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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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裏滾動播放災情的時候,操場上哭聲一片,每個人都很狼狽,誰也不必嘲笑誰。

臨近的女孩子差點哭得暈過去,“我爸爸媽媽在山裏,聯系不到!”

朱一紅遞給她紙,張然遞給她水。

每個頻道播放的畫面都是一片廢墟,那些小孩子驚恐的樣子,臉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

心裏有個空洞。

張然忍不住問,“你不擔心宋朝嘯嗎,他就在震中,他……”

朱一紅搖搖頭,“我覺得他沒事。”

兩個人都不說話,天空一直灰蒙蒙的,很壓抑,像是要下雨,卻又落不下來。

人心惶惶,四處很臟很亂,交通陷入癱瘓,有人來派發食物和水,朱一紅吃得很少,把食物分給身邊的人。

她所有的希望就在那部手機裏,她吃東西的時候也緊緊盯著手機。

第二天下午,張然騎了一輛小摩托回來,“我們回家吧!”

兩個人就靠著這輛小摩托回到家裏。

連大馬路也坐滿了人,摩托成為最令人羨慕的交通工具。

朱一紅靠在張然背上,像藤蔓依靠樹木,仿佛只有這樣,生命才能得以延續般。

回到家裏的時候,張然的媽抱著朱一紅直哭。

平覆下來,才道,“姑娘是不是嚇傻了!”

朱一紅鉆進她懷中,“沒有呢!”

還是那樣握著手機,時不時埋頭看看。

張然媽不去計較她的失禮,人回來就好。

電視裏統計的數字還在上漲。

睡眠不足導致朱一紅精神不濟,可即便如此,躺在床上仍無法安心入睡。害怕半夜裏有餘震,把床搬到院子裏,望一望滿天的星鬥,再看一看不遠的張然。

只是下意識的小聲道,“小叔!”

明明已經睡著了,卻還迷迷糊糊的回應,“嗯!”

她悄悄的走近,又一次喃喃,“小叔!”

他再次回應,“嗯!”

月光靜謐的灑在院子裏,俯首的時候能聞到淡淡的皂香。

他很愛幹凈,夏天時喜歡穿白色的鞋子,早上出門的時候擦一遍,下午回家的時候擦一遍。就是這樣愛幹凈的人,朱一紅難以想像地震當天,他得多麽用力才能使自己全身都是汗味和水腥味。

他的手很漂亮,不是寬大肥厚的手,而是修長白凈的足以讓女孩子汗顏的手。

現在,那雙手交疊放在胸口。

這個動作很不好,朱一紅試圖去掰開,他不耐煩的皺眉,朱一紅笑了笑,輕輕握住他的手再松開,而後回到自己的床。

她躺下,反覆翻看手機,唯恐漏掉任何信息。

最後,倦意來襲,沈沈睡過去。

焦灼的等待後,終於等來了希望。

她看到手機上閃爍的陌生號碼,去按開通話時,手不聽使喚的顫抖。

聽筒裏傳來風聲,其後才是宋朝嘯幹啞的聲音,“是我,我沒事!”

嗓子又酸又澀,像是堵了東西。

“你怎麽了?是我,我是宋朝嘯啊!”

“我以為,以為……”

“嗨,哪有那麽容易啊!今天才有信號,我都是借別人的手機給你打的電話,我的手機落在寢室裏。”

待眼前的大霧散開,她這才道,“你什麽時候回來,路已經通了,你為什麽還不回來。”

“一紅,可能我暫時不會回來,我一開始很恐懼,地一動,我就想往外跑,而現在,我仍然很恐懼,只是沒有往外跑的念頭,也許我的力量很薄弱,但是我覺得自己可以留下來,第一天晚上的時候,我們十幾個在一堆廢墟裏刨出一個老人,那種眼神我一直記得,所以我得留在這兒。”

朱一紅大嚷,“你不要命了嗎?你留在那兒多危險,你想過你父母嗎?你根本就沒有專業的救援知識,你只能添亂。”

“我沒有,就算後來有了專業的救援隊,至少我可以做志願者,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你瘋了嗎?很多人為你擔心,你去看看學校的論壇,當有人提起你就在震中,那些不認識的人都在為你捏一把汗,更何況你的親人……”

然後,電話裏的人沈默了,許久,是他疲憊的聲音,“我們這兒食堂有個小姑娘,一開始我以為她年紀比我大,後來才知道她不過17歲,很瘦很黑,家裏有個癱瘓的爸爸,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她媽媽出去打工以後就沒有回來,我總以為這樣的家庭十幾年前就沒有了,但其實,並非如此,她很懂事,好像還挺喜歡我,每次看到我都笑,我有時候還會逗她,然後,地震那天她在家裏,她的家處於半山腰上,地震的時候,整座房子垮下來,一家人都沒了,後來我聽同事說,挖到人的時候,她把弟弟妹妹護在胸口,緊緊抱成一團,在場的人都哭了!”

“……”

“你知道那種感受嗎?朝夕相處的人就那樣沒了,也許你每天都能從電視裏看到這樣的故事,一開始會感動,後來也就麻木了,但是我不一樣,因為他們就在我身邊,就像那個小姑娘,她很內向,幾乎不太與人交流,但每次看到我都很熱情的與我打招呼……她才十七歲,就得承擔起整個家庭的重擔,照顧爸爸,還要看管弟弟妹妹。我會給她的糖果,她從來不吃,後來我知道她都留給了她的弟弟妹妹,就是這樣一個懂事的女孩兒……”

朱一紅道,“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好好的!”

“我會,你放心!”

朱一紅最終也沒能勸服他。

每一天都有餘震,時大時小,她妥協,“那你記得每天給我打電話,讓我知道你的情況!”

宋朝嘯遵守約定,每天都會打來電話報告自己的情況。時間一長,朱一紅總擔心宋朝嘯會不會患上抑郁癥。

“才那麽點兒大的孩子就斷手斷腳!”他嘆息。

朱一紅勸慰他,“只要活著比什麽都好。”

他沈吟,“如果我也斷手斷腳,你會跟我在一起嗎?”

朱一紅猶豫了一瞬,“或許會,或許不會,”又道,“會!”

“真的?”

“嗯!”

我已經這樣直白了,你還不明白嗎。你這頭豬!朱一紅在心中暗罵。

有一次,深夜了,手機響起,朱一紅按開通話。

“對不起,這麽晚打攪你。”

“沒事,你怎麽了?”

“睡不著,想聽聽你的聲音。”

朱一紅笑,“有什麽好聽,我又不是蒼井、空。”

宋朝嘯也在電話裏笑。

“你要不要回來,我擔心你再這樣下去……”

“不行!”他拒絕。

於是,兩個人天南海北的聊,再也不提“回不回來”的話。

五月下旬的時候,天氣升溫,知了叫個沒完。

朱一紅沒有問張然什麽時候上班,也沒有問張然他女朋友的情況。

吃飯時,張然媽提及他的女朋友,會被他打斷,“媽,你就不要多問了。”

然後把朱一紅喜歡的菜夾到她碗中,貌似無意的問道,“你和宋朝嘯怎麽樣了?”

她已經沒辦法像過去那樣激烈的回應他,她變得冷靜許多,“就那樣,暧昧不清。”

“你喜歡他嗎?”

“不討厭,等他回來也許會在一起,他人很好!”

張然媽插、進來,“是誰?什麽時候帶回來讓姑婆看看!”

“宋朝嘯你不認識嗎?”張然顯得不耐煩。

“你高中同學,長得很俊俏的那個?”

“嗯!”

張然媽察覺到桌上的人都不希望繼續這個話題,便將話題帶到另一邊。

朱一紅胃口缺缺,扒拉兩個借故離開。

門前的水泥路兩旁,鋪滿打好的油菜籽,日頭很烈,連鳥兒都躲進林子裏乘涼,走了兩步,又折返。

心浮氣躁,惶恐不安,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每天晚上,宋朝嘯打來電話,對於他的焦慮、煩躁,朱一紅全盤接收,她很安靜的去傾聽他的煩惱,這也許也是唯一能為他做的。不管他說了什麽,也不管他說了多久,她都會安靜的傾聽。

有一天,宋朝嘯發洩完畢,鄭重其事道了一句,“我愛你!”

朱一紅腦袋發麻,問道,“什麽?”

“我愛你!你要等我!”

在朱一紅還沒有來得及反應的時候,對方掛斷了電話。

而再聯系的時候又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簡直不負責任。

某天中午,很難得,居然在這個時候,宋朝嘯打來電話,朱一紅突然感到,這個月裏,他們之間說過的話也許比過去的幾年還要多。

“志願者越來越多,我可以偷個懶。”

“你還真是爭分奪秒的打電話……”聽筒裏突然傳來雜音。

“你稍等,信號不太好,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在給你打電話,我得走到另外一處去……”

朱一紅靜靜的等待。

大地輕微的一晃,電話那端還是沒有反應,朱一紅道,“你剛剛感覺到餘震了嗎?就一抖,也不知道震中在哪裏……餵……你還要多久啊?餵……你那邊怎麽轟隆隆的聲音,是信號不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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