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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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菲坐於車內,眼望燈火明滅的夜景倏然退去,恍若身在夢中。我怎麽如此輕易就願意跟來了呢?究竟是被他的哪句話給忽悠了?可他好像連去哪兒都沒說啊!算了,跟著BOSS走,總歸不會錯得太離譜。

據她粗略目測,他的座駕是國產SUV,車型不算太新,也不屬於高配。公司裏有些比他職位和資歷低的同事都開豪車上班,他倒也顯得心安理得。

他手握方向盤,面無表情地註視前方,襯衣領口已經松開。

高菲的餘光無意間掃到他的側顏,驚覺頗似米開朗琪羅妙手而成的大衛雕塑:雙眸炯炯,線條勻稱,俊美堅毅。闞美男的顏值果然不是蓋的,無論平面照片或立體真人,都堪稱瀟灑脫俗,清奇出塵。

據說他也是“JT肌肉團”的成員之一,只是平日身著正裝,不顯山露水。若說與大衛雕塑相近的話……高菲猛然記起,大衛英姿勃勃,體格矯健,可是舉世聞名的裸男啊!OMG!她忙不疊地將這個想法pia回腦海最深處,一沈到底。方才悸動的小心臟幾近被淹溺,再也不敢肆意撲騰了。

闞侃隱約覺得,某人的餘光向他這邊偏移的角度越來越顯著,儼然已不能稱其為餘光。他略不自在地輕咳一聲,語氣中盡顯刀削斧鑿般的刻意冷淡。

“高小姐,為保證行車安全,請直視前方路面。”隨即,他緩和了一下語調,“拿張碟來放放吧。”

“喔。”她從善如流地轉回頭去,旋即察覺到他這句話的邏輯有一種怪怪的感覺。我瞧不瞧路,跟安全有半毛錢關系啊?!開車的人可是闞BOSS你哎!

她剛欲辯駁,忽而發現他線條柔和的唇邊似乎掠過一絲隱隱淺笑。BOSS大人,我不就是多瞥了你幾眼麽,你一天當中究竟要自戀幾次才舒心?為了掩飾窘態,她急速低眉在光盤夾裏找尋了一陣,卻又幡然察覺不宜對他如此隨性。

“你想聽什麽?”

“隨便,看你的手氣了。”

高菲自幼手氣極差,連家裏有人打牌都不讓她在旁觀看,生怕轉了風水、倒了黴運。她聽闞侃這麽一說,不禁開始忐忑。許多光盤上的字樣乍看就是情歌,皆被她毫不猶豫地PASS掉了。

咦?動畫片《獅子王》的原聲碟!真乃天助我也!就這張安全系數最高。他居然會聽這種碟,看來BOSS大人也有蠻孩子氣的一面嘛。

她抽出碟片晃了晃,“這張如何?”

他隨手接過,約略瞄了一眼,仿若漫不經心地推入光驅。

車內流洩出悠揚舒緩的前奏,繼而是Elton John那富於磁性的優雅聲線。起初,高菲對歌詞懵然無感,只顧遠眺前方的夜景,闞侃卻在側耳傾聽他再熟悉不過的字句:

有一股寧靜

臣服於一日的繁忙

何時這喧囂的風

才能褪盡它的灼熱

而這美妙的時刻

卻突然洞悉了我的內心

或許僅僅能夠與你同在

便足以安撫我這戰士煩躁的心靈

待到高潮疊起的經典段落:“你能否感到愛在今宵?這愛是我們的歸宿,能得到這樣的愛,對尋尋覓覓的人已經足夠……”,高菲聽了不由得臉上泛紅,心跳加速。

此刻,闞侃也聽到了曾為之痛心流淚的那段歌詞:

你能否感到愛在今宵

如何去依靠

國王與浪者已心滿

深信此堅牢

國王與浪者。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陡然一緊。他曾經夢想成為JT乃至全行業的高科技之王,卻在轉瞬間墮為浪者,讓無數友人扼腕嘆惋,也令諸多對手幸災樂禍。至於背後隱秘的因由,竟是出自他冥思苦想的選擇。而彼時的他,實已進退維谷,別無選擇。

高菲咬了咬下唇,擡手抵住前額,慢慢將頭別向右側窗外。須臾,她發現密閉的車窗被搖下一道縫,身旁傳來溫和的聲音。

“你不舒服?是暈車麽?”

她尷尬地轉回頭,見闞侃神色關切地朝她這邊瞧了一眼,繼而專註地望向前路,眼角眉梢殘存著幾分未解的掛慮。他的聲調又如列車邂逅時那般溫情款款,和窗外呼嘯的瑟瑟寒風形成強烈反差,卻與婉轉的歌聲絲絲入扣地搭調。

“沒,只是剛才選碟時,我這爪子也太犀利了。”她郁郁地嘟噥著。

《獅子王》早已褪色為她遙遠飄渺的童年記憶,當時看的又是中文版,孰料一上來就是《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愛在今宵)》。

“嗯,每個人都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責。”他莫測高深地笑了笑,故作鎮定的聲音中隱藏著幾許微澀。

負責……高菲再次想起常軾。他為何會認為我該對兩人當初的決裂負責呢?他聽到了什麽傳聞,對我的態度竟會急轉直下?難道是有人暗中陷害?到底是誰?又為何要陷我於萬般無奈的尷尬境地?乃至後來也影響了男友廖康成對我的看法?

無盡的疲憊與困惑似潮湧般襲上心頭,她不經意地長籲了口氣,將頭往後一枕。

聽到曲調激昂的《Circle Of Life(生生不息)》時,闞侃用餘光瞥見她落寞悵然的神情,便悄然調低了音量。車內低低地回蕩著撫慰人心的歌詞:

把偉大和渺小融入這無盡的輪回之中

這是生命之輪回

它讓所有人都能親身體驗絕望和希望

也能體驗忠誠和愛情

直到找到自己一條

只有一個方向的輪回之路……

直至車子開進某個小區,準備駛入地庫時,高菲才恍然驚覺。

“我們要去哪兒啊?難道不是商店嗎?”

闞侃並不搭話,徑自駛向某個固定車位,兩旁夾道歡迎他們的不乏高級轎車和炫酷跑車。高菲基本屬於“車盲”,只杏眼圓睜地讚了一句:“哇!好多漂亮的車哦。”

“嗯,還好,”他波瀾不驚地順口搭腔,“到了,下車吧。”

“啊?這裏是?”

“能解燃眉之急的地方。”他略顯頑皮地眨眨眼睛。

待到闞侃以掌紋輕松刷開房門時,高菲囧囧地呢喃道:“這是……你家啊?”

“沒錯,鑒於這個小區的安保設施和家居電子產品都是JT出品,你也可以把它視為實驗室。”他略頓了一下,“抱歉,家裏沒有多餘的拖鞋,麻煩你在外面稍等。”

其實,上次聞倩專程來送夜宵時,順手留下一雙她自備的白色拖鞋,鞋面上綴著緞面紅玫瑰,事後闞侃已將其收入鞋櫃。此刻,他直覺地不願讓高菲知道家中備有女拖,就連他自己也驚異於自然而然冒出的這個想法。

高菲一路上都心事重重,對於突然被BOSS大人帶到家門口的事實還沒琢磨明白,只順從地頷首。他將唇角微微一提,“把相框的碎片給我,咱們試著變個魔術。”

直至那道俊挺的背影隱沒於歐式雕花木門後,高菲才如夢方醒地回過神來。氣勢恢宏的建築設計,一梯兩戶的高檔樓盤,氣派奢華的浮雕吊頂,JT集團量身定制的電子設備……果然不愧是在BOSS家門口啊。

突然手機鈴響,高菲一見是母親來電,趕忙背過身去接聽。

“菲菲,下班回家了嗎?”

“啊,那個……還沒到家。”

她對母親大人一向據實回稟,除了家風之外亦是經驗使然。媽媽是心細如發的優秀會計師,若要在她面前瞞天過海簡直勢比登天。

“呦,都這麽晚了,你在哪兒呢?不會還在公司加班吧?”彼端不禁焦慮起來。

“呃……還好啦,其實工作也沒那麽忙。”她很策略地避重就輕。

“我跟你說啊,隔壁的鄭阿姨特別熱心,張羅給你介紹對象吶,小夥子看著挺不錯的,也在B市上班,跟咱們是老鄉。我待會兒給你傳張照片。”

每次一談起相親,母親就格外興奮,音調也拔高了些。高菲覺得整個樓道裏仿佛都回蕩著她的聲音,不由得惕然回身,卻意外發現闞侃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立於屋門外。

他倒背雙手,眸光定定地直視著高菲。她被盯得脊背發涼,才想起正站在BOSS家門口談論相親問題,這演的是哪一出啊?

只聽娘親還在那頭滔滔不絕地誇讚男方如何靠譜,她連忙壓低聲音道:“媽,我手頭剛好有點急事,回頭再打給你哦。”

高菲尷尬地扯出一絲笑,“呃……不好意思,久等了吧?”

“不急。有什麽事情能急得過高小姐的終身大事呢?”他語氣平平,以問代答。

汗……他果然聽到老媽的高音喇叭了。她垂下的視線恰落到他藏著雙手的腰際,頓生應對之策。

“如果我沒記錯,你說過要變魔術的?”

他輕輕一笑,“不錯。你真想看?”

她篤定而虔誠地用力點頭,似乎這樣便可掩飾心虛。他突然改稱我“高小姐”,隱約透著些許不悅,我最好謹慎行事。

“請先閉眼。”他的語調仍一成不變。

高菲的眼睛先是桀驁不馴地瞪大了些,繼而在他平靜無瀾如催眠般的註視下,隔絕了所有光源。她感到面前的空氣微微浮動,一只溫暖有力的手拉起自己的右手,將帶著餘溫的某樣東西交給她。

“見證奇跡的時刻。”

她睜眼的瞬間,恰對上他幽深如潭的雙眸,潭底猶似沈著幾分隱憂,正如隔著深潭之水那樣模糊不清。

她手捧的水晶相框堪比完璧,照片也安然嵌在那一圈雅致的雛菊和勿忘我之中。仔細端詳半晌後,她弱弱地問了一句:“這就好了啊?”

“算是吧。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是什麽?”

“請不要提問,也不要多想。否則,這套魔法可就不靈了。”

那近乎懇求的語氣令高菲仿徨無措,這一晚發生的事情淩亂紛雜,她總仿佛比現實慢了半拍,一時理不出個頭緒。

“好的。嗯……真不知該怎麽感謝……”

“連這個也別想了,”闞侃溫和地打斷她的話,“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敲擊鍵盤的雙手驟然止歇,轉而擡起按揉著酸脹的太陽穴。

JT高科的技術總監秦湛平瞄了一眼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21:25。最近,他時常不知不覺地加班到這個鐘點。不久之前,總裁聞敬天將與技術相關的部分公司事宜,轉交由秘書阮雨蒙負責,對外則聲稱另一位秘書林間另有重任。

對於精明幹練如“白骨精”的阮雨蒙,秦湛平其實早有耳聞,深知其性情與芳名大相徑庭,雖聽聞她出身江南水鄉,卻不是什麽“又軟又萌”的妹子,處事果決,雷厲風行,素為總裁聞敬天所器重,跟隨他已近十年。

自阮秘書接手項目以來,已致電催辦過技術標書。為了趕制標書,秦湛平自是責無旁貸。然而今晚,他卻有一番別樣的思慮掛懷。一直以來,神秘人老X偏愛在周三的這個時段來電。九點左右,他便不自覺地打開了備用手機。

說來也怪,自從秦湛平半年多前在某論壇發布尋人求助帖,老X很快就聯系上了他。他對IP和身份掩飾得滴水不漏,而X的謹慎程度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不僅嚴密屏蔽來電號碼,甚至使用了變聲器。至今,湛平就連對方是男是女亦無從知曉。

備用手機的鈴聲猝然刺破辦公室的死寂,仿佛橫空降下一道追魂奪命的魔令。

“別來無恙。”

近乎中性的詭異怪聲傳來,盡管秦湛平已然熟悉並料到,仍感到脊背躥升起一股陰測測的寒意。

“按照指點,確認已挖到三個。”

秦湛平不緊不慢地說完,對方沈吟片刻,仿佛空氣都為之凝頓。

“最後一個,即將出土。”

遲疑數秒後,湛平終於道出了心頭盤踞已久的疑問:“為什麽要幫我?”

“你忘了我們的約定?”機器怪聲略顯得不耐煩。合作之初雙方便已約好,彼此皆不過問身份和意圖,也絕不在現實生活中相見。

掛斷後不久,備用機提示接收到彩信。湛平點開細看,不由得雙瞳放大,倒吸了一口涼氣。難道會是她?這不就是弟弟剛提過的那個人麽?如此得來全不費功夫,倒真是天助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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