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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密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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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一聲,數張照片如洗畢的撲克牌般被甩在她面前。

高菲驚愕地註視著廖康成,咖啡桌對面的他漸露一絲得意的微哂,“還是先看照片吧,不必看我。”

高菲暗自慶幸這家Swanna分店不是由廖明成駐守的。這一幕若是落入明成眼中,多半會誤認為自己和他哥哥糾纏不清、藕斷絲連,不遭他恥笑才怪呢。想起上次廖明成撞見她相親時的眼神,高菲就覺得有些心寒。

她低眉定睛看去,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其中既有秦沐平與徐晨星的親昵舉動,更有他和多名女子的甜膩合照,有的十指相扣,有的勾肩攬腰,有的濃情熱吻,正如不久前她親眼見證的那樣。

從光線和角度不難看出,這些照片均為偷拍。高菲漸生一種奇詭的疑惑:除徐晨星以外的那些女子,似乎有些眼熟,好像都是我大學時的同屆校友。雖然叫不出名字,卻總感覺她們在某個特定場合同時現身過。究竟是在哪裏呢?

猛然間,夢境中的淒厲哀嚎再次低回盤旋於高菲腦際。

你殺過人嗎……殺過人嗎……

高菲突然雙手扣緊桌沿,略定了定神,這才擡眸看向廖康成。

“你暗中調查他?”

“答案顯而易見,我就無需作答了。”他閑適地抿了一口耶加雪菲,輕撩視線迎上她圓睜的怒目,“嗯,味道一直不錯,脾氣也絲毫未改。”

高菲發覺他話鋒忽轉,容不得他繼續調笑,強抑住暗流洶湧的心緒,低聲問道:“你怎麽會認得他?”

“你既然能認識,就不許我也認識一下?”廖康成瞇起眼睛笑了笑。

高菲聽他話裏有話,猜想明成大概也參與其中,向哥哥透露了那晚他們相親之事。

“為何要調查秦沐平?”

“原因已經在照片裏了。”康成不屑地揚了揚眉。

高菲正色道:“在開始調查以前,你怎知他是什麽樣的人?”

康成神色泰然地微彎唇弧,眼眸深深地望向她,“我不必事先了解他的為人,只需要明白我還在乎你,這就已經足夠了,不是嗎?”

高菲爆出一陣猛咳,條件反射似的伸手護住咽喉。

他探身向前,滿面關切道:“你,你沒事吧?”見她身子驀地向後一縮,他略微擡起雙手,扭頭沖吧臺方向疾呼:“快加點水!”

她咳得面紅耳赤,淚眼婆娑,惹來店內不少同情的目光。廖康成起身繞過圓桌,走到她身側,擡手輕撫她的後背。

“別碰我!”

高菲頓時花容失色,倏然向旁閃避,幾乎撞上落地玻幕。一年多前,他也曾將她逼得退無可退,避無可避,背脊猛撞向一面冷墻。他疾探出冰涼絕情的雙手,鉗住她細嫩白皙的脖頸……幸好有人投石擾亂他的心神,而那個藏於朦朧暗影中的施救者卻成了不解之謎。

每每想起,她依然瑟瑟膽寒:他在面對我時,為何總是頭腦發熱?倘若無人搭救,他真會憤而殺我嗎?殊不知心魔之可怖,一念之差轉瞬間便可葬送兩個人,甚至是兩個家庭。

她內心深處苦苦追問,卻只換來午夜驚魂的噩夢連連。一次又一次,她驚醒時迸出渾身冷汗,緊捏被角悚然喘息,仿佛仍能看到他滿溢哀傷絕望的血色淚眼在面前虛晃跳蕩。

我們真的兩不相欠了嗎?你說啊!回答我!為什麽……

那一刻,她半個字也憋不出來,徒勞地想要扳開幾欲奪命的鐵掌。她感到自己正綿軟無力地沿墻壁滑落,另一個自己似已抽身半空,無限悲憫卻愛莫能助地靜默旁觀。

“我只是想讓你看清楚,他不值得你交往,更不值得你去愛。”

待她灌下幾口檸檬水後,廖康成低低地說道。他右拳輕輕虛握,抵住微鎖的愁悶眉心,將她牢牢困鎖在視線之內:月白色的面龐未施粉黛,卻因劇咳而粉腮含羞,因倦意漸襲而秀眼朦朧。

高菲深呼吸了數次,縷縷困乏卻緊緊纏繞不去,似欲在她瘡痍累累的心上,再添磨出斑斑血痕。

“廖康成。”

她眼含求懇地囁嚅道。他猛然撤手擡眸,渺遠的希冀在心底蟄伏一年有餘,忽又死灰覆燃般泛起了微光。

“請你不要在我身上,再多耗費一星半點的精力和錢財,我真的承受不起。與其這樣做,你倒不如對福利院的孩子們慷慨解囊。”

高菲起身走向收銀臺,卻被廖康成猝然攔下。他不由分說地甩出一張自帶尊貴氣質的黑卡。Swanna的收銀員大都熟悉廖家的太子爺,況且他每次必刷黑卡,從不屑於掃碼。

此刻,收銀小妹見他滿面的憂悒落寞,便恭謹地探問:“廖總,要不先記賬吧?”

“我對弟弟從不賒欠。”廖康成冷冷地回絕,又偏頭凝視著高菲,一字一頓道,“我們兩不相欠。”

她傲然昂頭直視著他,“我剛才說過……”

“最後一次,下不為例。”

話音甫落,兩人均是一怔。從前,廖康成每次惹高菲生氣,都會這般信誓旦旦地結束冷戰,屢試不爽。如若再犯,他必定一臉壞笑地詭辯:上次的錯誤和這次不一樣啦!連哲學家都說“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呢。

高菲漠然別過臉去,忽感他將一張紙片硬塞進自己手裏。

“鄭重紀念,最後一次。”他眼裏閃著暗夜寒星,欲言又止。

他們彼此心知肚明,她曾偶然在餐後刮中過一百元,原本是無甚重要的小概率事件,康成卻盛讚她“為老公省錢”,是“百分百好老婆”。每回在外用餐,他必會要求開receipt,再拿給她刮著玩。高菲曾嗔怪他拿此事太當真,而康成反說是自己拿她太當真。

此時此地,她亟欲當面撕毀那張receipt,如同粉碎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可她轉念記起,最近有同事報銷時找不見原始票據,曾四處尋覓替補。她按捺住狂躁的沖動,將它隨手塞入挎包,頭也不回地奔出了店門。

回家途中,她頓感孤獨無依,形影相吊。一盞盞路燈默契地交遞著她的蕭索清影,卻毫無人類傳遞火把時的溫暖輝光。她在一道天橋上駐足,俯望車流織出的延綿光錦,眼中竟沒來由地模糊一片。

相親之後,闞侃問過我對秦沐平印象如何,莫非他早有預感?又或許,他只是在善意地點醒我不要被無邪的外表輕易蒙蔽?廖康成的行止雖說過分了些,總算是出於一番好意,只嘆前塵如許,失去諸多,我斷不能重蹈覆轍,重拾舊夢。

然而,我該不該將此事透露給徐晨星呢?我對秦沐平本也無意,可她卻顯得頗為上心,如此一來,是否註定難免失落傷心?命運無意間真是給我出了個莫大的難題……

倏忽間,她仿佛想到什麽,於是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菲菲,這麽晚了,什麽事啊?”

高菲語調輕松地撒嬌道:“還沒睡呢吧?不好意思,我突然想您了。”

“你這鬼丫頭,”母親似嗔似笑地輕嘆,“相過親了,嘴怎麽忽然變得這麽甜?那個小夥子還不錯吧?”

高菲不願讓母親徒增煩憂,決定避而不提秦沐平,只將雙唇一撅,“哎呀,您怕我嫁不出去還是怎麽的?總提相親這回事,我才多大呀。”

“唉,你現在還不明白,”電話彼端的嘆息中夾著一縷莫名的無奈與悵然,“早點結婚對你有好處。”

高菲趕忙蕩開一筆:“那個……媽,我保證會按照您的宏偉藍圖奮鬥不息!對了,我今天是想問問您,我大學畢業時有一本校友紀念冊,是不是還在家裏呢?”

母親的視線掃向女兒櫃子裏的一排舊書,畢業照和紀念冊就立在最前面。

“在啊,你的東西我都保存得好好的,怎麽了?”

高菲輕舒一口氣,“媽,麻煩您幫我快遞過來吧。”

幾天後,人力資源部的HR們來上班時,意外發現原本溫暖如春的辦公室裏忽感冷風過境,吹得人瑟瑟發抖,原來是辦公西區的玻璃窗碎了。常軾打電話報修後,眾人紛紛湊攏過來圍觀。

潘馨予蹙眉奇道:“哎呦,沒想到玻璃窗這麽不結實,隨隨便便就能給昨晚的大風刮碎了?”

高菲有口無心地接了一句:“大概是有人忘了關窗吧。”旁邊幾人聽了紛紛點頭附和。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蘇萊的工位恰在西區破裂的窗邊,她不由得斜了高菲一眼,心中暗想:我坐得離窗戶最近,她這是不動聲色地數落我呢!

中午,高菲忙於準備招聘的材料,待她匆匆趕到餐廳時,已與技術部、市場部的用餐時段相交疊。她端著餐盤立於一群較為陌生的員工當中,尋覓或可辨識的熟悉面孔,恰好發現獨坐不遠處的徐晨星。高菲猶豫片刻,還是下定決心向她走去。

“請問,這裏還有人嗎?”高菲微微俯身看著她。

徐晨星擡眼見是高菲,臉上的驚訝一閃而過,“沒有,你坐吧。”沈寂片刻後,晨星淺笑道:“怎麽才下來啊?”

“最近有個同事生二胎,人手稍緊了點兒,我要幫忙準備招聘會材料之類的。”

招聘。徐晨星被這個敏感字眼刺了一下,沒有當即接話,只低頭默默扒了幾口飯。想到苦心栽培自己的師父即將退休,而她年資尚淺,難以獨當一面,晨星心頭酸澀不已。

高菲惦記著偷拍事件,暗忖要如何委婉含蓄地暗示她當心秦沐平,既不致引起她對自己的誤解和戒備,又不能讓他哥哥秦湛平有所察覺。

高菲思前想後,才閑話家常似的開了口:“聽說,你最近在拍拖哦?”

徐晨星將眉頭一揚,眉梢右側的顯著傷疤亦隨之微跳。高菲想起部門聚餐時旁人對那道傷疤的取笑揶揄,因此視若不見,只認真看著她幽深墨黑的眸子。

“聽誰說的?真瞧不出你像是個八卦女啊。”晨星扯扯嘴角,似笑非笑。

“是啊,我的確沒有八卦天賦,聽完就忘記是誰說的了。”高菲露出一抹淺莞,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倒挺會裝蒜,心機可夠深的,晨星暗自琢磨,常軾當年居然會喜歡上她?他現在的女友柯耐和她根本就不是一類人,但聽說她倆感情還不錯,世道人心怎麽這樣詭異莫測呢?

高菲正躊躇尬聊該如何繼續,忽聽晨星一聲輕嘆:“唉,生在這個靠顏值打拼的時代,誰能瞧得上我呢?從小就被人喊‘醜八怪’,我都已經習慣啦。”她漫不經心地擡手掠過額角,染為栗色的一縷秀發恰好落下,半遮半掩地拂過那道月牙形疤痕。

高菲微微一笑,語帶撫慰地柔聲道:“其實,真正的美人,在骨不在皮。無論怎樣的天生麗質,都只會隨著時光流逝不斷褪色,但骨子裏的美麗是奪不走的,只屬於你自己和懂得欣賞你的人。”她稍頓了頓,“我相信,你總會找到那樣一個人的。”

徐晨星楞了一下,幽若古井的內心隱約泛起陣陣微瀾,覆又想起以往遭遇的冷嘲和別人獵奇的目光,遂將感激之情鎮壓下去。

“是麽?”晨星冷凝的語調含著淺諷,“或許,我已經找到了。那麽你呢,你找到了嗎?”

高菲暗暗心驚:她已認定秦沐平就是那個懂得欣賞她、珍惜她的Mr. Right?高菲陡然發覺自己的話可能適得其反,不由得暗生懊悔,對晨星的反唇相譏倒是看得淡了,決意再做最後的努力。

“如果你真的找到了,我當然要祝福你。不過,凡事都是日久見人心,尤其是關系到一生幸福的事情。”

“是啊,那就走著瞧吧。”徐晨星將唇角微彎。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漫扯著閑話,實則各懷糾結的心事。高菲感到兩人私交尚淺,有些話只可點到為止,不便深談,何況那些照片已被廖康成當場收回,自己手中並無實錘的鐵證,難以取信於人。

徐晨星的疑慮漸生:高菲為何要突然與我熱絡,可曾真正認出過我,或是幡然悔悟有愧於我?她是否從常軾那裏獲知了我的心事?然而,當初常軾已與她鬧僵,又能跟她說什麽呢?無論如何,我絕不可掉以輕心。或許,現在該是我投石探路、主動出擊的時候了。高菲,那就讓我們也走著瞧罷……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各位,不是有意在文中夾雜英文的,實在是receipt的中文寫出來以後,在手機上顯示為兩個方框。。。。不懂為啥連這都屏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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