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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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還是原來的樣子,門前長著兩顆棗樹,稀稀疏疏掛著幾顆紅白斑駁的果子,枝幹一直冒到二樓,陷入一片燈影裏。

大約定期有人打掃,其實盛琣庭當時雖然要了這房子,但大多的時間卻不過來住,因為這裏有她的氣息,總歸覺得倦怠與厭惡。

她沿著旋轉樓梯上了三樓主臥,一路長長的木制走廊,經過她以前的影音室,琴房,健身房,書房,最後彳亍至主臥門口,是當時他們兩人的婚房。

這一層只有這間屋子亮著燈,裝飾風格與整棟房子的巴洛克式格格不入,他父親到底守舊,所以才布置了這樣一間婚房,大紅的喜字,俗氣的繡花鴛鴦雙枕,橙黃的光線一照,宛若鮮活。

門是虛掩著的,剛好亮出一道光,仿佛就在等她,想起這麽多年,包括上大學她追他那會兒,他從來不曾等過她,唯一的一次,是在集團的小型會議室,他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中間隔著一道長長的空地兒,中間鋪了紅色的地毯,給人一種喜氣洋洋的錯覺,上面擺了上一場會議未卸的花卉,色彩繽紛,馨香馥郁。他雙手交握在桌前,在等她簽離婚協議。

她推開門慢慢挪進去,他把煙摁滅,轉過身,指了指靠墻的沙發,簡單的說:“坐。”

郝靜依舊站著,因為比四年前瘦了很多,穿著白色修身T恤,陷在光影裏,更顯得腰際纖細,仿佛一握即斷,斷然沒有那時候的野性刁蠻,她沒吭聲,過一會兒才問:“你把安安放哪兒了?”

他卻坐下來,笑了一笑,“兒子很好,你放心,不過你要是再跟我鬧,就不一定了。”

她揚起臉,氣得眼圈紅了,聲音不大,卻咬牙切齒:“盛琣庭,你是不是人?那也是你的兒子!”

他語氣冷下去,“可他是你生的,我當然頂討厭。”

她不做聲了,站在紫檀茶幾旁,退了兩步,仿佛搖搖欲墜,卻並未被激怒,只說:“要怎麽樣才能把兒子還給我?”

她這樣面無表情,像一口枯井的樣子,他頂不耐煩她這樣,因為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人鬼精鬼精,脾氣又大,任性蠻橫,嘴巴最不肯消停了。

那時候她能為了一句話和他掐半個鐘頭的架,一個勁的嘀咕,纏著你鬧,最後喋喋不休地把你繞昏;能因為一次遲到黑一個小時的臉,依舊跟著他,不過不說話,等氣消了就繼續纏著他;經常被他氣哭,抽抽噎噎的哭,沒完沒了,聲音柔而清亮,像小孩子的夢囈,清晰柔耳地穿透圖書館,引得整間自習的學生盯著他倆張望。他坐在旁邊,覺得臉紅,可是頂死了不勸不軟,等到無可奈何時,發現她哭得累了就趴在桌上睡著了。眼睫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盈盈欲墜,她的鼻子又挺又小,鼻頭哭得紅紅的,像胡蘿蔔,還沾著水珠兒,不過手依舊揪著他的衣角,夢裏依舊覺得他會逃跑。

盛琣庭翻出一包煙抽一根,夾在指尖,來來回回的甩著打火機,撥出的火焰一下燎高了,瞬間升起一股幽藍的火苗,大約燙了手指,他“啪”得合上了,也不瞧她,說:“沒了孩子不是最好?纏著小瑾也沒個包袱,豈不是更容易翻身。”

字字尖酸刻薄之最,一道道往她心口上劈。她艱難的深吸一口氣,頭又低下去,這件事她百口莫辯,只是因為他不相信她。

她還是那句話,不由想起鞠瑾安於她的種種,期期艾艾的沒了底氣:“我只是他的助理。”

他把打火機“啪”的擱在茶幾上,冷笑一聲:“鬼信!”

鞠瑾安是家中幺兒,即便出生不好,也未受過大苦,性子單純,依賴性強,從小便是他的拖油瓶,剛會說會跑那會兒最喜歡粘著他,一聲一聲奶聲奶氣的叫他:“三哥,三哥!”

後來施筱筱死的時候,他在醫院太平間外坐了很久很久,仿佛躺在裏面的那個人是自己,最後摸到手機調出號碼撥過去,遙遠而冗長的長途機械音後,他聽到模糊而遲疑的聲音,“餵!”他才想來是三更半夜,那端猶豫很久問:“三哥,你怎麽了?”他心中鈍痛難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這弟弟明明是孩子,卻鄭重其事的安慰他,仿佛一夜之間已然長大。

偏偏遇上這個女人,他看到小瑾眼中露骨的希冀,心中陡然一驚,生生不敢想下去。

郝靜一直垂著頭,言語艱澀,“安安馬上要上幼兒園,媽媽心臟不好,我不能丟下這份工作。”頓了頓,見他舉起酒杯,呷一口,才說:“盛先生要怎麽樣才能把兒子還給我?”

她說得如此卑微,不見一丁點以前的樣子,他卻無動於衷,冷冷看著她,笑著吐出一句話,“別給臉不要臉。”

她氣得有點發抖,他瞇了瞇眼,從頭到角打量她一輪,因為渾身濕透,幾乎是曲線畢露,腳邊白絨地毯上積了一攤睡水漬,耳鬢疏疏幾根濕濡的發絲,被陽臺灌進的風吹得起起落落,她聽到冷冷笑了一下,刻意將話說得十分難聽,“要是今晚你留下來,或許我可以考慮不把孩子送走。”

她往後退了一步,仿佛不明白他的意思,瞪著眼睛盯住他:“你什麽意思?”

他將腿擱在茶幾上,漫不經心:“裝什麽?自個心裏明白。”

她眼圈泛紅,漸漸睜大,死死咬著唇,“你做夢!”

他把酒杯推遠,站起來走到陽臺,背過身去,說話的每一個音節融入夜色裏,冷而沈,“怎麽,有了新金主就不待見我了?陪我睡一次,我看看你拿什麽臉面去纏著小瑾。”

“盛琣庭!你不要太過分!”

他終於回過身,冷笑:“有膽子,敢直呼我名字。脾氣上來了?”

他當然記得她以前是很喜歡直呼他“盛琣庭”,帶著一點清落落的小兒女心思,再妖嬈,也是風輕雲淡。他一直不待見她,她跟在後面含嗔帶怨,一遍一遍喊她:“盛琣庭!盛琣庭!”

只不過可惜,他不喜歡她。

她把眼白逼得通紅,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對面一扇門剛好打開,她邁出去一步的腳頓住,安安清透的聲音穿透整條幽長的走廊。郝靜不由望過去,孩子被保姆抱著,小臉通紅,額前全是濕粘粘的汗,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有淚珠在眼眶打轉,一直細胳膊伸出來,“媽媽!媽媽!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孩子哇的一聲,保姆沒轍,根本哄不住,摟緊雙手邊抖邊哄,“安安乖!安安乖!別吵到爸爸!”

“媽媽!要媽媽!”孩子已經在樓梯口看見她,整個身子不安的扭動,死活不肯,掛著淚,扁著嘴,可憐巴巴的望著這邊嚎哭。

郝靜只覺得太陽穴撲撲直跳,推開門就沖過去,見孩子這樣哭,自己也流淚。

保姆見狀,分不清情況,心中猜測一二,覷一眼那邊房間默不作聲的盛琣庭,不敢自作主張,只是摟緊了孩子,連連往後退。

郝靜抹了一下淚,軟軟叫了一聲,“安安別哭。”

孩子在抽噎,身在往前扭,一張臉哭得紅得泛紫,聲音啞得讓人心疼,一雙眼睛腫得更是睜不開,估計哭了許久,只喊:“媽媽抱!媽媽抱!安安想回家!”

保姆頭疼,為難萬分,給也不是,不給又看不下去,把孩子抱到房門口,猶猶豫豫:“盛先生,這……”

盛琣庭狠狠掃一眼保姆,“把孩子抱到房間去。”

郝靜的淚瞬間就流下來,轉過身一雙眼睛死死盯住他,過了半秒忽然揚起手,他反應極快,反手就鉗住她,她還想動手,被他輕而易舉格住,背心“砰”的磕在門板上,她疼得蹙起眉,他將她壓得不能動彈,湊近了卻是微微一笑,聲音像來自地獄,“我剛才的話還作數,趁我沒變主意,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她滴下一顆碩大的淚,流入嘴裏,鹹得發苦。目光依舊釘在他臉上,良久頹然垂下去了,“你最好說話算話。”

浴室太大,有點冷。她在浴缸泡了很久,渾身又紅又燙,皮膚有一點發皺,才披著浴袍出去。

拉開門之前想,總歸要面對。

外面的冷氣打得太足,她赤腳踏在櫻桃木地板上,渾身凍得一顫,低著頭,一直挪不開步子,漸漸腳底發冷生寒。

“怎麽,不肯?”他站在陽臺門口抽煙,轉過身頭也不擡指指門口,“現在可以滾了。”大約是在其他房間洗過澡,套著一件浴袍,頭發還是濕的,發梢絲絲滴著水。

她擡起頭,臉僵了很久才笑了笑,慢慢走到梳妝臺前,低下頭打開抽屜,熟門熟路的找到吹風機。又站了一會兒,看到鏡子裏的女人,一張素白的面容蒸得出現了少許緋紅,布在頰側。因為浴袍太長太大,包在她身上顯得空落落的,不過巴掌大的臉,披上烏黑黑的直發,愈發顯得嬌小羸弱。

她定定神,朝他走過去,忽然軟言軟語,“你頭發沒幹,我幫你吹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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