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莊稼漢果然很快回來了，帶了香火，還提了一個籃子，籃子裏飄出食物的香味，“既然要上香，沒有祭品也不好。正巧是飯點了，家裏婆娘做的菜，我挑了賣相好的帶了點過來。”

“多謝。”李書接過香火和籃子。

上香，祭拜。

然後，莊稼漢提問：“你們，是他們的家人吧？要帶他們回去嗎？”

在來的路上，他們也曾討論過，若是修墳該選何處？兩位師父那邊是首先可以排除的，不論是靈溪峰還是蜀山都不合適。幽州無枉那邊是第二個排除的，雖然無枉的歷代教主墓都在那座山中，但爹爹和父親都早已決心離開無枉了。芳菲如今的紅楓樓居無定所，碧螺她們還借住在李書的盟主府上，所以紅楓樓也可以排除了。剩下的也只剩盟主府和爺爺那邊了。總不能讓爺爺一把年紀了，還天天觸景傷情，所以能選的只有他李書的盟主府。

“今日我們只是來尋親，只有我們兩人也做不成遷墳這樣的大事。”李書一邊輕拍安慰著還哭得一抽一抽的芳菲，一邊答話，“待我們回去，挑個日子，安排一下。”

“好。”莊稼漢有些不忍心地接著說下去，“只是……這墳當初被那些人……”終究不忍心說出當時發生了什麽，只接著道，“鄉親們只能盡力收了骨灰，但……分不清了。”

不僅是被挖墳開棺驗屍，那些追殺了離未生和小銀一輩子的江湖仇家，即便面對著兩人的屍首也不曾收手，折辱一番已經算是小事，更有甚者下手肢解，終是被看不下去的鄉親們放火逼退，二人屍骨也幹脆焚化了，這才斷了那些人的邪念。

芳菲想要把那些人再殺一遍的心都有了，但被李書緊緊摟住，也只好安耐住。

兩人向莊稼漢道了謝，隨後道別離開了村落。

莊稼漢在水邊送別了兩人，看著他們消失在水的下游，這才轉身回村。

有其他村民圍上來打聽，七嘴八舌地提問，“他們兩是什麽人？”“是來找小李和小瞿的？”“該是有快十年沒人來過了吧？”“看起來和以前那些人不太一樣啊？什麽來頭？”

“他們說，是家人。”莊稼漢也有些搞不明白，“還說要遷墳？”

“呀，看那小姑娘哭得那樣，會不會是真的？那是不是該告訴他們……”一個老婆婆雙手捂著嘴，做驚訝狀。

“不必了。”一個聲音自村民身後傳來，他也看到了方才來過的兩個孩子，“反正，那墳裏除了燒了衣服和假人的灰，也就只有幾件兵器，兩塊玉玦。料他們也不會打開盒子檢查骨灰，就算打開了，也有幻術在那盒子上，看不出什麽的。就讓他們帶回去吧。”

那幻術，是曾經蝶夢的星靈給他們的幻花粉。他就是用這些幻花粉，騙過了十年前來勢洶洶的江湖殺手們。

村民們轉身，看到了走過來的人，他也早已不再是少年。

“小瞿，你認得他們？”村民們好奇。

“嗯。”他望向兩個孩子離開的方向，帶著幾分不明顯的笑意。李書腰間別的令牌，是武林盟主的象征，他認出來了。芳菲身上聖蠱的氣息，他感覺到了。

分別之時，還只是兩個懵懂的孩童。

十年之後，已是如此出色。

村民們沒有等到下文，便換了個問題，“小李怎麽樣了？”

“還是老樣子。”

十年前，在山中遭遇截殺，他們把兩個孩子藏起來，自己引開殺手。那時候，明明是他傷得更重，倒在離未生懷裏嘔血不止。誰能想到被逼上斷崖時，離未生竟然帶著他跳下懸崖，還用自己護住了他。

他僥幸撿回了性命，離未生卻因為被巖石磕破了頭，一直沒有真正醒過來，即使睜著眼睛，也對外界沒有太多反應。

回了在這村裏住了十年的小屋，一進房間就看到了和他離開前一樣，靠在床頭，呆呆地坐著的人，一點兒都未曾動過。

無奈地嘆息，走到床邊，端著手中的碗筷。食物的溫度正好，他小心地把菜送到對方嘴邊，輕輕戳到對方唇上，看著對方順從地吃進嘴裏。

“小李子，你知道，今天我看到誰了嗎？”

沒有回應。

“是書兒和鈺兒，他們來找我們了。他們長大了，鈺兒成了聖童，身上還有師姐的靈力，大概是跟著師姐長大的。書兒更了不起，竟然成了武林盟主。”

沒有回應。

淚水滴落，竟有些泣不成聲，“可我……根本不敢讓他們看見……我不敢去打擾他們……我竟然，也會有自慚形穢的心情……”

依舊沒有回應。

餵完了飯，他坐在床沿上，傾身撲在對方身上，抱住對方瘦得有些硌手的身體，把頭埋在對方胸前，聽著平緩而規律的心跳，含淚微微閉上眼睛，任由淚水慢慢滑落，小聲呢喃，“離，你什麽時候才能醒來……你知道，我其實有多軟弱的，你怎麽敢丟下我一個人？我真的……快要堅持不住了……”

後來，李書將選定的日子告訴了村民。

在那前一日，村民們還多次追問，“小瞿，你們真的要瞞著他們？”

“嗯。”

多次追問無果，村民們也不再多勸。

這天夜裏，回到房中時，小瞿提著一把切菜的刀。坐在床沿上，凝視著一動不動呆坐在床頭的人許久，兩個人都久久沒有動靜。

忽地，他舉刀想要砍下，卻在刀刃即將觸碰到對方時停住了。

無聲淚落，收回了手，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調轉刀刃朝著自己的脖砍下。

動作卻被一股力道止住，睜眼，看到自己的衣袖被對方緊緊攥住。對方依舊沒什麽神采的眼中，竟有淚水落下，明明只是空洞的眼神，卻似乎透著堅定地要阻止他的決心。

刀放在了一旁的被子上，他再度泣不成聲，輕輕捶打著對方，“那你倒是回來啊！”

次日，除了李書和芳菲，淩光和韓念月也來了，甚至餘霽和簡晴也來了。

遷墳總是有些儀式的，餘霽卻沒有看下去，只說想去透透氣，便往村落裏去了。

看似隨意地在村子裏轉了轉，踏入一處小屋的院子，朝著背對著外邊坐著劈柴的人走過去。

“沒想過我會跟來？”餘霽在那人身後站定，看似隨意地發問。

對方沈默不答，只是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暴露了他心中的波瀾。

餘霽也不著急追問，兩人就這麽都沈默著，直到柴火被劈完。

“猜到過。”再無借口，對方嘆息回應，但仍未轉身去看餘霽。

“就憑星靈的幻花粉，想連我都瞞過？”餘霽問得語氣平淡。

“我沒有能瞞過神女的手段。”這也是實話。

“離未生呢？”

“在裏邊。”

雖然，看到師弟一個人在幹粗活的時候，她就猜到了離未生的情況肯定不會好。但真的見到了時，她承認，她還是低估了不好的程度。

小瞿只是端了一盆水，放到床邊矮櫃上，沾濕帕子，輕輕替毫無知覺的人擦著，“當初掉下來的時候摔的。”簡單解釋了原因。

“是完全沒有反應嗎？”餘霽詢問。

“有時候會有。”沒有解釋是什麽時候。

餘霽湊了過去，伸出一根手指點在離未生的額前，淡淡的銀光在指尖閃現，閉目感知了片刻，“他的神識被封印了，當初追殺你們的人裏，有巫師？”

“或許吧。”答得心不在焉。

餘霽察覺到了什麽，一把拉過師弟的手臂，強行讓這個從始至終沒面向她過的人轉過身來。

被抓住手臂時，他因為刺痛，條件反射地皺了下眉。

這一下自然逃不過餘霽的眼睛，撩起師弟的衣袖，露出了他傷痕累累的手臂，到處都是刀刃切開的傷口，有些深得幾乎入骨，有些傷痕已經愈合只留下了疤痕，有些則剛剛結痂，被餘霽那麽一扯，血水再次湧出。

小瞿只是低著頭，用碎發擋住了視線，沒有做出什麽表示。

餘霽也知道，她的師弟是有些“瘋”的，能讓他正常點的，或許只有離未生。

這十年，也不知道師弟是怎麽掙紮著活下來的？對於想要活下去的人來說，即使最大的苦難，也是能咬牙闖出一條生路的。但對於想死的人來說，就算最和平的日子，也要拼盡全力才能不讓自己死掉。

“你……”餘霽想要說點什麽，卻註意到了師弟似乎不太對勁。

他像是突然喘不過氣一般，按著胸口，前傾了身體，費勁地張大了嘴想要吸口氣，卻一點兒呼吸的動作也沒有，整個人因為窒息而軟了下來，險些栽倒在地上，被餘霽接住了。

“餵，你怎麽了？”餘霽有些受了驚嚇，她不是沒見過師弟虛弱的時候，但她真沒見過這樣無緣無故突然像是要死了的樣子。

小瞿卻只是痛苦地敲打著胸口，張著嘴，費力地掙紮著想要吸一口氣，可肺裏就像是要和他作對，一點兒不肯收縮，最最簡單的呼吸動作，他卻做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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