自己竟歡喜無比,不止為兩個弟弟高興,而是為了他們全家。

他不希望徐德潤死,不希望宋引弟變成寡婦,不希望目睹他們家庭破碎

這年頭頭頂聖母光環十分丟人,又傻又賤還坑全家,他接受無能,要求時間考慮,叫燦燦明天再來。而所謂的考慮實質就是糾結,仿佛蠶吐出一寸寸細絲,緊緊束縛自己,等待著被扔進沸騰的開水。

不知楞了多久,客廳的電話鈴聲揪住他的註意力,慧欣在電話裏求助,她在五荷路地鐵站附近的超市遇到點麻煩,急等他前去解圍。

勝利趕到,得知老太太與超市售貨員起了紛爭,起因竟是使用假、幣。

“我真不知道那張50元是偽、鈔,人老眼花,不戴眼鏡看不仔細,這錢也是別人兌給我的,偽造得這麽逼真,你不說我還發現不了。”

售貨員可不相信這是誤會,她聲稱近期連續收到過好幾張類似的假、幣,害她賠了不少冤枉錢,那些用□□的人都是團夥作案,其中老年人居多,因此認定慧欣是同黨。

“別倚老賣老了,看你年紀一大把還出來行騙,想錢想瘋啦!”

勝利看對方挑眉細眼像刻薄之人,不願爭執,勸慧欣走人。慧欣委屈攤手,說她的錢包被店方扣下了。

原來售貨員之前指認老人是騙子,懷疑她身上還攜有假、幣,叫來同事強行搜身。慧欣主動交出錢包供其檢查,售貨員見裏面有幾張百元大鈔票,竟不由分說全部拿走,還咬定這些錢都是假的,要替銀行沒收。慧欣戒嗔戒躁,與之好言辯解,卻如何說得通?反招來陣陣謾罵,真是豈有此理。

勝利猜到售貨員的小心思,八成是為前幾次賠款心疼,見慧欣年老可欺,正好拿她墊背。

路見不平通常看看就走,親人受辱還須挺身做主,他為人和氣,但也不是軟殼雞蛋,常年聊八卦練得一副好口才,理論、吵架都不輸人,不消兩三句就與那蠻橫的女售貨員杠上,對方罵他是騙子,協助老人用偽、鈔,他便罵這裏是黑店,明火執仗搶人錢;對方要打人,他指著腦袋往上湊;對方揚言要報警,他搶先撥打110。一陣申州話一陣普通話,間或夾雜幾句英日文,越吵越大聲,越接越順口,倒像兩個相聲演員,引來不少觀眾。

他心裏一直堵得慌,遇上這發洩的缺口再不管顏面聲譽,迎著唾沫漲紅臉,盡性地與潑婦竊嚙鬥暴。

慧欣幾番勸阻無效,直到警察前來調解才將兩方拉開。這起糾紛性質簡單,民警大致詢問後要求超市方調取監控視頻,證實售貨員在沒有憑證的情況下搶奪私人財物,理應及時歸還並道歉。

幹戈作罷,勝利與慧欣離開超市,走出不遠,慧欣忽然說:“勝利,我想知道剛才那位姑娘的名姓,你幫我回去瞧瞧。”

她一提醒,勝利也想向超市管理方投訴那名售貨員,立刻調頭跑回去。女售貨員仍在與同事嘰咕咒罵,見他去而覆返,警惕地問他要幹嘛。

勝利指指她胸前的工作牌:“把你的姓名工號交出來,我要投訴你。”

這一來免不了多出幾句口角,女售貨員抵賴不過,賭氣甩出工作牌。

“隨你怎麽投訴,老娘大不了辭職不幹!那老婊、子被狗日了,生出你這不要臉的小雜種!”

勝利若不念著慧欣的叮囑,準得再打一場口水仗,這時已決意終生抵制這家超市,並號召身邊人一道黑他一萬年。

回到家,慧欣去荷花飯店叫了幾道好菜犒勞他,勝利沒胃口,胡亂吃了一碗飯,繼續臥倒生悶氣。夜已深,窗外草蟲低鳴樹搖沙沙,彎月斜掛雲端,頭頂偶爾掠過一陣噝噝聲,是正在起飛和降落的紅眼航班。

他坐起身,窗玻璃上浮著一團水樣的橙黃暈光,隔會兒,老太太岣嶁的身影像黑色小船在光波間緩緩劃過,手捧一個木盒子,上面擺著幾碟瓜果點心,她今天守八關齋戒,午後便禁食,那些想必是敬佛用的供品。

他跳下床來到佛堂,她已在供奉長生祿位的佛龕前設好供品香燭,龕上貼滿黃表紙,上面書寫親朋好友的名字,以求福壽。

老人焚香禮拜,端端正正貼上一張新紙,勝利探頭張望,吃驚:“阿姨,您怎麽把超市潑婦的名字貼上去啦!”

他到這會兒還記恨那女售貨員,認為這符紙只該貼在墳地或整蠱小人身上,替她立長生祿位不是有病嗎?

慧欣仔細抹平符紙,確保貼得牢靠整齊,說:“你忘記因果報應啦,前世結的冤家,後世必會來討債,這姑娘刁難我們是因為和我們沒善緣,我給她寫個長生祿位,往後誦經放生回向功德給她,希望能與她解除冤結,重修善緣,今後再相遇就不會發生爭鬥了。”

一股氣流頓時堵在勝利胸口,心臟像被夾子夾住,撲撲掙紮,趕到老人身邊詰問:“她那樣侮辱謾罵您,連我都惡心壞了,想跳起來狠狠扇她幾十個大嘴巴,世人都反感這種沒教養沒德行的人吧,您難道一點不生氣不恨她?”

慧欣轉過身,一臉靜態的慈祥。

“她是很過分,嗔恨那麽深,戾氣那麽重,造下惡業,傷害他人的心靈,也損害自己的身心,更糟糕的是造下惡業種下惡因,最後受苦的仍是自己。我一想到她這麽可憐,不忍心再記恨,也犯不著學她怒氣傷身呀。”

“……您為她立牌位她也不知道,下次見面照樣恨您罵您。”

“我為她化怨祈福,等到惡緣消除,我們再不是冤家,這樣彼此都會受益,她知不知道又有什麽關系呢?佛教只講報恩,不講報怨,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勝利雙眼怔怔地積滿淚水,顧不上眨一眨,當他低下頭,喉嚨便釋放出痛快的哭泣,哭聲中有感動也有感悟,有無地自容的慚愧也有如釋重負的輕松。

“阿姨,我終於想通了。”他拉住老太太的衣袖,因心靈解脫深表激動,“我恨宋引弟和徐德潤,不全因為他們騙婚騙錢,主要原因是他們傷害了我。我咽不下這口氣,想報覆他們,我滿腦子只裝著自己的感受,一味仇恨,自己痛苦,也讓周圍人跟著痛苦,這樣拖下去根本不能解決問題,還會使事情變得越來越糟糕。現在我決定停止怨恨,采取一些有益的行動,盡可能將這件事的危害降到最小。”

仇恨是自我懲罰,一個念念不忘仇恨的人,本來可以痊愈的傷口將永遠難以愈合。仇恨也是腐蝕精神的毒劑,使人們遠離快樂。相反一個人放棄覆仇的念頭,敢於寬恕傷害,寬容仇人,其靈魂就會顯得無比堅強。而寬容就像天上的細雨滋潤大地,賜福於所有人。

慧欣含笑輕拍他的手背:“我早說你是個有慧根的孩子,只有真正聰明勇敢的人才懂得寬恕,誰能放下仇恨,誰就能拯救他人。先說說你打算怎麽救你生父吧,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

勝利推辭,接著說:“今天燦燦說姐夫已經同意資助醫藥費,但我不想再麻煩他,以前我太懦弱,老是依賴家人保護,遇事缺少擔當,不像男子漢。這件事我是主要當事人,做出決定就得擔責,徐德潤是我的親生父親,墻那邊是我真正的家,我兩邊都得顧,既不能見死不救,也不能連累家人,明天一早先回家,可是阿姨,我接下來的做法可能會讓大嫂他們很難過,爸爸知道了會埋怨我嗎?”

慧欣反問:“往後你還願意做你爸的兒子嗎?”

“當然!我才不管血緣不血緣,在我心目中只有賽多喜一個父親!”

“那就行了,你爸把子女看得比性命還重要,無論你做什麽他都會理解。”

慧欣握住勝利的手,如同托起一朵聖潔的蓮花,慈悲之光點亮了這少年的智慧,也會繼續普照他今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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