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心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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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還跟她聊了會兒天。毛奶奶還讓我認下她,說再不好也是我親媽,我們要是趕她走,鄰居們會不會說閑話啊?”

秀明料到會如此,額頭的青筋時隱時現。

“鎮上那些八婆的習性你是知道的,閑話肯定少不了,就看我們能不能頂得住。”

“……您頂得住嗎?”

“……估計頂不住。”

“您都不行更別說我了。”

“那我們就讓她在這兒落地生根了?”

“我不知道。”

小弟的畏縮差點點燃秀明的暴躁,他微微齜牙,屏息數秒握拳忍住,洩氣地選擇姑息方案:“好吧,你還是學生,學習才是第一位,這些事就交給我們解決吧。如果她不生事,就先讓她住一陣子。”

勝利一陣恍惚,心中似喜非喜,他為人現實,馬上著眼現實問題。

“那她的生活費怎麽辦?”

大哥經濟負擔重,他不好意思再給他添麻煩。

秀明好面子,這種事自會逞強,拍拍他的肩頭說:“這個不用你操心,爸爸臨走前把你托付給我,我就得接替他老人家好好照看你。珍珠小勇是我的手心肉,你就是我的手背肉,我怎麽顧惜他們,也會怎麽顧惜你,你只管好好上學念書,別胡思亂想。”

勝利感入肺腑,大哥義氣相待,他也要義氣相報,晚上丟開書本,專心計算母親的花銷。

二哥他們每人每月交1000塊生活費,我也替宋引弟交這麽多的話,顯然不夠。她每頓比別人多吃幾大碗,相當於八個二嫂的飯量,而且愛吃肉,一條三斤重的鯉魚還不夠她塞牙縫,再餐餐搭配半斤酒,就是一個大飯桶!

再者,她塊頭大,對水電氣和日用品的消耗須成倍計算,牙膏、肥皂、洗發水這些就不用說了,連如廁的卷紙也會多扯幾格,逢年過節再添置點衣物什麽的,一個月怕要兩三千才能對付。

還有,不能光吃飯,要想營養均衡,餐前飯後總得來點水果吧,要保持心情愉快,除了吃穿睡,也得增設休閑娛樂吧。另外,胖人體質虛,病來如山倒,還須預存一筆醫藥費,但願她在老家參過醫保,否則又是個大隱患……

他不斷猛戳計算器,將每筆能設想到的開支認真細致地記錄在小本子上,並上網調查各項物價、cpi指數及網絡理財產品的收益情況,力爭用存款撐到他大學畢業。初步完成“一五規劃”後,他發覺自己的確很有經濟頭腦,以後興許能當個理財顧問,養活老媽,順帶開拓職業前景,一舉兩得,不錯不錯。

“兒子,你作業寫完了嗎?”

宋引弟忽然幽靈般推開房門,嚇得他頭皮竄麻,猛將計算器和小本子掃進抽屜,冷靜一秒才醒悟那不是黃文□□,來人也不是哥哥嫂子,大可不必驚慌。

“你怎麽隨便進別人房間,不會先敲門啊。”

“哦,媽沒註意,重來重來。”

宋引弟怕他生氣,關上門,咚咚咚敲擊三下後重新推開,討好的笑容恰似濃稠甜膩的川貝枇杷膏,手裏還端著一盤黃橙橙的酥餅。

“這就是俺跟你說的吊爐餅,外焦裏嫩,又香又脆,你快嘗嘗。”

她拈起酥餅遞到他嘴邊,勝利脖子往後一縮,問:“你做的?”

“那當然,你媽以前就是靠這個為生的,吃過的人都叫好。”

她再往前送一送,迫使他張嘴銜住,他礙著這份厚意不好意思吐出來,咬下一小塊,剩下的擱盤子邊上。眼下依然不知道如何同這位母親相處,正好借咀嚼保持沈默。

有宋引弟在就不會冷場,她厚著臉皮爬在兒子的書桌上,緊挨著他說:“今晚俺就去小勇屋裏睡了,你大嫂說你大哥他們已經同意俺住在這兒,還說是你求的情,俺兒子這麽孝順,媽都高興死了。”

她自我感覺太良好,勝利十分別扭,立刻申明:“我是想對爸爸盡孝,沒你什麽事。”

“啊?你爸不是死了嗎?”

“……他去世前叮囑過我,要我對你好。”

宋引弟半信半疑:“老賽真說過這種話?”

勝利不知用什麽表情回應,學二哥面癱:“如果沒說過,你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裏了。”

宋引弟嘿然接受諷刺,幹笑著扭過胳膊撓背心,咧著大嘴,感覺頗為僥幸。

“老賽這人真厚道,居然不記恨俺。”

她瞅瞅兒子,態度更軟。

“這麽說,你是看在他的份上才收留俺的?”

勝利冷刺:“明擺著的事有必要使用疑問句嗎?我是屬海馬的,從小只認識爹,媽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單獨相遇,只會把你當成陌生人,別說留你在家吃住,一根冰棍都不會請你吃。”

宋引弟尷尬地扭紐扣,低眉順眼瞧著他:“勝利,你恨媽嗎?”

“你說呢?”

“沒你爸的遺言,你是不是不打算認俺?”

“你說呢?”

“這兩天俺都看出來了,你見到俺,一點高興勁兒都沒有,多半對俺沒感情。”

“你說呢?”

連續三個反問羞得宋引弟赧顏無地,鼻子狠吸兩下,淚如泉湧,與這幾天做作號喪的情形不同,看得出她此時的難過情緒自然,不含修飾成分。

勝利嫌晦氣,順手遞上紙巾,不軟不硬說:“快擦擦吧,我還沒哭,你哭什麽。”

宋引弟抱住紙巾盒,仍用手背抹眼淚:“兒子,讓媽說幾句話行不?”

勝利瞟她一眼:“說吧,反正從這幾天一直聽你瞎嚷嚷,也不在乎多聽幾句。”

“俺保證俺下面說的全是正經話。”

宋引弟摔把眼淚,手掌在褲腿上使勁摩擦,上身朝他傾斜幾度,開始痛陳家史。

“勝利,你媽是個苦命人,生在窮山溝,父母運又差,從小受窮受累,在家實在呆不下去,逃難到申州謀生,一路忍饑挨餓,風餐露宿,比小白菜還可憐。”

勝利插嘴:“你是小白菜沒錯,可不能把我爸爸當成楊乃武,他好心好意收留你,你為什麽反過來陷害他?”

宋引弟叫屈:“俺什麽時候害過他呀,他性子慈善,脾氣又好,我至今拿他當恩人敬重。”

“敬重方式就是和野漢子私奔,還偷走他的工程款?這話三歲小孩都不信,快別被窩裏使眼色,自己哄自己了。”

“……家裏人怎麽盡跟你說這些。”

“哼,他們從不向我灌輸仇恨思想,但你的劣行鎮上人盡皆知,淑貞阿姨前天不是罵得很清楚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宋引弟臉上的淚痕轉眼燒幹,很愧慚,卻不打算認錯,舔著嘴唇申辯:“外面人只會瞧稀奇看熱鬧,巴不得別人家出事,好幸災樂禍踩一腳,媽才不理她們呢。可是兒子,你不能跟她們學,你得體諒媽,誰不想端端正正做人啊,媽當年那麽做是有苦衷的。你想想,俺嫁給你爸的時候還不滿二十一呢,比你大哥歲數還小,就要做他的後媽,伺候年過半百的老頭子,這其中的苦處誰能體會?”

勝利承認老夫少妻不太人道,但客觀分析也怨不到多喜頭上。

“爸爸從沒逼過你,是你上趕著嫁給他的,既然選定這條路就不該怨天尤人。”

“俺沒怨誰,就是不甘心,俺還那麽年輕,怎麽能一輩子守著老頭兒過?你設身處地想一想,讓你娶一個比自己大二三十歲的女人,每天和她在一張床上睡覺,半夜睜眼就看到她滿臉皺紋的老臉,你能樂意?”

勝利與廣大男人品味一致,始終只愛十八歲的妙齡少女,劉曉慶那種油光水滑的老太太尚且接受無能,更別提滿臉皺紋的,揉了揉胸口說:“我還是未成年人,跟我討論這些不大好吧。”

宋引弟忙賠不是:“媽忘了你是大城市裏長大的,在俺們那嘎達像你這個歲數的男人生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謝謝你沒把我生在你們那嘎達,讓我能充分體驗社會主義的優越性。”

“嘿嘿,俺兒子生來命好,不會步媽的後塵。將來肯定能考上好大學找到好工作,娶個漂亮賢惠的小媳婦。”

“咳咳,還是繼續交代問題吧,你當初離家出走就因為嫌我爸爸老?”

“這個……人年輕時都有花花腸子,不光男人喜歡年輕漂亮的,我們女人也喜歡,要不怎麽說自古嫦娥愛少年呢?”

勝利譏嗤:“所以你一腳蹬了爸爸,和年輕小夥奔月去了,那麽你那個吳剛現在在哪兒?該不會留在月宮裏砍桂樹吧?”

宋引弟難為情:“你媽是個苦命人麽,丟了香蕉撿黃瓜,黃瓜沒撿著,香蕉也丟了。”

勝利扶額,都說娘慫慫一窩,有這種胸大無腦的媽,看來他今生沒希望出人頭地了。

他沒興趣打聽母親和那根黃瓜的愛恨情仇,單問她為什麽偷走多喜賴以為生的工程款,因年齡懸殊造成兩性障礙還情有可原,盜竊財物則是刑事犯罪,強詞奪理辯不過法律條文。

宋引弟依然信口雌黃:“俺們那嘎達,窮困老光棍想討媳婦,都得出兩三萬彩禮,俺一個花黃大閨女,伺候你爸爸一場,還幫他生了大胖小子,論功行賞也該獎勵俺一筆錢呀。雖、雖然十二萬是有點多,可俺覺得俺娘倆值得起這個價。”

文盲村婦說話直白,泔水桶子,香的臭的全往裏倒。好在勝利夠二,接受尺度也蠻大,聞此厥詞也能忍住肝火,按住太陽穴問:“這麽說,你當時把自己當商品出售,拿我當買一送一的贈品?”

“不!俺說錯了!”宋引弟慌忙打嘴:“兒子,媽不是不知羞恥的人,真有那想法,早趁年輕去當妓、女了。俺們老家很多外出打工的姑娘都入了偏行,幹個四五年,能掙上百萬,回家蓋新房開店鋪,風光得不得了。可媽瞧不起她們,寧做花子不當婊、子,只有祖上不積德的人家才會生出千人騎萬人跨的賤貨。”

“行啦,嗓門那麽大,窗戶都給你震碎了。”

勝利沈定地擦掉噴到臉上的唾沫星兒,嘗試與宋引弟換位思考,覺得她的理由並非謬論。女人無才無能,唯一的資本就是皮相,以母親當年的處境,找個男人嫁掉確實是最佳出路。而她缺少傲人的美貌,有的無非是青春活力,以行情看,父親算是優質買家,穩重寬厚,符合她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的基本條件。可是,人的欲望無止盡,得隴望蜀,東食西宿,解決完溫飽,又開始追求情感肉體方面的需求,得不到滿足便選擇背棄。

他認為,這行為固然應受道德譴責,但從人性化角度出發,也可以理解。人不風流枉少年,正如她所言,老男人想找小姑娘,那小姑娘也偏愛俏郎君。前些天他們那個好玄談的語文老師在講到《禮記禮運篇》時說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可見性、欲是人類除吃飯以外最大需求,想要魚水和諧,必須男才女貌,朱顏綠鬢,女人若非極度缺乏父愛,誰願意找爺爺?紅杏嫁給老松樹,出墻是早晚的。

她沒受過正規教育,愚昧無知,又是窮山惡水裏出來的,不懂仁義禮教,做不了節婦烈女很正常。聽她自訴,當年只想占點小便宜,打量爸爸良善心軟,才得寸進尺卷款私奔,這就是可憐之人幹可恨之事,難以評說。如今錢是別指望要回來了,爸爸也已過世,再深究又有什麽意義?

思及此處,他成功繞開牛角尖,雙手搓臉,神氣清爽不少,擡眼看看宋引弟,拿起剩下的半塊餅啃食。

“爸爸從沒在我面前說過你一句壞話,估計知道你的難處,我也相信你不是為錢不擇手段的人,否則當初也不會漂到長樂鎮這種偏僻地界,直接南下闖東莞了。”

宋引弟眼淚唰唰地流:“兒子,媽知道你委屈,沒媽的孩子像跟草,這些年你一定過得很辛苦,要是心裏難受的話,就狠狠罵俺幾句,解解氣。”

勝利此時心如清潭,找不出怨憎生物,仇恨源頭無外乎兩點——深切的愛、慘痛的傷。在他記憶裏,母親雁過無痕,愛從何來?家人們疼惜庇護,又令他飽嘗親情快樂,偶因母愛缺失造成遺憾低落,也不過皮外小傷,轉眼不治自愈。綜上,媽媽於他就像外人,實在不值得花力氣去恨,而且由於陌生,反倒容易原諒。

“事情都過去那麽久了,罵你也挽回不了損失,家裏人待我很好,我沒有媽媽也過得像塊寶。”

“……媽對不住你,你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當初留下你,俺疼得摘心摘肺,走出幾十裏地眼淚還停不住,好幾次想轉回去接你。可是以俺當時的條件養不了你,與其帶你走,不如把你交給老賽。老賽人好,又疼你,你跟他比跟俺強。”

勝利誠心感謝:“幸虧你當初腦子沒發熱,我要是跟了你和黃瓜男,八成會被當做雜草對待。”

“黃瓜男?”

“就是和你私奔的野男人啊,算了,多餘的都別說了,你真有悔意,往後就老老實實過日子,跟哥哥嫂嫂們和睦相處,別再惹是生非添麻煩。我會照爸爸吩咐的好好照顧你,不保證自己今後有大出息,供你吃飽穿暖估計不難。”

他似模似樣說著老成的話,找到了男子漢的成就感。

宋引弟順著他,聽一句應一聲,雙手合十道:“老天有眼,讓俺遇到你和老賽這對菩薩父子,本來俺之前還擔心過不了你這關呢,不成想你這麽通情達理,俺們那嘎達的大人都比不上。”

“你們那嘎達文盲居多吧,我好歹受過九年義務教育,外加兩年高中文化,知識決定觀念,觀念指導生活嘛。你有空也多讀書,為提升國民素質做點貢獻,知道不?”

人生就是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問題似乎解決了,可新開辟的路是否安寧,新搭建的橋梁是否穩固,不能靠預測推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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