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請求 (2)

關燈
手舞足蹈,仿佛在甘霖中搖擺的秧苗。

之後他謹遵郝質華指示,準備中午請弟弟吃飯,向佳音要了勝利班主任的電話,請他代為通知。勝利要去一醫院探病,不能接受三哥邀請,放學後買了兩塊面包做午餐,邊走邊啃,與母親會合時,正好全部裝下肚。

宋引弟見兒子皺著眉頭嚼幹面包,忙遞上手裏的冰紅茶,他喝了一口,說:“這玩意糖分重,你別喝了,我去給你買瓶純凈水。”

“不用,你喝就是了,媽有錢,自己會買。”

宋引弟笑得歡快,像血糖升高,臉紅紅的,覺得兒子的孝心比飲料甜多了。

他們來到腦外科住院部,在一間十人大病房裏見到徐德潤,這男人滿面病容,只見骨頭不見肉,酷似曬幹了的板鴨,異常憔悴瘦弱。

勝利覺得舅舅長得不像母親,但同自己有些掛像,這便是人們常說的外甥隨母舅吧。病床邊還爬著個七八歲的煤球樣的黑瘦小男孩,手裏捧著一本漫畫書,想必就是他的小表弟,模樣也與他有幾分相像,看來宋引弟沒騙人,這家人果真是他的親戚。

他稍稍放心,禮貌地上前行禮。

徐德潤自見到他的那刻起便萬分激動,兩眼釘在他臉上,嘴唇直哆嗦。勝利一問好,他慘白的臉變成燒紅的碳,掙紮著坐起來。

宋引弟忙制止:“你快別動,瘤子會破的!”

勝利也讓他躺好,初次見面很難為情,定了定神,撓著臉頰訕笑:“我就想來看看您,沒別的事,您不用急。”

徐德潤額頭冒汗,眼眶看看犯潮,拉住他的衣角讓他坐下。

“孩子,俺一直巴望能見你一面,昨天聽你媽說你要來,俺歡喜得一夜沒睡著。”

勝利想不通與一個素未謀面的外甥見面何至於如此歡喜,以為他刻意討好,客氣回敬道:“您的情況我大致了解了,您別擔心,現在醫療技術很發達,這裏又是全國一流的大醫院,肯定能把您的病治好。”

說完這些便辭窮,名義上是舅舅,實際卻是萍水相逢,如何能自在暢快地交談?他別別扭扭笑著,身體面孔都僵硬,很想就此告辭。

徐德潤同他相反,一直專註熱切地端詳他,好像他的七竅是藏寶穴,隨便抖抖就能掉出金幣。

“孩子……”

他再度伸手,顫巍巍的很吃力,勝利不得以握住,只見一大串亮閃閃的珠子從男人眼角滑出來,打在枕巾上啪嗒有聲,宋引弟捂住嘴背過身子,身邊的小煤球憨憨仰望他們,勝利窘迫極了。

“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

徐德潤開口迸出哭腔,絕非做戲,是貨真價實地哭,勝利很少見老爺們哭得這麽傷心,淚水像兩匹跑馬在他臉頰上馳騁,沒到家破人亡的地步,哭成這樣也太誇張了。

他為了維持笑容,嘴角幾乎痙攣,安慰道:“舅舅,我從小就享福,一點苦都沒受過,您別難過。”

徐德潤不自覺地張大嘴巴:“你叫俺什麽?”

勝利騎虎難下,又輕輕叫了聲“舅舅”,徐德潤表情苦過黃連,正待回應,宋引弟緊急插嘴:“勝利大老遠來看你這個老舅,你還有什麽不知足的,趁早收起哭相,免得孩子難受!”

“嗳,嗳。”

徐德潤服從指令,使勁抹淚擦眼,努力扯起一絲笑,這半生不熟的笑仿佛雨幕裏的一點火星,很快被新一輪淚水吞沒了。

“勝利,真沒想到你還願意見俺這個、這個舅舅,讓你當了十七年孤兒,舅舅對不住你呀。”

勝利苦笑不疊,心想:我媽祖上是不是造了什麽孽呀,姐弟倆說話做事都一塌糊塗。我雖然沒有媽,還有爸爸和哥哥姐姐,哪裏就成孤兒了?而且我媽拋夫棄子,跟你這個做舅舅的有什麽關系?難不成你是教唆犯,協助她與黃瓜男通奸?這倒值得一問。

想罷裝出淡然口吻:“舅舅,當年我媽和我爸爸結婚,通沒通知您呀?”

徐德潤重現慌亂,支支吾吾抖不出聲,仍由宋引弟救場:“當年俺離家出走,家裏人都不知道俺去了哪兒,和你爸的事兒也是俺自作主張決定的,這些情況過了好些年才告訴你舅。”

她坐在床尾,說完在被子上輕拍一下,徐德潤隨著她這一拍點頭,向勝利求告:“你別怨你媽,她也是逼不得已,要不是俺……”

勝利本已打消探究的念頭,聽他多此一言,疑竇覆還。

“這事兒跟舅舅有關?”

徐德潤立刻變色易容,勝利瞥見他揪拽被面的十指,斷定其中有名堂,料想母親會搶話,索性回頭面向她。

宋引弟右手捏著冷汗,只用左手轉紐扣,張眉張眼說:“當、當初那男的是你舅高中同學,後來到上海打工,我們湊巧遇上,見過幾次面後就那樣了……”

她根本不敢看兒子的眼睛,勝利不奇怪,幹出那麽丟臉的事還不心虛,臉上真可以過坦克了。

照此看來媽和黃瓜男私通,舅舅算半個月老,一段奸情發端於他,怪不得他會自責。

多喜生前倡導“得理讓三分”,勝利聽從教化,稱不上雅量高致,心眼兒還不算小,既已決定不追責宋引弟私奔的罪行,更不會拿徐德潤的無心之過說事,哈哈哈三聲笑,建議大家將往事留在風中。

這時,門外走進一個提熱水瓶的男孩子,宋引弟趕忙招呼他上前,向勝利介紹:“這是你大表弟餃子,餃子,這是你勝利哥哥。”

餃子比那小名“黑子”的煤球小表弟年紀稍長,虎頭虎腦的,眉眼像極了宋引弟,從來侄子像姑姑嘛,也不算稀奇。

勝利見他身上穿著一件漂亮精致的小夾克,判斷是從燦燦那裏偷來的,依據有二:一、那衣服太高級,穿在土氣的窮孩子身上不倫不類;二、衣服嶄新,尺寸卻小了一碼,穿起來捉襟見肘,肯定不是家裏買的。

他早知母親偷竊,親眼看到贓物,心情更糟,臉像用盡的牙膏擠不出笑。餃子見他神色嚴介,小臉也繃得死緊,宋引弟連催幾次都不問好,不說敵意,戒備是顯而易見的。

徐德潤見宋引弟急得抽打他,勸阻:“孩子認生,慢慢來吧,中午了,先讓他們吃飯。”

宋引弟無奈,推推餃子後腦勺:“你爸饒你,吃飯去吧。”

餃子轉身,從床下的行李箱裏挖出幾盒點心糖果,看包裝是進口貨,不消說,準是貴和被盜的存糧了。

大人犯罪怪不到小孩頭上,勝利沒打算追討物資,只說零食不能當飯吃,小孩子正長身體,應該吃飯吃菜,想帶兩個表弟下館子。

宋引弟當即反對:“他們從沒吃過洋餅幹洋果子,這兩天跟過節似的,高興得很。你就讓他們過過癮,等吃完這陣子,往後就沒得吃了。”

她把黑子藏到身後,又叫餃子過去,好像怕他們遭人拐賣。勝利怪她愚昧,缺乏基本的育兒常識,幾句爭論後,宋引弟著了忙,匆匆往餃子懷裏塞幾包零食,指使他領黑子到樓下綠化區去吃。

勝利感覺母親有意阻止他與表弟們接觸,氣鼓鼓朝她瞪眼。

宋引弟低頭傾首道:“你們申州人看北京人都像鄉下人,那山溝裏來的苦孩子還不得當成難民看待呀?所以這些天俺總教育他們看見申州人躲遠點,免得招晦氣,你帶他們去人多的地方,萬一被嚇著可不大好。”

勝利哭笑不得,再跟他們一家交談,下午數學測驗時腦筋興許會短路,便找借口道別。徐德潤見他要走,執意下床相送,宋引弟只許他送到房門口,他扶著她的胳膊蹣跚挪步,最後握住勝利雙手依依難舍,淚水似浩浩河流,在他心底積下一層又一層迷惑。

母子默默下樓,電梯下行幾層後,門開了,一個護工推進來一具蒙白布的屍體,想必是新亡的患者,幾位家屬尾隨其後,正依偎痛哭。

勝利發現母親面色如土,趕緊拉她出門,宋引弟倉皇竄出幾步,抱頭捂臉,身體劇烈哆嗦,已是魂亡膽落。

他大概知曉她的心思,兔死狐悲,病患的家屬最怕見到死人,黑白無常不時在醫院裏游蕩,誰都有可能坐上開往殯儀館的專車。

“舅舅的病情是不是很嚴重?”

宋引弟忍淚吞聲,使勁點一點頭。

“醫生說沒說,他不動手術能挨多久?”

“……頂多半年,可能還不到……”

她答話時聲氣完全走樣,像一片被風撕裂的枯葉,徒然地掙紮抖動。失去親人很痛,比這更痛的,是介於失去與挽救間的無助與掙紮。看到母親摧心剖肝的慘狀,勝利相信她與徐德潤之間存在深厚的骨肉情。

他生長在多子女家庭,守舊的老父親用傳統觀念教養孩子,使他自幼重視手足親情,能做到與母親感同身受。

親人有難,自己卻愛莫能助的滋味最難熬,就像爸爸臨死前,看他那麽痛苦,我恨不得替他受傷,叫我把命讓給他我也願意。慧欣阿姨要我多做好事,回向功德,好教爸爸早日超生,我幹脆借眼前這機會,幫幫那位舅舅和他的孩子,添上這樁善緣,爸爸說不定能往生極樂。

他悄悄發願祈禱父親早離苦海,從錢包裏掏出一張面額5000的銀行存單,那是他前天剛存下的,遞給母親,說:“這筆錢拿去給舅舅治病吧,可能還不夠他幾天的醫藥費,但總比沒有強,多少能起點作用。”

宋引弟捧著存單發呆:“兒子,你哪兒來這麽多錢?”

“是我慢慢積攢的零用錢,我這人節約,從不亂花錢,也討厭別人亂花,所以這錢專款專用,只能用做舅舅的醫藥費,敢挪用我就一輩子不理你。”

宋引弟持續發呆,眼淚像融化的冰棱子大串大串往下掉。當勝利遞出紙巾,她猛然抱住他的肩膀,哇哇大哭,他的衣服淋雨般倏然濕透,於無措中感受到了被人依賴的快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