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迷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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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考慮你的話,但請給我一些時間。”

常軾將緩兵之計拋給了闞侃,旋即駕車前往高菲就診的私立醫院,在路上大致琢磨出一個權宜之計。他詢問後得知,為高菲出具診斷報告的是趙華宇大夫,於是果斷地叩響了趙主任的辦公室房門。

趙華宇三十出頭,因為有口罩的遮蔽,只露出一雙目光炯炯的眼睛,卻仍顯得頗為精明幹練。他眼見步入一個陌生的英俊男子,便和善地問明來意。

“噢,你說的是今天被送來就診的高小姐啊,”趙主任想起好友闞侃的囑托,心底微微一動,外表卻面若平湖,波瀾不興,“請恕我不能直言相告。”

“為什麽呢?”常軾的聲調略為上揚,仍顯得謹慎而克制。

“這個嘛,”趙大夫雖眼含笑意,語調卻帶著職業化的嚴肅冷峻,“我相信,您能理解我們做醫生這一行的特殊性,還有我們需要遵循的原則。”

常軾孤註一擲,搬出打好了腹稿的謊言:“可我是她的男朋友啊!她在單位突然昏倒,我不在現場。後來問起,她怕我擔心又不肯說,反教我更加擔心了,所以才冒昧向您請教。”

趙華宇沈吟不語,心中頗為駭然。我與闞侃老弟在某次旅游途中偶然相識,圍爐夜話,一見如故。他懷抱高菲前來就診時,我們也有過一番交談。瞧出老友的惶急不安,我便調侃了他幾句,孰料他毫不諱言與這女孩傾心而交。若是她已有男友,闞老弟又何出此言呢?以我對他品性的了解,絕不會上演橫刀奪愛的狗血鬧劇戲碼。

“噢,原來如此,”趙大夫不疾不徐地回應道,“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過,如果連她本人都不願向你吐露,那必定有她的理由。我作為醫生,是不是也該尊重她的隱私呢?”

在趙大夫那裏碰了個軟釘子,常軾感覺說不出的壓抑和煩悶。從醫院出來,他信馬游韁似的一通亂開亂闖,途徑某個熱鬧非凡的酒吧,便一頭紮了進去,好讓喧囂淹沒洶湧起伏的心潮。

起初,他想點平日喝慣的“長島冰茶”,恍然瞥見據傳海明威曾偏愛的“莫寄托”,頓覺這酒的中譯名無比應景,恰與自己的心緒相呼應,遂抱定不醉不歸之意。淡淡的薄荷與青檸香氣原本沁人心脾,可他喝在口中反覺酸澀難耐,當真成了“借酒消愁愁更愁”。

我的確不該將感情寄托在她身上,她心裏早就有了別人,早就……有了……另一個與她分享秘密的人……神情恍惚間,他朦朦朧朧感到有個身姿婀娜出挑的女子走近,極其嫵媚惑人的聲線猶似迢迢飄來:“呦,你也在這裏呀?”

他慢慢從吧臺上撩起迷離的醉眼,面前的人影不住地飄移晃動,仿佛有意挑逗似的,偏就讓他看不清、抓不到。此刻,他慵懶乏力得很,也不去多加理會,又仰頭痛飲了一口,不慎被嗆得猛咳起來。

手機鈴聲湊巧響起,在滿室沸騰喧鬧中,孤獨無助地輕唱著張信哲的那首《初戀的地方》。

我記得有一個地方

我永遠 永遠不能忘

我和他在那裏定下了情

共度過好時光

那是一個好地方

高山青青流水長

陪伴著我們倆

初戀的滋味那麽甜

怎不叫人向往……

他幾乎連看都不看,直接掐斷了電話,又猛地扯開襯衣領口。一只嬌嫩的纖手輕撫他顫動的寬厚背脊,金栗色卷發掩映下的神秘面容帶著幽魅的香氛湊近。

“你沒事吧?寶貝。”

“你叫我什麽?”常軾埋首於雙臂間,悶悶地低吼道。

女人伸手搭在他攥著手機的右拳上,戚戚哀求般嗲聲道:“你怎麽忘記了?我說過的,你就是我的初戀啊,寶貝。”

常軾猛然擡眸,只見徐晨星波光流轉的媚眼在面前搖曳,忽遠忽近地流溢著無盡暧昧。他將唇角輕輕一撇,鼻中噴出孤傲的冷氣。

“頂多是單相思罷。”

“有太多的初戀,要麽以單相思開始,要麽以單相思收場,難道你不認同嗎?”徐晨星並不著惱,只捏了捏他的拳頭,仿佛要融解感化一塊頑石。

常軾倏地撤回了手,手機卻因抓握不穩掉到地上。徐晨星搶先跳下高腳椅,俯身拾起手機,遞還給他時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隨即微哂道:“我猜你的鎖屏密碼,該不會還是那人的生日——0606吧?”

他劈手奪過去,羞憤異常地嚷道:“要你多管!”只是周遭太過喧騰,他的忿然咆哮全然失掉了威力,甫一脫口便消散在人聲鼎沸和觥籌交錯中。

“我怎能忍心不管呢,”徐晨星秀眉微挑,輕撩了一下額前散落的柔順劉海,“這十幾年來,‘醜八怪’的光榮稱號雖說是拜你所賜,可你又怎能忍心棄我於不顧,對不對?”

常軾斜了一眼她額邊的疤痕,驀然想起十一歲那年的舊事:五年級某天放學後,他饒有興致地拉著高菲去練足球,她踢飛的球恰撞上鄰家女孩的後背,無巧不巧的,她跌倒時撞破了額角。女孩的家長找上門來,他徑自擋在高菲身前,堅稱那是自己踢的,一切與高菲無關。

而那位鄰家女孩,正是眼前的徐晨星,與他們不在同一所小學,住處相隔卻不算遠。之後的看醫問藥全由常軾家一手操辦,因此,高菲對徐晨星只殘存著些許朦朧的記憶碎片,並不確知其名姓。

徐晨星見常軾沈吟,猜到他已陷入絲絲縷縷的往昔光景,便也隨著他去,只將血腥瑪麗灌下口去。剎那間,甜酸苦辣一齊驟襲向味蕾,胡椒與芥末的微辣橫行於唇齒之間,卻又似纏綿悱惻的苦戀般動人心魄。

她想起幼年時,常軾在家人陪同下帶她去醫院檢查傷勢,一路不停安慰她會沒事的;在縫合手術後,他拎著水果去看望她,關切地問她傷口還痛不痛;她出院以後,常軾又多次來家中探視,想方設法安撫她的情緒;最終,她額邊留下一道難看的永恒傷疤,他便講些奇聞異事逗她開懷大笑,暫時忘卻煩惱與傷痛。

徐家父母原本不甚關心女兒晨星,經常外出打牌搓麻,時而通宵達旦,當真是應了他們給女兒起的名字,伴著天上即將謝幕隱退的晨星回家。他們見常家經營的是珠寶玉器生意,在當地小有名氣,便起了覬覦之心,打算借女兒的傷勢狠敲竹杠,撈些現成的便宜。

既生了這種心思,他們終於對女兒之事倍加關切,卻令看清了這一點的徐晨星感覺自己成了被人利用、任人擺布的一粒棋子、一種籌碼,因此心中頗不痛快,脾氣也愈發桀驁不馴起來。

雖然兩家的長輩為賠償事宜吵得不可開交,但徐家見常軾能讓養傷的女兒心情愉快,也就不公然反對他們來往。後來,正值豆蔻年華的徐晨星漸漸對他產生依賴,每天都扒著窗口苦苦等待他前來看望。若是一連幾日不見蹤影,她便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直到有一天,她去常家開的珠寶店“堵門”,偶聽他的異母弟弟常軒提起,哥哥放學後經常陪同班女生高菲玩……徐晨星憶及此處,驟然捏緊了血腥瑪麗的酒杯,指關節幾近微微發白,配上杯中殷紅如血的酒水,猶似白骨般慘淡瘆人。

高菲的名字仿佛橫行的盜賊一般,不由分說地闖進她情竇初萌的內心世界,投下一道濃重的陰影。她時常暗自企盼,若能換得常軾恒久無變的關心與陪伴,即使自己再添幾道傷疤也在所不惜。然而,高菲的出現卻無情地擊碎了她的一廂情願和少女癡夢。

我是在做夢嗎?莫非真是她們?

在向日葵彩繪玻璃臺燈那輪柔和的橘光下,高菲手捧母親寄來的大學畢業紀念冊,仔細端詳著幾個女生青春靚麗的容顏。她們與我分屬不同專業,平時只是點頭而過的泛泛之交。那晚乍見廖康成拋出的照片,又礙於偷拍時的光線昏暗,依稀記得與秦沐平有染的女子似乎便是這四人。

秦沐平為何要同時接近她們和我呢?只是獨獨因為他以拈花惹草、招蜂引蝶為樂?這一切難道只是巧合麽?高菲百思不解地搖搖頭,又掃了一遍她們的名字:隋瀾心、馮晴子、高芙和肖穎兒。

她低眉細看高芙的小照,眉宇間竟與自己有些相近。有一次,在社團組織的插花藝術節活動時,我曾跟她聊過天,好像還是老鄉呢。秦沐平與我們並不同校,或許原本打算接近的對象是她,卻搞錯了名姓亦未可知。

等一下!高菲忽而想起什麽,感覺後背陡然竄起一陣陰森的寒意,迅速翻到她要找尋的那頁,卻撲了個空。

我記得大四上學期時,有個女生好像出事了……她們班果然沒有貼出她的照片,那女孩叫什麽名字來著?我仿佛記得,見到隋瀾心她們幾個的場景和那女生有關,可究竟是什麽關聯呢?

高菲越發感到此事暗藏玄機,自己猶若正被某個無底黑洞牽引著,身不由己地越陷越深。然而,我如何才能證實?難道要打破先前的誓言,再次聯系廖康成,透過那些偷拍的照片一探究竟?為什麽?為什麽我的頭好痛啊……

高菲捂著腦袋伏在桌上,眼角餘光不經意地落在旁邊一個紙箱上。母親大人真是細心又貼心,也許是怕我無聊寂寞,除了畢業手冊之外,還專門打包寄來一箱書,大概都是我從前的舊物吧。俗話說物換星移,可為什麽我的東西還在,有些記憶卻模糊不清了呢?

“老弟,不好意思這麽晚還聯系你,現在講話方便嗎?”

闞侃意外接到趙華宇醫生的來電,心中微微一驚,急忙問道:“華哥,是不是高菲的診斷報告出了什麽問題?”

“呃,”趙醫生猶豫片刻,“那倒不是。”

“噢……”闞侃緊繃的面容掠過一絲釋然,隨即自嘲似的歉然道,“不好意思,剛才打斷你,是我太著急了。請你繼續吧。”

趙華宇暗自發笑,闞老弟果然對高菲那丫頭關懷備至,所以關心則亂嘛。“有件事情,雖然與她的健康狀況無關,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讓你知道。”

闞侃擡起遙控器,壓低了環繞立體聲音響正在播放的歌劇《卡門》,開始凝神靜聽。

“你送高菲出院以後,有個長相挺帥氣的小子找上門來,跟我打聽高菲的情況。而且……”

趙華宇忽而頓住了,闞侃頗感訝異地問:“而且什麽?”

“他自稱是高菲的男友。”

闞侃默不做聲,心中卻百轉千回。會自稱高菲“男友”的,大概只有那個人了。可是事發突然,他怎會如此耳目輕靈?莫非公司中暗藏著他的內線?他主動找上門去探問,顯然對高菲難以斬斷情絲……

“是什麽樣的人呢?”

“我可沒你那種滿腹經綸的文學功底,形容不太上來哦。”趙華宇咧嘴一笑,“我們做大夫的,只看病,不看臉。反正是很挺拔帥氣的那種。我這是快人快語,老弟可別見怪啊。”

“哪裏,還要多謝你告訴我。”

掛斷電話後,闞侃在膝上隨樂曲敲出拍子,一邊尋思著趙華宇方才那番話。若是常軾想要打探消息,多半會詢問我或是高菲本人,而廖康成礙於過往的情緣已斷,大抵只得另辟蹊徑。他玉樹臨風,一表人才,也的確當得起“帥哥”二字;不過,單憑這些尚無法證明那人就是他。看來,我總歸要設法一探究竟才行。

此刻,客廳內響起卡門的著名詠嘆調《愛情是一只不羈的鳥兒》,這段深入人心的旋律在闞侃心中不住地回旋,久久揮之不去。他記得歌詞大致是這樣:

愛情是一只不羈的鳥兒

任誰都無法馴服

如果它選擇拒絕

對它的召喚都是白費

威脅或乞討都是惘然

一個多言,另一個不語

而我愛的那個

他什麽都不說,卻打動了我……

闞侃不禁暗忖:康成啊康成,你難道真想用這種手段再次打動高菲麽?如今,她面對的事態已變得覆雜而棘手,你如此貿然地攪和進來,可知對她是福是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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