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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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你上去的目的?”闞侃憐惜地註視著高菲的滿面倦容,舉箸為她夾了一塊粵式靚湯中的烏雞,“她還說了些什麽呢?”

高菲與他平靜地對視,頓感無比安心。中午她搬工位時,男友一反常態地沒有絲毫表示,曾令她感到惴惴難安,無從知曉他內心的真實想法。此刻,闞侃投來深邃而愛憐的眸光,仿佛普照她困頓心靈的縷縷暖陽,漸漸驅散了她的迷惑與仿徨。

“我覺得,她只說對了一點,”高菲輕聲答道。

闞侃微向前傾身,饒有意味地瞧著她,“噢?是哪一點呢?”

“總裁已經得知……我們的關系,所以為了避同部門不得拍拖的嫌疑,才將我調離了人力資源部。”

闞侃含謔帶笑道:“傻丫頭,即便如此,他也大可把你調到其他部門去,為什麽偏偏安排做總裁秘書,何況又是破格提拔呢?”

對此,高菲也不是沒在心裏打過問號,卻又百思不得其解,於是淺笑著搖搖頭。

“總裁大人的心思,哪裏是我這種菜鳥能一目了然的呢?”她以手支頤偏頭笑了笑,“不過,以我現在的月薪,至少能買得起機器狗LOKA,你曾經的預言也算是實現了。不為我感到高興嗎?”

闞侃想起會展現場兩人討論LOKA缺憾的那一幕,不禁莞爾與她碰杯,淺呷了一口法國拉菲古堡紅酒。

“至於總裁的真正用意,如果BOSS另有高見,我倒是願聞其詳。”

闞侃笑而不答,也只輕輕搖頭,“既然木已成舟,索性不去想它,一切順其自然吧。”他再次舉起酒杯,“祝加菲貓同學履新順利!收獲滿滿!”

兩人談笑著對酌了一陣,高菲忽而躊躇片刻,有些羞於啟齒地低聲說:“對了,我準備開始找房子,大概過段時間就要搬出去住了。”

“何必麻煩呢?”闞侃略一蹙眉,“還是說,你信不過我?”

“不是不是,”高菲連連擺手,“那個……既然我們的事都已驚動了總裁,我想還是先避避嫌的好。”

“都說清者自清,身正不怕影斜,”闞侃稍提了提唇角,“再者說,如果真的被傳出去,就當我們是官宣,大方公布戀情就好。你仔細想過沒有,隱戀的麻煩有時甚至比流言更多。”

高菲平心細忖,闞侃的說辭也不無道理。當初若是公開自己已交男友,不知常軾是否便會死心,不再橫生枝節呢?然而,她依然無法徹底拋開盤旋於腦海中的層層疑團:總裁是如何得知我們相戀的呢?為何沒有當面點破?他把我調到身邊的真正用意究竟何在?

闞侃見她秀眉微蹙,似有重重心事,便低頭又為她多添了些菜肴,語氣和緩地勸慰道:“眼看快到春節假期了,房子未必好找,咱們可以從長計議,不必急在這一時。”

高菲抿唇點點頭,“嗯,我明白你的好意,那就節後再說吧。”

下班後,徐晨星信步走出JT大樓,不料一眼便望見秦沐平靜候在兩人初遇的地方——通向A棟實驗樓的金字塔形玻璃入口——滿眼關切地註視著她走來的方向。

“你都不接我電話,到底哪裏不舒服?”沐平迫不及待地奔過來,急急地握住徐晨星的手,“你看,手怎麽有點發涼呢?”

晨星搪塞地嗔怪道:“哪兒有啊?別總是把我當小孩子行不行?”

沐平拉著她快步走向附近的停車場時,徐晨星一路不忿地嘟囔著:“幹嘛,幹嘛,你要帶我去哪兒啊?”

“傻瓜,當然是醫院啊!”

徐晨星心知不妙,陡然發力甩脫他的手,扭頭朝反方向邁開大步,卻被極速追上來的沐平擋住了去路。

“徐大小姐,你就聽我一次好不好?為什麽要跟我賭氣對著幹呢?”

“秦二公子,你就放過我一馬好不好?為什麽非要管我自己的事啊?”

兩人針鋒相對地彼此瞪視了幾秒,最終還是沐平服了軟,雙手合十低頭懇求道:“好了好了,我知錯了行嗎?既然不舒服,那就送你回家,早點休息吧。”

高菲躺在闞侃隔壁的臥房中,輾轉反側無法入眠。她想起許多零零星星的記憶片段,卻無論如何沒法將它們連綴起來,組成一幅完整無缺的記憶圖景。她又想起藏於枕下的那本日記,正欲取出翻閱找尋線索,洗漱已畢的闞侃恰好路過臥室門口,輕輕敲了敲半掩的木門。

“請進。”高菲縮回伸向枕下的手。

“還沒睡呢?今天累過頭了睡不著?”闞侃在她頭上寵溺地摩挲了幾下,隨即坐下來握住她的手。

“沒有啦,”為了不讓他擔心,高菲語氣輕松地答道:“其實,我覺得總裁大人還是蠻nice的,第一天也沒派什麽活兒啊,大概是想先讓我適應適應吧。”

“噢,是麽。”闞侃似有些心不在焉,略頓了頓才說,“今年春節有什麽打算?回老家麽?”

高菲原本也琢磨過此事,聽他主動提起,輕輕抿了抿唇。

“應該會吧。你呢?”

“這個嘛……”闞侃不經意地擡手搔了搔鼻翼,“我還沒太想好。去年九月,哦,就是咱們在列車上相識那次,我就是回老家去。”

“原來你老家就在S市啊,”高菲雙眼一亮,“那可真是個山清水秀、人傑地靈的好地方呢!不過,我上次出差去組織面試,也沒得空出門逛過。”

闞侃促狹地一笑,“咱們的加菲貓同學可真是虧大了,那麽多美景和美食都沒享受到,是不是很遺憾啊?”他如星的晶瞳微轉,“如果你沒意見,這次過年我們一起回你家吧。等以後有機會,我再帶著醜媳婦見見公婆?”

剛聽他講前半句時,高菲心底既羞且甜,悄然垂下翹睫,等到後半句時已掄拳向他砸去,闞侃眼疾手快,順勢拽過一旁的軟枕擋在身前,兩人歡笑著抱成一團。

闞侃低頭攬住她時,視線恰好落到原本藏於枕下的日記簿上,信手抄起擎在手中沖她揮了揮。

“哈!原來加菲貓那麽勤奮,還有寫日記的習慣,有沒有在裏面寫我壞話啊?快如實招來。”

高菲一見驟然心慌,脫口喊道:“快還回來!那不是我的!”

闞侃頓時收斂起笑意,定定地瞧向手中的本子,有些錯愕地問道:“既然不是你的,為什麽會在你手上?”

高菲一把奪回抱在懷裏,不自覺地向後縮了縮身,仿佛犯錯後被抓個現行的小孩,低低地囁嚅道:“這……我……不知道是誰的日記,也不知為什麽會在我這裏。不過,除了試圖在扉頁上找名字以外,我還什麽都沒看過,也沒有鑰匙。”她指了指本子右側的小鎖。

忽然,闞侃發現從日記簿中滑出紙片的一角,便指著它說:“那是什麽?會不會掉頁了?”

高菲小心地拉出來細瞧,果然是一小片紙頁,上面的內容卻令人匪夷所思:

我在自己的世界占山為王

縱然你敲得碎我的利齒

卻抹不去我的條紋

“這看似是首小詩,又或許,只是詩中的某幾句?”闞侃端詳著那些勁挺的正楷揣測道。

“可是,這好詭異啊……”高菲忽而睜大了杏眸,心中疑慮重重。

“怎麽詭異了?”闞侃好奇地瞧著她。

高菲想了想說:“這些字跡和日記主人寫的不一樣,紙質也截然不同,多半不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筆。不過呢……”

“不過什麽?”

“這幾句詩跟扉頁上的話似乎異曲同工,扉頁上寫的是:我是一座荒島,卻不願就此荒廢一生。”

下車以後,徐晨星快步向公寓樓奔去,秦沐平急忙熄火,猛推開車門急追了過去,在樓前花壇邊扯住她的手臂。

“送也送到了,你放開我啊!”徐晨星使勁掙了一下,卻沒甩開他。

沐平連扶帶拖地將她送進公寓樓,按下了電梯按鈕,又在她一疊聲的抗議下,將她擁入電梯。

“我跟你說過,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用不著別人照顧!”徐晨星毫不領情地將挎包甩在他身上。秦沐平不避不閃,只沈著臉任她狠砸了幾下,仿佛有意讓她借此消氣。

晨星在進門玄關處利索地踢掉高跟鞋,徑自撲向冰箱掏出一瓶波蘭伏特加,旋風似的轉到迷你吧臺撬開瓶塞,正欲仰面猛灌幾口,沐平已飛速換好鞋沖入客廳,再次扯住她的胳膊,劈手奪下酒瓶。

“你幹什麽?!”晨星紅著眼怒道。

“我倒想問問,你要幹什麽?”沐平將酒瓶按在迷你吧臺上,卻沒松開鉗在瓶身上的手。

晨星仰頭失聲大笑,“我愛幹什麽就幹什麽,這是我家!”

“有話好好說,”沐平強壓住蓄積的火氣,“我到底怎麽得罪你了?還是其他人得罪我們徐大小姐了?如果是我,我負荊請罪;要是別人,我替你出氣。”

徐晨星呆立原地,寂然無語。當年常軾在哄她開心時,也曾說出過一模一樣的話。她恨不能撕碎心底所有關於那人的記憶,再將殘存的碎片付之一炬,就像是自始從未有過。她唯有遺忘才能得到快樂,她固執的頭腦中從未有過第二個答案,另一種可能。

沐平見她眸光黯淡,面色土灰,頓時心生不忍。他松開握住的酒瓶,轉身把僵立當場的徐晨星擁入懷中,輕撫著她如瀑的發絲低喃道:“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照顧你,保護你,珍惜你,因為我們的緣分是上天註定的,不是嗎?”

“沐平……”晨星的熱淚奪眶而出,心中卻暗自竊喜:終於,魚兒就要上鉤了。“我也說不上是怎麽了,就是心裏特別難受。”晨星仿若西子捧心般地蹙眉捂住心口,淚珠斷了線似的不住往下掉,她深知秦沐平最見不得自己落淚了。

果然,沐平趕忙捧起她梨花帶雨的臉頰,急切而焦慮地問:“怎麽會難受成這樣?到底出什麽事了?”

徐晨星掩面而泣道:“就在今天,我的閨蜜師姐被迫從JT離職了……我好想念她……可我什麽也做不了,什麽也幫不了她……”言至此處,她早已泣不成聲,只軟軟柔柔地依偎著沐平寬厚的胸膛,任淚水洇濕了他的藍襯衣,好似碧空中滲出一片濃郁慘淡的陰雲。

“乖啊,別哭別哭,可你要我怎麽辦呢?”

晨星的視線不經意般地瞟向吧臺上的紅酒。

“今晚就陪我喝個痛快吧,求你了……”

闞侃坦言會尊重高菲的想法,沒過多詢問關於日記的事情,兩人約好除非有十足的必要,否則暫時先不強行開鎖,查看其中的內容。高菲躺下以後,卻發現那張紙片上的字跡總在眼前跳動,仿佛有一頭伺機而動的猛虎在蒼黃的草叢中匍匐,身上的條紋若隱若現,同時她也隱約感到字跡有些眼熟。究竟是在哪裏見過呢?

闞侃回到隔壁的臥房,也是久久無法入睡。他主動提議回高菲老家過年,並非只為拜見她的父母,求得長輩對兩人關系的認可,更多的是在深思熟慮之後努力尋找另一條出路。冥冥之中他似乎感覺到,破解高菲心結的關鍵鑰匙應該與其過往經歷密切相關,因此迫切地渴望了解她的過去。

與此同時,一系列謎團也如密不透光的陰雲般,凝重地籠罩在闞侃心間。總裁大人,你為何要以言語相激,迫使我親自查出參數的問題所在?為何不同意我繼續追查下去,直至揪出幕後黑手?又為什麽對蘇萊如此寬待?你破格將高菲調到身邊,究竟打的是什麽主意?可知你做出這番任命安排,可能會使她陷入怎樣的險境和絕地?既知高菲與我的親密關系,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終於,總裁辦公室的燈熄滅了。近月來,為了幾個金額過億的重要項目,這間辦公室已許久蟬聯JT大廈最後熄燈的冠軍。

聞敬天鎖好門後,凝眸望向新秘書高菲的工位,深深嘆了口氣,隨後邁著略感疲乏的步子,回到同樣是位於頂層的高管公寓。他步入玄關時,墻壁兩側的感應燈自動點亮,在他前方映出一片黃橙橙的暖光。

想起白天的種種變故,又想到闞侃憂郁怨懟的眼神,聞敬天不禁百感交集。出於多年的隱秘習慣,他下意識地對著室內寂寥的空氣說了句:“美雲,我回來了。”

出乎意料地,一個女人的聲音驟然響起:“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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