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解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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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別老校長以後,闞侃為了讓高菲放松心情,便講起他在美國生活時的相關經歷。

“那時,我在哥倫比亞的某個小鎮上觀光游覽,有位盲人帶著導盲犬上公交車,司機拒絕他們的理由是,‘我無法讓狗直接搭我的車。如果你一定要帶,請把它放到行李置物箱中,否則請下車!’其他乘客試圖幫忙解圍,但司機根本聽不進去,無論如何也不肯開車。那條導盲犬似乎明白大家是因它爭吵,所以乖乖趴在主人腳邊,愧疚地皺著眉頭,讓人看了挺心疼的。後來,我也查過哥倫比亞當地的法規,導盲犬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是完全合法的,顯然是那位司機不具備法律常識。最後交警到場處理,司機才同意讓導盲犬上車。”

高菲若有所思地說:“據我所知,導盲犬的培訓周期長、費用高,因此也不是所有盲人都養得起。我想,如果早點研發出機器導盲犬來替代真狗,也許就不會有這麽多麻煩了。你說是不是?”

闞侃聽後微微頷首。

“沒錯。從2005年起,日本就已著手研發機器導盲犬,至今已進入第三代,使用微軟的Kinect系統來感應前方是否有臺階或是其他障礙物。這款導盲犬不僅上下階梯的速度明顯加快,還融入了語音識別和緩沖感應器等功能。”

高菲忽然發覺,闞老師又不自覺地開始上課了。她不禁驚嘆道:“這麽說來,導盲犬的技術已經很成熟了?”

“那倒沒有,”闞侃搖了搖頭,“機器導盲犬還有許多缺點需要克服,比如:體型巨大、反應遲鈍、價格昂貴等等。下一步的主攻方向就是提高安全性、增加自定位和使用更優質的傳感器,有人曾預計將在2020年前後完成商業化。”

高菲幽幽地嘆息道:“看來,咱們國家還是起步晚了,總是讓日本搶了先。雖說你有你的苦衷和難處,可我始終也想不通,你本可在人工智能領域施展才華,為世人帶來更多美好的東西,為何偏要去做HR呢?”

闞侃抿唇不語,只默默地握緊她的手。

高菲淒然苦笑了一下,“在你面前,我自問已做到全無保留。可有許多事情,你還是不肯對我明說麽?”

闞侃暗想:我何嘗想對她有所隱瞞?又何嘗不希望將心中的苦楚向她傾訴呢?然而,我也確有需要背負的無奈和需要信守的承諾。於是,他眉頭微蹙道:“不是我不肯講,只是……或許時機還不成熟吧。”

高菲與闞侃各懷心事,一路沈默著回到家。晚飯時,高菲平生第一次領教何為食不知味,就連媽媽的拿手好菜辣子雞都提不起她的胃口。

父親凝望著女兒稍顯憔悴的面龐,有些擔憂地問道:“你都沒怎麽動筷子,是下午出去玩累了吧?”

高菲微微搖頭,“爸,我沒事,可能……昨晚在火車上沒太睡好,我吃完就早點休息了。”

父親本想多問問下午游玩的經過,母親趕忙丟了個眼風,悄然示意他少說兩句。倘若兩人真是因為到處貪逛累壞了,擺明講出來怕闞侃面子上過不去。高父向來不願違逆妻子,於是扭頭同闞侃閑扯起工作來。

晚上,闞侃在客房中輾轉反側,猜想睡在西廂的高菲是否也難以入眠。他聽著院外不遠處傳來陣陣喧騰的爆竹聲,努力讓自己靜下心來,仔細回想白天的經歷,仿佛短短一日之內便已滄海桑田。

闞侃前思後想,認為解鈴還須系鈴人。若要探尋當年事情背後的真相,恐怕還得從常福珠寶查起。從表面上看,常軾似乎並未子承父業,回家接手珠寶連鎖店。難道他真不打算參與家族經營?又或者,他其實另有顧慮或是別具心計?他這次好像也沒回家過年,難道是與家人關系不好或發生了齟齬麽……

高菲塞著降噪耳機,臥伏在自己的舊床上,將臉深埋於軟枕中。不知不覺間,繡花枕巾上已洇濕了一小片,她卻仍木然無感。此刻,耳邊傳來王菲的經典老歌《紅豆》:

有時候 有時候

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

相聚離開都有時候

沒有什麽會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時候

寧願選擇留戀不放手

等到風景都看透

也許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

高菲苦澀地微扯了扯唇角。倘若當真看遍事事非非,歷經風風雨雨,不知可還有人願意陪我看花開花落,細水長流?一年多前,廖康成與我驟然決裂的直接原因,恰恰就是他偏聽偏信。今日聽到那般不堪的謠言中傷,闞侃究竟會怎麽看我?

午夜過後,除夕的爆竹漸漸止息,只間或傳來零零落落的幾響。闞侃一直半睡半醒,在深深淺淺的夢中,他仿佛聽到了女人的啜泣聲。起初,他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覺或是夢境,之後他坐起身來,側耳傾聽屋外的動靜。

闞侃披上黑尼大衣,輕輕推開屋門,探頭向院內張望,只見有個黑影俯身半跪在明晃晃的銅盆前,一邊哀哀哭訴,一邊向竄著火苗的盆中扔冥錢。

闞侃難以置信地揉揉眼,兀自猶疑是否仍在夢中。他定睛細瞧才看清楚,那道幽暗的背影無疑正是高菲的母親。

他躡手躡腳地走近,她沈浸於無盡的悲戚中,依舊懵然無感,只喃喃地嗚咽道:“孩子,你就原諒媽媽吧。媽媽也是迫不得已,才會把你……唉……”

闞侃心下一驚:我記得高菲自稱是家中獨女,那麽其母口中念叨的“孩子”,應該就是高菲了。她到底做過什麽對不起女兒的事情,以至於如此哀痛內疚?她又為何要燒紙錢呢?

院門外恰逢其時地騰起閃亮的節日焰火,與院內正在祭奠的黯淡背影形成鮮明反差,幾乎令闞侃覺得有些諷刺。他正暗自感嘆,高菲的母親擡手拭淚,繼而站起轉身。乍見之下,兩人面露窘態,都驚愕地稍退了半步。

“你……這麽晚了還沒睡啊?”高母擡起哭紅的淚眼,語氣有些不大自在。

“伯母,”闞侃勉力鎮定下來,“我睡不著,所以打算出來賞夜景,不是有意打擾您的。”

高母輕嘆一聲,“我剛才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闞侃正躊躇該不該坦言相告,對方卻先開了口:“請你別誤會,也不要把今夜的情形告訴菲菲,免得她擔心我。”

闞侃奇道:“伯母,難道……您不是在為高菲難過?”

高母無奈地搖了搖頭,“不是。我最替她難過的那幾年,總算是熬過去了,那時她還小呢……”她又擡手抹了抹眼角滲出的淚。

闞侃歉然垂首,“伯母,我作為外人,本不該過問您的家事,更不想惹您傷心難過,實在是對不住。”他扭頭欲走,忽聽背後傳來“請留步”,於是又轉回身去。

高母平覆了一下情緒,眸光凝定地望向闞侃。

“許多年來,我的這個心結始終無法對任何人訴說。既然被你無意中聽到,大概也算是天意吧,何況從菲菲的言談中,我能感覺到她非常信任你。”

闞侃的眉心漸漸舒展,微微點了點頭,“請您放心,我會對高菲守口如瓶的。”

高母轉頭看著銅盆裏行將枯萎的餘輝,如釋重負地輕舒了一口氣。

“那年,菲菲將滿六歲,正是要上學的年紀,卻被診斷為自閉癥,還患有輕度的感統失調。菲菲跟我說過,這些你都是知道的。”

闞侃會意地頷首。

高母繼續道:“當時,我已懷胎六個多月,可是以我們的經濟能力,負擔女兒的治療開銷就已捉襟見肘,更不用妄想再添丁了。我也希望能全力以赴,徹底治愈女兒的病,不能耽誤她一輩子。於是,我趁過年時有幾天空閑,背著家人去了醫院……”

說到此處,傾訴者已然泣不成聲,十八年前的悲慟再次融入她的淚水,沿著微紅的腮邊滾滾而下。

“所以說,這是……”闞侃指了指漸餘灰燼的銅盆。

高母忍住悲傷,幽幽嘆息道:“沒錯,這是燒給我小兒子的。老高曾經對我說過,雖然我們並不重男輕女,但也渴望能再生個兒子,和菲菲湊成一子一女,也就是個‘好’字,這樣他們姐弟倆也能互相照應。我一直都想實現他的願望,可我本來結婚就晚,生高菲時已有三十歲,又在三十六歲那年失去兒子,醫生說我再也不可能了。”

闞侃心念電閃,剎那間仿佛已明白了什麽。母親早早安排高菲前去相親,熱切期盼女兒盡快安定下來,大概是不忍見她重蹈覆轍,陷入如她自己這般悔之晚矣的憂傷。

出乎意料地,西廂的房門豁然洞開,高菲身穿單薄的睡衣,仿若一道暗夜白光般飛撲過來,緊緊地抱住了母親,雙膝緩緩滑到冰冷的水泥地上。

“媽,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是我拖累了你,也對不起爸爸。”

母親撫著女兒不住顫動的後背,將覆又被淚水洗刷的面頰埋在她的烏發間。

“孩子,快起來!一家人,沒什麽拖累不拖累的。”

闞侃見高菲哭得梨花帶雨,不禁暗自為之心痛,卻也由衷替她高興。這麽多年來,母女倆的心結總算解開了。

“伯母,我們還是進屋說吧,可別著了風寒。”

母女倆又在西廂房中抱頭哭了一陣,最後闞侃撫慰她們說,心結宜解不宜結,借此契機將話說開,亦不失為好事一樁,應當高興才是。高母連連頷首讚同,溫言安慰了女兒幾句,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翌日早上,闞侃發覺伯母瞧自己的眼神中更添了幾分默契,仿佛連她也成了秘密同盟之一。飯後兩人出門散步時,高菲猶豫片刻才坦陳道:“其實還有件事,我也該感謝你的。”

闞侃微微一笑,“無論那是什麽,你都不必客氣。”

高菲嫣然垂眸,“經過了昨夜的事情,我終於慢慢想起來了。”

“噢?你想起了什麽?”闞侃略感焦迫地問道。

據高菲事後回憶,她曾於半夜三更時偷聽到父母的激烈爭執。出差歸來的父親發現母親私自墮胎後,傷心不已地追問她為何不三思而行,或是至少先征求下他的意見,畢竟這是兩人的孩子,再說她也不必獨自承受一切痛苦和悲傷。

為此,母親對他難過哭訴了一番,其大意就是:你不明白,因為你沒有殺過人,你不懂得那種放棄一條生命的感覺。我痛恨自己,所以不想讓你也背負這種內疚和罪責。

當時,站在門外偷窺的小高菲聽得膽戰心驚,誤以為是由於自己的過錯害死了弟弟,嚇得嚎啕大哭起來。父母趕忙奔去安慰她,母親也對她說了“只要你爭口氣,媽媽就高興”之類的話。

闞侃長籲了一口氣,“原來如此。大概這就是你在噩夢中聽到的那番話吧?”

高菲收住腳步,閉目仔細想了想,又稍顯困惑地搖搖頭。

“似乎也不全是這樣。我清楚地記得,在夢中聽到的是兩種相互交疊的聲音。如果其中一個是我媽媽,那另一個人又是誰呢?”

闞侃摟著她肩頭,溫和地勸慰道:“有時候,夢裏的見聞未必都有現實中的對應物。也許是你平時思慮太過,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也許是你在夢中幻聽,睡醒後就留下了這種印象。”

高菲遲疑地點點頭,“也不排除這種可能。”

“總之,你先不要多想,相信一切自有天意。”闞侃仿佛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對了,你昨晚沒怎麽睡好,下午我打算自己出去走走,你就在家好好休息,陪陪爸媽吧。”

午飯過後,闞侃向高菲的父母打了招呼便獨自出門,根據GPS的指示前往位於乾興路上的常福珠寶總店。一切皆如他所料,店面果然敞亮氣派,店內布局和燈光效果俱佳,顯出一派高貴奢侈的珠光寶氣。十來個顧客分散在不同的櫃臺,有對中年夫妻在端詳金飾,有人在翡翠專櫃跟店員詢價,還有的仔細打量著玉器。

在玉器專櫃前,闞侃徘徊了好一陣,顯得雅興十足。年輕店員見他儀表堂堂,衣著考究,留意的又都是標價近萬的和田玉鐲,便接連向他推薦了好幾款價格不菲、成色頗佳的鐲子。

闞侃始終蹙眉搖頭,似乎並不稱心。店員耐著性子問他:“那您中意什麽樣的玉鐲呢?”

闞侃面現些許難色,旋即仿若靈光一現,從大衣內兜中掏出個物件,小心翼翼地托於掌心遞過去。

“跟它成色一模一樣的玉鐲,請問你們店裏有售嗎?”

店員仔細瞧了瞧,他掌中是一枚瑩潔光潤的和田白玉印章。

“先生,您這枚玉印的成色的確不錯。如果您偏好這種玉質的鐲子,那我就去後面庫房中為您找找。”

望著店員匆匆轉身離去的背影,闞侃心中暗想:不知這招能否奏效?別人都說投石問路,我這枚玉印會不會引出期待的答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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