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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舊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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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氛四溢的公寓中,常軾被強塞過來的手機屏幕驚得瞠目結舌,猶如一直潛藏的□□在眼前轟然引發了天崩地裂,使他頓覺天旋地轉。

他根本說不清自己是如何將向來鄙視的女人強按到波斯地毯上的,無感於被暴怒充斥卻又無比空虛的軀體是怎樣奮力地撞擊著對方,聽不到幾近被碾斷肋骨的女人發出雌獸一般興奮而淒涼的嘶叫,甚至不記得自己如何游魂野鬼般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家。

徐晨星如枯木般虛脫地癱軟在毛毯上,呆滯的目光凝在天花板上的某個定點,猶如看穿了死神步步逼近的縹緲虛像,她的魂靈在終得解脫與幻滅的大喜大悲之間徘徊,就連常軾在洩憤似的爆發後終於起身都不曾理會。

她的胸口被對方的鐵爪揉搓得生疼,仿佛將那顆千瘡百孔的心也一並擠壓碎了。半晌,她先是唇邊裂開一個近似獰笑的斜角,橫陳的玉體中繼而迸出如泣的笑聲,眼角隨之滾下一滴淚來。終於,常軾這次是心甘情願的了,我也算是報了當年的舊仇。

掌中的手機被攥得微微發燙,常軾狠命地將它摔到床上,整個人仿若已被抽空,無筋無骨般癱倒在一旁。他擡手按住前額,頓覺此處比手機殼還要熾熱。為什麽?為什麽還要再來提醒我?那些照片看過一次難道還不夠刺透我的心嗎?

那個男人居然陪高菲回老家過年?當年我與高菲那般親密無間,都不曾踏入過她家的大門,沒想到他們發展得竟比烈火燎原還迅猛。

常軾一躍而起,撲向自家冰箱拽出伏特加,不顧死活地狂灌下幾大口,立即面色通紅,臉上皮肉抽搐,好不容易才咽下去,又不住直喘粗氣。

他痛恨此刻的自己,舊仇新恨在胸膛中瘋湧亂撞,暴躁地撕扯開幾粒紐扣。當觸到第四顆扣子時,他的手指驟然僵住。脫衣的動作讓他忽而想起什麽,他用雙手抱住暈眩到似已不屬於自己的腦袋,背靠嗡嗡作響的冰箱滑到清冷的地板上,卻已分辨不出那是冰箱啟動的聲響,還是腦際低回的滾滾雜音。

常軾猶如爬行動物一般,艱難地匍匐著挪向床邊,死命揪出床下的箱子。他雙手顫抖著揭開箱蓋,險些被翻騰起來的塵土嗆到窒息。還記得,在常軒聲稱即將大婚時,他請求父親寄來這件舊物。

當初,我毫不猶豫地要回箱子,難道就已預料到會有這麽一天嗎?常軾的嘴角咧出一個不覆優雅的角度,混沌的腦中還在胡亂慶幸此時面前沒有鏡子,映照不出從心底升起的醜惡。

他從箱底刨出一樣久違的東西,質地軟軟柔柔的,攤在手上卻有如千金之重。這便是我當年的“罪證”,如今是時候讓它施展法術,助我犯下一樁實實在在的罪行了!

假期最後一日,高菲借口要休整身心,有意避開闞侃去B市郊外赴一個意外之約。闞侃獨自來到附近的精品店,用心挑選了折疊屏風式的雅致相框,將兩人在飛機上互贈的小畫插進去,準備等高菲回來給她一個驚喜。

他依著老習慣閑逛到附近的Swanna咖啡廳,點了杯店長推薦的新款歐若拉。綿柔的甘甜與獨特的風味,仿若啜飲著晨曦中的凝露,恬淡靜雅,怡然自得。他不由得想起,歐若拉原是羅馬神話中的曙光女神,她於扶搖而上之際憂戚垂淚,淚落而成晨露,如此淒美的畫面往往帶給人無盡遐思,他也借此偷得浮生半日閑。

恰在杯中即將見底時,闞侃的手機不失時機地震動起來,竟是常軾發微信約他單獨會面。

過年前,闞侃結合個人意願和部門間的聯動工作計劃,年後即將安排常軾去市場部聞倩那邊輪崗,也曾私下找他談話,當時對方並未表示反對。闞侃微微蹙眉,暗忖常軾會否幡然變卦。

自從聽聞常軾與高菲的那句謠言,闞侃本心也不願再與他有任何牽連或瓜葛,可眼下自己畢竟還是他的BOSS,自有責無旁貸的任務在肩。

不久以後,一襲黑衣的常軾踏進咖啡廳店門,目光迅速鎖定端坐於窗邊的闞侃,他纖細的手指正愜意地翻著書頁,眸光凝定旁若無人。

常軾向來厭煩闞BOSS的俊雅超然、不落凡塵,此刻更是心火難抑。常軾落座後,闞侃見他滿面倦容,眼含血絲,便溫和有禮地關心了一句:“昨晚沒睡好麽?”

常軾把背包撂在一旁,沒好氣地應道:“還行,以後還不知是誰睡不著覺呢。”

闞侃克制地笑了笑,感覺像是面對一個桀驁不馴的頑童。

“要不要喝杯咖啡提提神?”

常軾將視線瞥向窗外,“不必了,我很快就走。”言罷,他從背包中掏出疊好的衣服放到桌上。闞侃垂目瞄了一眼,那貌似是件舊運動服。

“這是什麽?”

常軾好整以暇地撫平衣上的褶皺,不緊不慢地答非所問:“也許,你之前已經有所耳聞,我和高菲自幼青梅竹馬,曾做過多年同學,高中時還是同桌,所以說,再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聽他提及陳年舊事,闞侃的唇角略動了兩下,心底漸生一種不祥的預感,只聽對方繼續道:“我原本是不打算告訴你的,可你未免太容易上當受騙,讓我實在於心不忍。”

話已至此,闞侃難以再沈默下去,於是傾身向前。

“你不必拐彎抹角,究竟想說什麽?”

常軾慢條斯理地扯了扯嘴角,恨恨地暗下決心:高菲,當年是你辜負了我的一片癡情,如今可別怪我對你翻臉無情。他伸手展開桌上的衣服。

闞侃低眉細觀,原來是高菲母校市南一中的校服,上面的校徽他不久前還親眼見過。這件衣服的碼數較大,領口與衣袖也頗顯舊。

“這是……你們高中的校服?”闞侃擡眸直視著對方。

常軾揚了揚眉,略感驚奇地假意奉承道:“呦,闞總的眼力不錯啊。”他稍頓了頓,擡手摸了下鼻翼,“那時,我和高菲的關系十分親密,旁人只有羨慕嫉妒恨的份兒。”

闞侃聽他刻意加重“旁人”二字,顯然是旁敲側擊地針對自己,但念在他與高菲曾為同窗的舊誼,也不去和他多做計較。

“我今天來,其實是想請你看看這個。”

常軾鄭重其事地拉開校服的拉鏈,仿佛打開一段塵封的記憶,又似揭開一道舊時的傷疤。

常軾不禁暗自悲嘆:校服是我和高菲唯一穿過的“情侶裝”,如今卻要將它當作“罪證”示人,這無異於莫大的諷刺,但我也是被逼無奈才出此下策。或許,徐晨星有一點說得沒錯,若不是因為我懦弱退縮,恐怕闞侃和高菲根本不會走到一起。

在校服後腰的位置,漸露出一塊約摸巴掌大小的咖啡色印跡。闞侃再次擡眼望向常軾時,隱約覺察到他的唇邊竟含著些許邪惡的意味,心中不禁一顫。

常軾伸手指著那塊印痕。

“猜猜那是什麽?”

闞侃不明所以,只默然搖頭。常軾頗為得意地長舒了口氣,臉上堂而皇之地浮起一抹壞笑。

“你還真當高菲是什麽清純玉女麽?她那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

“不許你信口汙蔑她。”

考慮到周圍的清雅環境,闞侃壓抑著憤然鏗鏘的話音,篤定的態度卻充滿斥責之意。常軾歪了歪唇角,不屑地白了他一眼。

“實話告訴你吧,這就是我和高菲的第一次。”

店內三三兩兩散布周圍的顧客仿佛驟然沈寂了,闞侃能清晰無誤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倏忽間漏掉了一拍。他再度垂眸,目光灼灼地註視著那個深褐色印記,似欲將衣服燒出個洞來。

闞侃不禁想起令他極為不齒的那句謠言——高菲因覬覦常家的財產,於是勾引常軾上床,企圖借懷孕來要挾他們。

這一切當真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嗎?不!我心目中的高菲絕不是工於心計的陰損之徒。然而,如果那都是他無中生有、信口雌黃的一派胡言,他又為何要謹慎完好地保管著帶血的舊衣呢?等等,這個印子就一定是血漬麽?

從對方游移不定的眼神中,常軾隱約瞧出幾許懷疑,於是鎮定自若道:“如果不相信那是高菲的血,你大可拿去化驗。以現在的技術水平,即便是五年多以前留下的,我想也同樣可以檢測出來。”

常軾有意將了一軍,闞侃雖心知肚明,卻躊躇著不知該如何表態。常軾見此計奏效頓感欣快,又將濃眉微微一挑,慢慢起身在校服上拍了兩下。

“這就算是我臨別時送給BOSS的新年禮物吧。”

闞侃悵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黯然失神了許久。他猶豫再三,幾次探出微顫的手指,卻沒敢去碰那個近乎變態的“禮物”,仿佛它是一件能吞噬活人的強力魔法衣。那個棕褐色印痕直徑約一拃左右,猶如引力強勁的無底洞口,只消稍有不慎便會讓人跌得粉身碎骨。

闞侃的手機恰逢其時地響起,竟是高菲打來的。他聽著那曲再熟悉不過的《今夜感受我的愛》,想起這是高菲前兩天才剛幫他換的,為了紀念她當初第一次搭他的車同行。

陰郁的愁悶漸漸滲入闞侃的心底,好似難以排除的毒素。他亟欲伸手掛斷電話好讓自己靜一靜,手指卻不由自主地按下了接聽鍵。

“實在不好意思,我忘帶鑰匙了,你在哪兒呢?什麽時候到家?或者我現在就過去找你,咱們一起回家吧?”

闞侃被這一連串問題轟炸得有些頭腦發昏,下意識地隨口應道:“哎呀,不用。”

電話彼端頓時寂然無聲,安靜得令人惴惴不安。闞侃發覺自己的語氣太過僵硬,側目望向窗外熙攘的大街,以手抵住額頭深呼吸數次,才又繼續開口:“那個……對不起,我可能是有點累了。”

高菲略為遲疑地安慰道:“沒……沒關系,可能是因為剛回來,旅途勞頓的原因,那你早點回家休息吧。”

“嗯,我會的,”闞侃確實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倦乏,語調幽幽地說,“放心吧,我應該會比你先到家。”

“家”字的話音方落,他突然感到一陣揪心的難受。曾經牢不可破的觀念根深蒂固地紮在他心裏——有你所愛的人的地方就是家。他曾是多麽期盼與心愛的女孩結為連理,組成家庭,一個屬於他自己的家庭。然而……他的視線再次不自覺地落到那件血衣上。

掛斷電話後,闞侃仿佛耗盡全身的力氣才拿起它,拖著略顯頹態的腳步,落寞地離開了他一向鐘愛的咖啡廳……

對於聞敬天而言,本應闔家團圓的春節是個令人尷尬的時段。他自幼父母雙亡,姑母拖著多愁多病之身,勉為其難地撫育他長大成人,終因操勞過度,在知天命的年紀不幸離世。聞敬天的第一任妻子因車禍喪生,續弦的妻子又死於難產,他自嘆命硬克妻,從此不願再娶,只安心撫養女兒聞倩。

五年多前,也是恰逢新春臨近時,聞倩因被迫與闞侃情斷與父親爆發了一場大戰,彼此嫌隙頗深。自此以後,聞敬天在春節要麽閉關修煉,靜享讀書兼品茗的樂趣;要麽雲游四方,找尋仗劍行千裏的快意。

因此,當不速之客在長假最後一日倏忽而至時,聞敬天的驚詫大抵可以想見。他瞥見公寓門前立著個久違的清瘦身影,陡然錯感是自己眼花了,待到定睛細看時,原本懸著的心猛地一沈。絕對是她,錯不了的。她今日突然到訪,顯然來者不善。

瘦削的女人面對著雕花木門,聽到腳步聲先是渾身一顫,繼而驀然回首。在四目相對的剎那間,彼此間交匯的神色顯得尷尬而幽怨。

那女人攏了攏斑白的鬢發,不疾不徐地說道:“聞總裁,我們終於又見面了。怎麽,不歡迎嗎?”

聞敬天拎著購物袋的右手稍稍一緊。

“你來做什麽?”

對方仔細端詳著他貌似凝定卻隱藏深憂的雙眸,輕松隨性地聳了聳肩,似笑非笑地回答:“當然是和你敘敘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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