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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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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T身為行業品牌大咖,在為期三日的智能生活博覽會上,勢必要奉上科技大秀,因此免不了一番緊鑼密鼓的忙碌。這是市場部張總赴美履新前,最後一次部署大型會展活動,得到繼任者聞倩的鼎力支持,特地派常軾和高菲參與其中,與技術部和市場部通力協作,順便開開眼界。

開幕前日,尚未走馬上任的闞侃身著半休閑裝,在會場內信步漫游,心中卻五味雜陳。作為MIT自動化專業的高材生,數次榮獲專利獎項的技術達人,帶隊參加機器人國際賽事的衛冕冠軍,他在放棄苦心經營的技術總監一職時,曾經痛徹心扉,沈淪數日,好似鷹擊長空時驟然斷折雙翼,在中流擊楫時驀地斷纜崩舟。

對他而言,人生的利刺恰恰在於,耗費五年光陰才斬斷千絲萬縷的糾結,做出忠於自己本心的艱難抉擇,結果卻像是為別人久已鑄成的錯誤買單。倘若沒有那個人,我不會如此痛苦糾結;但倘若沒有那個人,我亦不覆是我。為什麽?這一切究竟孰是孰非?我這麽做到底是對是錯?

思前想後之際,闞侃已走近廖氏集團的模擬展區,不期然地望見一個熟悉的俊挺身影,那人也恰好轉眸,發現了他。

闞侃點頭致意,“康成,久違了。”

廖氏集團總裁的長子廖康成是闞侃在MIT的師弟,兩人曾通力合作計算機科學與人工智能實驗室的機器人項目,運用不同裝備為機器人提供行走、涉水和飛行等多項技能,在業內贏得了頗多讚譽。

康成雖是廖氏家族的長公子,猶自勤學苦讀,闞侃特別欽佩他這一點。康成業已風聞闞侃改弦易轍,回國後當起了人力總監,心中頗感訝異和嘆惋。

他凝視著闞侃,饒有意味地說道:“侃哥,別來無恙?”

“還好吧。”闞侃的唇角微微一提,揮手指指廖氏集團那座聲、光、電效果卓著奪目的展廳,“你先忙,我們改日再聊。”

辭別廖康成以後,闞侃慢慢走近位於另一展廳的JT專區。幾位身穿工作服的年輕雇員正井然有序地執行最後的確認和收尾工作。他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到展區一側,有兩人正在測試他從美國子公司攜回的研發成果之一——LOKA智能機器狗。

闞侃一望便知,負責記錄各項參數的員工來自技術部,另一個女孩大概是新手。初見LOKA撓癢解悶、搖尾乞憐、打滾撒嬌時,她忍俊不禁,掩口而笑,配合做記錄時卻又淡定專註,與方才那個言笑晏晏的她判若兩人。

見她清水出芙蓉,皓腕凝霜雪,闞侃不禁想起一人,只覺猶似身在夢中,不經意間已緩步踏入展區。

常軾察覺之後冷眼打量:這位“闖入者”年近而立,頎秀長身。常軾本已俊逸脫俗,傲視眾生,此人卻生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使他嘆為觀止。

常軾莫名不解的是,那人竟看似面熟,仿佛在哪裏見過。驀地,他想起幫小聞總往新辦公室搬物品時,偶然瞥見過一幀金童玉女般的合影。難道,他竟會是照片上的……

闞侃已悠然走至高菲身後,常軾也不動聲色地跟了過去。出乎意料地,闞侃向常軾招手示意他湊近。

“請問這位同事是?”他低聲向常軾發問,以眼風示意所指何人。

常軾見他未著工裝T恤卻說出“同事”二字,加之氣宇非凡,便大膽揣測道:“恕我冒昧,請問您是不是新到任的闞總?”

闞侃微笑頷首,對他先添了幾分好感。我們雖不曾謀面,他倒是心明眼亮。

常軾態度恭敬道:“那位是高菲,我叫常軾,都是人力部派來協助布置會場的。”

常軾……常軾?!

闞侃心頭陡然一顫。難道世間竟會有如此巧合?那時,她口中輕呼的會是人名麽?此人莫非便是她夢囈的對象?

此刻,高菲剛好回眸,頓感驚訝莫名。一個眉清目朗、面如冠玉的陌生人與常軾並肩而立,瞬間顏值爆表,叫人一時難分伯仲。

“唔,展臺布置得不錯。”闞侃心緒難平卻不乏機變。

高菲驚覺此人的聲音有些耳熟,須臾間無暇細辨,只淡然微笑,“謝謝,請問您是?”

“我就是闞侃。”

她不曉得新總監的名姓,以為他態度倨傲,故意不願表露身份,於是語氣平平地回應:“那您就請隨意看看吧。”

闞侃眉頭微蹙。她大概不知我的身份,故而會錯了意。他含笑的唇邊掠過一絲促狹。

常軾深憂她無意中得罪新上司,正欲擡手介紹,卻被闞侃翻腕壓住,只聽他問了一句:“這機器狗好玩嗎?”

高菲來了興致,瞬間杏眼生輝,“嗯!非常卡哇伊呢,有二、三十個運動軸,幾乎什麽動作都會。不過……”

“不過什麽?”闞侃未急於表露身份,就是想聽聽她的真實想法。

“只有兩點小小的遺憾。”

常軾忽而記起,據傳這款模型是闞總帶隊完成的得意之作,好像還曾經獲過獎,於是趕忙輕咳一聲,遞了個眼風給她。

高菲似乎視而不見,仍率性直言道:“首先價格偏高,至少我的月薪是買不起啦。”

闞侃的唇角輕彎,眼中帶笑,“關於這一點,我相信以後會解決的。還有呢?”

“機器畢竟不是真狗,雖能賦予它人類的智慧,卻無法盡有狗狗的情感。至少……我感覺它的眼神不像真狗那樣,有時呆萌,有時靈動。”

闞侃見她偏頭嬌笑,神情一派天真爛漫,毫無心機。他按捺住心中翻騰的笑浪,故作認真地回應道:“那大概是因為,你確認眼神的方式不對。”

他俯身在LOKA頭頂輕拍三下,深情款款地柔聲說:“LOKA,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嗎?”

在眾人驚詫的註視下,LOKA應聲倒地,露出肚皮,狂甩尾巴,OLED的大圓眼睛明滅數次,起初晶亮而閃耀,最終化為一星幽幽的柔光。

闞侃回身笑對目瞪口呆的高菲,心平氣和地解釋道:“LOKA的芯片裏已設定成長過程記錄,自學能力很強。你同它相處久了,它會記住你的聲音、你的動作,還有容貌。簡而言之,它知道你是誰。”

“你……到底是誰?”高菲囁嚅著,臉上沒來由地浮起一抹紅雲。

是啊,這個問題,我也曾上下求索而不得解。闞侃躊躇片刻,苦澀地一笑。

“你就暫且當我是……LOKA的爸爸。”

迎接新任BOSS的方式有N多種,大概再也沒有比這種場面更尷尬的了。異彩紛呈的博覽會閉幕數日後,高菲仍不禁如此哀嘆。然而,闞總執掌人力資源部以後,對人對事似乎都比較冷淡。高菲驚詫地察覺,他的態度仿佛或多或少與自己有關。唉……為何每次遇到男神級的人物都會分分鐘變尷尬呢?

闞侃到任之初,高菲隨常軾到他辦公室匯報薪酬系統的研發進展,尤其是涉及寬帶薪酬改革的內容。踏入辦公室時,高菲頓覺眼前一亮。為何與以往的風格迥異呢?原來,在她出差期間,常軾已遵照聞倩的囑托,將此處裝飾一新。

如今,這間辦公室堪稱華貴與典雅相容,寧靜與舒適共生。古樸精致的紅木辦公桌上方,懸著富於靈性氣韻的青花陶瓷燈,鏤空花格屏風隔開了辦公區和擺放著紅木桌椅的休息區,屏風兩側各有一頭紫檀木雕大象,寓意安泰吉祥。

闞侃見高菲眼波暗轉,似乎驚訝於四周的布置陳設,便隨口問道:“怎麽?你從沒來過?”

高菲心中嗤笑:這裏翻飾一新你都不知道,應該是你沒來過才對啊!她先是難以置信地小幅度擺擺頭,繼而抿唇微笑頷首,搞得闞侃一頭霧水,不明所以。

常軾唯恐她又對新上司語出驚人,趕忙解釋道:“闞總,過去這裏與其他辦公室一樣,都是西式風格的。在您到任前,小聞總委托我重新布置,不知您滿意嗎?”

闞侃暗自埋怨聞倩,表面上卻纖毫未露,只淡淡對常軾一笑。

“哦,辛苦你了。”

不經意間,他將視線轉向似笑非笑的高菲,她的眼神在心領神會地說著“原來如此”,又似乎在說“原來你也不過如此”,尚未履新就開始搞特殊。被一個剛入職的丫頭小覷,教我如何咽得下這口含冤帶屈的怨氣?

聞倩正在審閱新款金融助理機器人的營銷方案,忽覺辦公室門口人影微晃,擡眸卻見首日回到公司的闞侃立在門外,似乎面露不悅。

“阿侃?快請進。”聞倩微笑著起身相迎。

闞侃從容邁步,反手掩門,語氣平平道:“在公司裏,請直呼我的名字。”

聞倩的嬌容閃過一絲尷尬,隨即覆歸閑適,緩緩坐下。

“為什麽要搞特殊?”闞侃神色憂悒地坐到她對面。

聞倩秀眉微揚,莞爾輕笑,“你深受家庭的熏陶,自幼熟讀古文,難道不覺得中式的內斂與典雅更合心意嗎?何必興師問罪呢?”

“你又何必興師動眾?”

她避開他眸中微閃的寒光,目光幽然掃向電腦旁的精致相框。

闞侃隨著她深邃的眼眸望去,典雅的歐式相框內是他與聞倩五年前的親密合影,千思萬緒瞬間湧上心頭,不禁一時語塞。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舅母最喜愛李清照的詞。當年聞倩也和他一同吟過,不過是笑著念誦的。有時,人最怕的就是突然明白一句話的含義,卻已往者不可追。

聞倩見他默然凝望合照,試探性地低聲問:“你……見過總裁了?”

闞侃猶記他向聞敬天述職時,心中不自覺地想著:我們又見面了,總裁大人。五年前,你曾向我宣布撼動心靈、痛斷肝腸的消息。我此番回國,不知你有何賜教?再次相見,你可會心安理得地坦然面對我?

孰料,聞敬天只是目無微瀾、不動聲色地說了兩句話:“你能回來,我很高興。”“既來之,則安之。”想起這些,闞侃先是微微搖頭,繼而平靜頷首,隨即驚覺這套動作怎麽酷似高菲今日的舉止呢?

初回公司不久,闞侃便發現一個淺見的事實:財務部的柯耐在與自己的下屬常軾拍拖。他冷眼靜觀,二人經常出雙入對,感情甚篤。然而,眼前的柯耐雖貌比西子又近在咫尺,卻顯得陌生而遙遠,竟不若列車上的蒙面女子那般動人心魄。看不清、得不到的或許才最令人留戀?這大概也是一種心理上的自我保護吧。

疑慮和苦楚無法向任何人傾訴,他只默默將噴霧藥瓶擺在辦公電腦旁邊。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有此舉動。期待她能發現,或會有些許驚喜和感動?只為給自己留下一份飄渺的暖意與希冀?抑或渴望常在心中重溫那一絲曾流溢於舌底的芳香與甜蜜?

高菲第二次進入他的辦公室,是來呈送市場部的招聘計劃書。闞侃正忙於批閱文件,頭也不擡地隨手一指,示意她擱下東西走人。

高菲低眉擺好文件夾,意外瞥見那個進口噴霧藥瓶,瓶身赫然印著生產日期——201X年6月6日。

她駭然怔在原地,驚疑地註視著那個貌不起眼的小瓶。難道會是他?那晚在火車上,我邂逅並贈藥的竟然是闞侃麽?!怪不得在展覽會場見到他時,覺得聲音有些耳熟……

“還有事麽?”闞侃終於擡眼,見她臉色陰晴不定,便隨著那雙晶亮的眸子一起看向他的寶貝藥瓶。

“那個……沒,沒有。”高菲訥然轉身,猶似迅速逃離作案現場。

“等一下!”闞侃忽而出聲,驚得她花容失色,機械地回身看向他。

“這裏……如今這樣子,並不是我的本意。”他擡手揮了揮,幾乎將室內一切包羅其中,甚至也暗含著她。

“闞總既然心胸坦蕩,又何懼人言?”她將下巴微微揚起。

“我是怕你誤會……”闞侃也驚奇自己為何會對這小丫頭如此坦承心跡。難道只因她對那個藥瓶投去稍顯在意的凝視?可這又能說明什麽?反正她並非那個柯耐。

高菲略感躊躇,“誤會?”

“算了,你走吧。”他又揮揮手,帶著幾許不期而至的悵然。為什麽?為什麽我竟有些遺憾在列車上遇到的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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