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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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末年初,往往都是財務部叫苦不疊、人仰馬翻的混戰時期,入職一年半的柯耐自然也未能幸免。常軾每每在公司留到很晚,有時會幫柯耐從餐廳帶飯上來。自那夜迷醉後與徐晨星發生意外,他深深地懊悔對柯耐虧欠良多,決意加倍補償她,也算是以此換取自己內心的一份平靜。

“師哥,其實你不用每次都等我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保證會照顧好自己的。”某日加班後享用夜宵時,柯耐眨著酸澀的倦眼,對常軾強顏微笑。

常軾探指在她嬌俏光潔的鼻脊上輕輕一劃,微微扯了扯唇角,語調寵溺地嗔怪道:“多多,你瞧瞧你,都快生出熊貓眼了,還裝女強人呢。”

柯耐噗嗤一笑,粉腮上綻出兩朵淺淺的小梨渦。

“我才不要當什麽女強人,還是做小女人的好。”

“做女強人有什麽不好呢?”常軾微向前傾,擺出洗耳恭聽的乖順姿態。

“你想想看,女強人的婚戀有多少能從一而終,還不多是千瘡百孔?她們在功成名就的同時,或心甘情願、或迫不得已地犧牲了許多,也的確應了‘舍得’二字。師哥,難道你不覺得嗎?”

常軾凝望著她微滲出血絲的杏眸,因加班而憔悴黯淡的雙頰,心中不禁百感交集。其實,歷經世間失落與悵惘的,又何止女強人而已?我們每一個紅塵中人,恐怕都無一例外。我曾經為愛舍棄過多少,可又換得了多少?這個世界可曾真正對什麽人完全公平過?然而,或許這就是最大的公平吧……

柯耐見他沈寂半晌,反覺自己的話題起得太過沈重。她舀起一勺酒釀圓子送到他唇邊,語氣柔和而好奇。

“師哥,我送你的那件灰色風衣呢?怎麽最近沒見你穿過?”

常軾略一沈吟,面色微紅。那夜迷醉繾綣後,他奮力手洗了內衣褲和襯衣,直至雙手揉搓得通紅才作罷,又潔癖泛濫似的將風衣送去了公司的洗衣房。令人苦惱的是,衣物上的汙漬易於除去,而心底的汙點卻難以滌清。

“呃……不小心弄臟,我就送去幹洗了。”

柯耐略想了想,忽而掩嘴笑道:“師哥,你對我送的東西可真是放在心上,連深灰色大衣都能看出哪裏臟了。”

常軾尷尬地扯了扯唇角,“不知在哪裏蹭上些白灰,怎麽擦也擦不掉呢。”

柯耐了然地點點頭,突然記起什麽似的,“對了,我聽說這次公司的年會將會非常隆重,你們是在籌備技術部劉松巖前輩的歡送晚宴吧?”

“沒錯,”常軾微笑頷首道,“這次的晚宴預定在高端會所舉辦,之後還有更多驚喜哦!”

翌日,常軾出差協助分公司組織培訓,臨起飛前發了一張舷窗外陽光明媚、晴空萬裏的圖片到朋友圈,又叮囑柯耐註意勞逸結合,飯後要起身走走,不可過於勞累。

柯耐胡亂塞了幾個外賣壽司入口,勉強算作午餐。她本打算加班趕制財務報表,轉而憶及師哥的溫馨叮嚀,便起身在公司裏信步閑游,快要走到技術部的辦公區時,恰好碰見徐晨星行色匆匆地迎面走來,便微笑著向她打招呼。

“哎呀,可巧了,我還正要找你呢。”徐晨星稍顯釋然地籲了口氣。

柯耐與晨星原本並不熟識,因為一起參加志願活動才略有接觸,所以微微驚奇地看著她。

“你找我有事嗎?”

“喏,我剛從洗衣房回來,”晨星提了提右手拎著的羽絨服,“你男朋友的衣服幹洗完了,似乎有陣子沒取,服務人員說讓盡快取走呢。”

柯耐記起常軾的確送了一件灰風衣去洗衣房,便朝她點頭微笑道:“那謝謝你啊,我一會兒就去幫他取回來。”

她來到位於7樓的洗衣房,報上常軾的名字以後,店員從衣架上取下風衣遞給她。柯耐隱約感到哪裏不大對勁,卻又想不出個所以然。她拎著衣物回到自己的工位,忍不住思前想後,心裏莫名覺得憋悶,努力想要轉移註意力。

我正好也有件羽絨服要送去幹洗,不知道現在公司幹洗衣物價格如何?她隨手伸進常軾的大衣口袋,打算看一下洗衣的單據。她的手指勾到某樣東西的鋸齒狀邊緣,驚得她觸電般縮回了手。

那是……柯耐微微蹙眉,見四下無人留意,緩緩地再次將手伸進他的衣袋,摸出一個已經開封的小袋子。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瑟瑟發顫,眼中不經意間已盈滿羞憤的淚水,幾欲奪眶而出。

師哥,這到底是為什麽?!原本以為我們心心相映、情比金堅,你怎能忍心背叛我?那個女人究竟是誰?是誰!柯耐心亂如麻,心痛如絞,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東西。她左手輕顫著端起水杯,汩汩地灌下幾口涼水,強迫自己冷寂靜下來定一定神。

對了,前不久的那個周六早上,他們都不接聽我的電話,難道是因為當時正在一起嗎……

“師姐,休息一下吧。”

兩人一同款步走到網球場邊,徐晨星遞給蘇萊一瓶礦泉水,“短短幾天不見,師姐的球技大長,真叫人羨慕嫉妒,可就是不敢恨啊!哈哈!”

蘇萊輕輕放下球拍,笑著接過瓶子。

“你今天怎麽總是發球失誤?好像有點兒心不在焉吶。”

徐晨星稍一垂眸,淺淺地抿了抿嘴,“也許吧。不過我倒是發覺,這幾天有人比我更心不在焉呢。”晨星想起柯耐近日憔悴失神的面容,想起她與常軾分隔兩地,卻在朋友圈罕見的極少互動,她心底悠然浮起絲絲得意,四肢百骸仿佛都浸潤得舒坦極了。

“噢?”蘇萊的秀眉輕揚,“看來,有只小白兔踏進你設下的圈套了?”

晨星側過臉看向她,“更好玩的還在後面,可別忘記咱們要送出的新年大禮哦!”

蘇萊微微皺眉,凝視著她的灼灼雙眸,輕嘆了一聲:“也虧你想得出來。我擔心的是,真能做到萬無一失嗎?”

“有時候,玩得驚險刺激些,豈不是更有趣麽?”晨星沖她擠擠眼睛,迸出一串勝券在握的嬌笑。恰當此時,手機鈴聲猶如二重奏似的伴著笑聲響起。

晨星低頭瞥了一眼,抄起手機走到球場外。

“你打來做什麽?”晨星的語調閑適,不緊不慢。

“你在做什麽呢?總是不接我電話。”秦沐平一本正經道。

晨星將嘴角一撇,“我打電話給秦先生,不是也經常無人接聽麽?誰知道咱們二公子在哪兒招花惹草呢!”

在秦沐平聽來,這兩句話似是亦嗔亦笑,卻又別具悠長的餘韻。平日她小鳥依人、你儂我儂時,都昵稱他為“秦先生”,怒目相向時便會改稱“二公子”,暗含著咒罵他很“二”。

“晨星,我跟你說過我最近很忙,柯耐不也經常加班麽?我們搞財務的都這樣,一到歲末年關就……”

“夠了!我才不要聽呢,”徐晨星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別在我跟前提別的女人。”

“好啦好啦,不提不提。”沐平急轉彎似的趕忙改口,“在我們的小壽星面前,當然不能提這些了,對不對?”

她遲疑未答之際,只聽電話彼端粲然笑道:“怎麽?連你自己的陰歷生日都忘記了啊?”隨即,他輕聲唱起了生日快樂歌。

晨星驟感鼻翼微酸,雙眼不自覺地連眨了數下。唯有她剛受傷那年,常軾精心準備禮物,陪她過了兩次生日,只為能讓她一展愁容。自常軾與高菲交往益深,再也沒人記得她的陰歷生辰,更無一年兩度慶生的優厚待遇。

如今,秦沐平無意間恰在她心底至柔至軟處輕輕一戳,令她欲哭無淚,欲笑失聲,欲罷不能。良久,她才幽幽地應道:“有些事情,即使想忘也無能為力。謝謝你,秦先生。”

自從在射箭場一吻定情,高菲反覆思忖個中利害,加之有了創傷後應激障礙的陰影,她便以身為直系下屬為由,主動提議與闞BOSS“隱戀”,不公開情侶身份。

闞侃雖覺此舉委屈了她,但公司既有明文規定上下級不得談戀愛,身為人力資源部總監,他自然也不能輕言破例,只得暗自尋思出路。

高菲雖因病情反覆而心存芥蒂,但不知不覺間,愛意的陽光仍執著地透入了她塵封的內心。每次她去做心理咨詢或治療,闞侃都陪同前往,耐心向醫生請教註意事項,溫言開導她不可操之過急。

高菲感念他一番苦心,也試著轉移註意力,更加精心地照料她的多肉植物。有時見闞侃在辦公室加班,她便悄然無聲地取一小盆置於其窗臺上。

某日下班後,高菲趁著周圍無人,敲門進來侍弄澆水。闞侃站起伸了個懶腰,倒背雙手立於她身後,點名似的輕念她插在土中的小名牌:“露娜蓮、千羽鶴、乙女心、姬秋麗、凝脂菊、愛染錦……個個芳名都醉心動人,你最喜歡哪一種呢?”

高菲回身看著他,指向一盆貌不驚人的小肉肉。

“它叫‘若歌詩’,名字特別柔美。長相平淡無奇,性子也不嬌貴,很容易養活。在冷涼季節的陽光下,會變為橙紅色,還真是給點陽光就燦爛呢。你說,人要是能活得這樣簡單灑脫,那該有多好啊。”

闞侃湊近一步,凝視著她烏亮的墨瞳,溫和地笑道:“我眼前的這位美人,也同樣如歌似詩,簡單灑脫,不是嗎?”

高菲靦腆地垂下長睫,任他在自己額前印上一枚輕吻。

“最好的加班獎勵,我看莫過於此了,”闞侃微微一笑,“明晚下班以後,我約了趙華宇小聚,你也一起來吧。既是為了答謝他對你的照顧,再有,他說認識的同行中有位心理醫生,是精神分析學專家,打算介紹咱們認識。”

“好啊,還真是麻煩你和華哥了呢。”高菲靦腆地低頭致謝。

闞侃伸手捧起她嬌羞的面龐,“你呀,怎麽總是這樣客氣。在你面前,我已經不再是BOSS,而是BF,對不對啊,加菲貓同學?”

在旋轉餐廳的落地玻幕旁,闞侃和高菲邊賞夜景,邊閑談著等候兩位醫生。離約定時間還有兩分鐘時,趙華宇風塵仆仆地趕來了,剛見面便一疊聲地致歉。

“哎呀,不好意思,臨時有個急診病人,出來得晚了。”

“華哥來得正好,”闞侃起身笑道,“不愧是妙手仁心的杏林高人,做什麽事都有板有眼的。”一旁的高菲也隨之站起,向趙醫生微笑致意。

“高小姐,你的氣色明顯好多了,”趙華宇欣慰地望著高菲,又轉眸瞧向闞侃,“照我看啊,愛情的滋潤比什麽靈丹妙藥都管用,相當有益於身心健康嘛。”

高菲羞澀地垂目一笑,闞侃見她面泛微霞,便對華宇笑道:“你再多打趣她幾句,她的氣色就更好了。”

三人不約而同地笑起來,互相謙讓著落了座。

“華哥,感謝你百忙之中還記掛著高菲的事情,今天一定要好好敬你幾杯。”

趙醫生隨和地擺了擺手。

“這話可就見外了啊。一來是我做醫生的職責所在,自然義不容辭;更重要的是,我與老弟你一見如故,既然事關你們的幸福,我必定不能坐視不管。”

闞侃感激地看著華宇,有些好奇地問:“不知你打算介紹的這位精神分析專家是……?”

“要說起他呀,真不愧是業界的大咖級人物呢,”趙醫生擠了擠眼睛,“他是我的大學師兄,在念書時就參與了多個科研項目,在應激障礙和危機幹預方面頗有建樹,也曾有過許多治愈PTSD的實例。所以,我覺得他很有可能會幫上高菲的。”

闞侃和高菲面露喜色之際,趙華宇忽而戲謔道:“只是這家夥比我還忙,神龍見首不見尾是常態,今天多半也會晚到……”

“誰說我會遲到啊?”

三人聞聲突然擡眸,有個精壯魁梧的男子疾步走向桌旁,高菲忽然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壓抑,不由得避開來者的炯炯眸光。

趙華宇連忙起身,拍著那人的肩膀笑嘻嘻地說:“師兄別見怪啊,我來為你們介紹一下,這位就是醫學界精英孫博韋。他們兩位都是我的好朋友,這位女士……”

“這位女士看著有些面熟,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高菲迎著孫醫生探尋的目光,緩緩搖了搖頭。

“你確定見過我嗎?可我為什麽完全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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