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江寧的小巷中。

武林盟主李書站在了一間藥鋪外，藥鋪門上掛著“百草堂”的牌匾。

後邊的樹冠中有人小聲嘀咕，“這名字起得甚是隨意啊，淩光前輩果然如傳聞說的，是個取名廢？”這是偷偷跟來的卿雲在說話。

一旁同樣偷偷跟來的無心道了句：“沒直接叫淩光堂，你就知足吧。”

李書朝樹上瞄了一眼，樹上立刻悄無聲息。

他知道除了無月之外，三位叔叔都跟來了。無月也是想來的，但他還有個前朝皇子要幫襯，走不開。

說起這個前朝遺孤，芳菲說，她本來想把他也幹掉的，畢竟爹爹和父親被迫死遁逃離江湖，就是因為老李家的朝廷步步緊逼，所謂父債子還，這個老李家的遺孤也不無辜。但最終，看在這個皇子才十三歲，當初萱族那些事發生的時候，估計是還沒出生了。再加上這個皇子也很同情芳菲的遭遇，說覆國成功後一定幫他們家人“平反”。芳菲當然不指望所謂的“平反”，不過也就這麽放過了他。

決戰之後，芳菲把爺爺的下落告訴了李書，他準備去看看的時候，問過幾位叔叔。那會兒他們異口同聲地說沒臉去見前輩，但果然還是都偷偷跟來了。

看破不說破，李書沒有再管幾位叔叔，自己踏入了藥鋪中。

這藥鋪裏生意一般般，甚至有些冷清。不過，就這樣聞著草藥香，李書也忍不住回想起小時候在淩光閣的藥房裏度過的時光。

小夥計熱情地迎了上來，“公子是要問診還是抓藥？”

“我……找人。”李書忍不住往後院往過去，但因為有墻擋著，什麽也沒看到。

“哦，老板和老板娘都在，公子自己進去吧。”小夥計指了指後門。

李書謝過，自己穿過了後門，踏入院中，便聽見了院中那棵花樹背後有兩人的說話聲。

“這能成嗎？”是女子的聲音。

“能，肯定能，信我。”是男子的聲音。

“我看不行。”

“看，你看，看看看！真的開花了！”

“哇！”

李書繞過花樹，看到了蹲在樹下的兩人，以及一地的瓶瓶罐罐鍋碗瓢盆，還有碗中盛著不明液體，竟然冒著像花瓣一樣的泡泡。

“你是？”韓念月起身詢問，顯然再次沒認出來者。

淩光也起身打量著這個年輕的小夥子。藍白衣衫，是蜀山派的樣式。身上沒有配兵刃，是完全不戒備的意思。右手有劍繭，走來時幾乎悄無聲息，應當是功力還不錯的習武之人。雖然戴了半張面具，但不顯得鬼祟，整個人給人的氣質感覺很正派。

李書可就沒有芳菲那麽多彎彎繞繞了，聽韓念月問了，他便作揖，回答：“不孝孫李書，回來給爺爺奶奶請安。”

“書兒？”韓念月這次是真的沒認出來，不過盯著李書仔細看，卻又覺得確實像。

“是我，阿妹告訴了我爺爺奶奶住在這，我便想來看看。”李書也在偷偷觀察著二人，距離芳菲離開江寧已經過去快一年了，二人看起來都身體健康氣色很好。

“鈺兒怎麽不一起來？”淩光觀察了四周，就連趴在圍墻後偷看的三人都被他發現了，但確實沒有鈺兒。

“阿妹說要回去看看師姑，戰事一結束就匆匆忙忙跑了，喊都喊不住。”李書有些無奈，末了加了一句，“和小時候一樣。”

他們失散的那天，他雖然被妹妹誤傷，卻沒有責怪的意思。他知道長輩們都不在了，現在他最大，他必須保護好妹妹。結果，妹妹似乎被嚇到了，怕腿就跑，任憑他怎麽大喊“別跑”“回來”，都沒用，他就這麽眼睜睜看著妹妹消失在山林裏。

“書兒這是加入蜀山了？”淩光對李書這個氣質還是比較滿意的。

“是。孫兒一直記著爹爹的話，爹爹不願我去做刀尖討生活的勾當，所以，哪怕亂世求生不得不入了江湖，我也只會選擇行俠仗義的名門正派。”李書認真回答。

淩光有些無奈地一笑，“書兒其實不必那麽較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爹爹他……只是自己過得不太順心，所以不希望你們走他的老路。但若是書兒喜歡，未償不可。這方面，鈺兒就看得通透很多。”

“我明白的。”李書小時候也曾不理解，但每當他想叛逆一回，卻從來不會覺得興奮，反而心裏很是不安。所以，最終的選擇，與其說是妥協，不如說其實也是他自己的意願，“現在這樣，我很喜歡。而且，我現在這個位置，可以更好地保護阿妹。”

“好。”淩光會意地笑了，“看來，書兒倒是更像我了。”他當年加入無枉，是為了積蓄自己的力量幫助義兄。他離開無枉，是為了讓徒兒不再依賴他。他再次踏入江湖亂局，是為了拯救徒兒和師侄女。或許認識他的人都覺得他行事隨性，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每一個選擇都是為了那些重要的人。

“書兒怎麽戴半張面具呀？”韓念月有些好奇。

李書擡手按住了面具，防止韓念月突然伸手揭掉，“戰爭中受了傷，不好看，怕嚇到別人。”

“啊，抱歉。”韓念月有些歉意。

“已經過去了，不礙事。”李書寬慰道。

“書兒這次回來，要多住幾天嗎？”韓念月想著多做些好吃，補償一下。

“會不會太麻煩？”李書怕自己會打擾爺爺奶奶的生活。

“怎麽會？”韓念月一把拉過李書的手臂，“走，咱們上街買菜去，書兒喜歡吃啥，盡管說。”

“阿月悠著點，當心做太多吃不完。”淩光打趣著朝離開的二人喊了一聲。

“知道啦。”韓念月極為敷衍地回應，興致勃勃地拉著李書出門了。

就這樣，李書在百草堂住了幾日。

幾日後的清晨，當李書打開藥鋪大門，竟然看到了抱著古箏，依在藥鋪外的墻上的碧螺。

李書著實嚇了一跳，“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才想問，盟主大人打算什麽時候出發？”碧螺一臉不爽地嘟了嘴，“說好的給我放長假呢。芳菲說等不到你，讓我來喊你。”

“書兒，有客人？”韓念月跟了出來，“呀，這小美女是誰呀？媳婦兒？”

“不是。”兩人異口同聲。

搞得韓念月有些尷尬，笑著打哈哈。

“是出了什麽事嗎？”淩光也跟了出來，他看得出這個青衣女子更像是鈺兒的下屬。

“也不算。”李書回答，“只是和阿妹約了一起去個地方，她先到了。”

“嗯，樓主還讓我給你帶了個禮物。”碧螺取出一個小盒子。

李書疑惑著接過，“這是？咱們馬上就碰頭，有什麽不能當面給的？”

“樓主的原話是，如果你已經出發了，那就等你到了再說。如果你還在百草堂，就讓你馬上打開看看。”碧螺盯著那個盒子，她也不知道裏邊是什麽，但總覺得，裏邊可能是個活物。

李書有些猜不透，看向淩光，似乎想問問江湖經驗豐富的爺爺尋求建議。

淩光也看不透小盒子裏是什麽，但他看得出碧螺沒有說謊。既然確實是鈺兒的意思，鈺兒定不會害書兒，即便是個惡作劇也無妨，“既然是鈺兒給的，你就打開看看吧。”

李書小心地打開了盒子，裏邊飛出一只小蟲，迅速往面具下一鉆。

李書想要摘下面具去捉蟲，卻又擔心被他們看到臉上的傷疤。那可不是普通的疤痕，他的半張臉曾經被蠱蟲吃掉了，那麽大的傷口，即使愈合也還是醜陋猙獰的。

“啊，抱歉，我不知道裏邊是蠱。樓主這是要做什麽？”碧螺很擔心地想要伸手幫忙。

李書拍開了碧螺的手，跑回了房間裏。他感覺到臉上很癢，真的得解決一下了。

摘下面具的時候，有許多皮膚的碎屑落下，但是擡手摸了摸卻沒有明顯的傷口。

找來銅鏡一照，李書卻被鏡中人影驚到了，一時竟認不出鏡中人是誰。

“盟主大人，您沒事吧！”碧螺追了進來，看到落在桌上的面具，正想說不該看的不看、馬上退出去，卻見李書已經擡頭看向她。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李書完整的容貌，更俊俏了，而且，完全看不出有什麽疤痕。她只覺得，雖然她作為花街女子時閱男無數，但絕對找不出一個比李書更俊朗的男子了。

“書兒，沒事吧？”韓念月也擠了進來，然後“哇”了一聲，“書兒這不是很好看嘛。”

“我……”李書已經回過神來了，這張臉確實是他自己，只是看了十年那副殘缺的樣子，突然覆原了有些不適應。

回頭，看向已經自己回到盒子裏的那只蠱蟲。世間蠱蟲千奇百怪，什麽效用的都有，這只難道是生肌養顏的？

“這盒子底下是不是有夾層？”淩光察覺到了什麽。

碧螺搗鼓了一下，打開了夾層，裏邊有一張字條：“讓爺爺奶奶也看看我哥哥有多好看！”一看就是芳菲留的。

“小鈺兒可真調皮。”韓念月看著字條哈哈大笑。

恢覆了相貌，但因為很多人把半張面具作為了記住武林盟主的方式，李書離開的時候還是將面具戴了回去。

韓念月有些依依不舍，“早些把事做完，下回帶著鈺兒一起回來。再帶個媳婦兒，讓鈺兒也帶個相公回來。”

李書只得尷尬得笑笑，只答應了一件事：“我會帶阿妹一起回來的。”

於是，李書和碧螺走遠了。

淩光和韓念月在藥鋪門口目送他們離開，然後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彼此，默契地一笑，同時擡起一手，摟住對方腰間，靠在了一起，就這麽貼著，微笑著，看著孫兒的背影消失在小巷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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