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銀立刻反應過來這人在以為什麽，畢竟他有過失憶的事情。所以他立刻編了一套說法，“你這人很奇怪誒，我從小在谷中長大，從來沒見過你，應該記得什麽？”

“小銀……”離未生這時候是聽明白了，這個小少年在故意跟他裝傻，既然是裝的，他也忽然願意陪他玩玩，“如果我認錯了，那真正的小銀在哪？”這句雖然是問句，但離未生的表情卻是挑逗的意味，顯然是故意要逼小銀承認身份。

“你說的是那個無枉的小兄弟嗎？他被族長殺了，臉皮剝下來做了面具，肉餵蠱了，剩下的丟在湖裏。”小銀的視線隨意地停留在馬車車廂壁上，不含感情地說著。

離未生卻是忍俊不禁，“對自己這麽狠呀。那你怎麽解釋這裏的傷痕？”說著輕輕點了點小銀的胸口。

“我看不慣他們的手段，所以想幫你而已。”小銀答得理所當然。

“我說的不是這次的，是當年蕭清寒那一箭留下的。”雖然兩道傷在差不多的位置，但畢竟還是不同的。

“沒有什麽舊傷，只是這次被捅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就算有舊的傷痕，也是故意偽造的。”小銀的最後一句話故意看著離未生說，這是在暗示，除非他能把那夜的事圓過來，不然他們就不能相認。

“我……小銀，你能不能不要這樣？”離未生有些求饒的意味，“只要我們在一起，總有辦法的。”

沈默良久，小銀終是嘆了口氣，再次擡頭看向離未生時，眼裏有了些倦意，“若是聖上這麽問，你也去求饒嗎？聖上要的是所有萱族人的命，這些日子，我也了解到了一件事，萱族人大腿根內側若是沾上別人的血，會顯出一朵花。所以不承認是沒用的，一驗便知。而且，瞿硯不能是萱族人，不然哥哥還有蝶夢都會受到牽連。所以我只能是贗品，你希望是我主動欺騙你，還是你思念成疾綁了我做替代品，可能區別是最後死法不一樣，你看著挑吧。”

如果是主動欺騙，則罪大惡極必不得全屍。如果是被迫做的替身，可能還有讓離未生改正錯誤的機會，但必然要他親手殺了他。

離未生無法抉擇。

小銀輕輕嘆了口氣，“那晚，肯定有人看到我們了，在你把我帶出山谷的時候就應該想過這個局面的。”

“但是聖上未必會懷疑，當時淩光前輩已經用別人的骨灰蒙混過去了。”離未生是心存僥幸的。

“你以為，這兩道傷沒有人會註意到嗎？一道替你擋刀，一道剖腹取子，如此明顯的事實，你怎麽否認？”小銀是真的覺得離未生智商堪憂了。

馬車裏陷入了沈默。

“咳咳……”小銀因為一時情緒激動嗆咳了一陣，他這次真的虛脫得太厲害了，身體一時還沒恢覆過來，說了這麽多話已經累了。

兩人都沈默了，小銀靠著車廂壁閉目養神了片刻，再度睜眼時輕聲問出：“孩子……你怎麽處理的？”說話間不自覺地按了按肚子。

離未生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

許是因為沒聽到回答，小銀鉆進被窩合上眼簾，道了句：“我累了，你出去吧，讓我睡會兒。”

“在淩光閣。”離未生知道小銀是誤會了，立刻做了回答，“孩子讓前輩帶回去了，對外說是前輩和韓姑娘的，很安全。”

小銀有不明顯地楞了一下，神情放松了些，拉了拉被子，睡得更舒服一點。

離未生輕輕替他塞了下被角，轉身要走，突然聽到了小銀再次開口。

“師父手裏有一顆九轉還魂丹，含著可保一口氣，咽下以內力催化可起死回生。萱族之人必須死，‘銀’已經死在了萱族族長手裏，但我……可以留在淩光閣。”這是教了離未生該怎麽做，才能不負天下不負卿。

果然像淩光和小銀擔心的那樣，無枉教中有人對離未生的說法提出質疑。起初，離未生還想糊弄過去，但事情終究驚動了朝廷，再無回還的餘地。

離未生攬下了罪責，坦白是他自己強迫了那個少年，對方從始至終沒有願意配合。

最終，朝廷的使者帶來一道命令，讓他當著朝廷和無枉成員們的面，親手將利刃刺入萱族餘孽的心臟。

行刑前的那夜，離未生一臉凝重地步入地牢，屏退了眾人。

坐在草垛上的少年郎微笑著，“你這是什麽表情？”

“可……”可是九轉還魂丹的藥力那麽霸道，沒有淩光前輩護法，離未生擔心自己做的不好，沒能夠幫助小銀吸收藥力，反而讓他被藥力反噬。

但是他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見小銀比了個禁聲的手勢，這是怕隔墻有耳。然後自己微微一笑，“我不怕。”

“明明才回來不到一個月，傷都還沒養好。”離未生於心不忍地看著故作輕松的小銀。

小銀微笑著，無聲地用唇語道出，“我信你。”

離未生一瞬間想要打開牢門，把這少年帶走。幹脆兩個人亡命天涯，哪怕要被無枉其他人追殺，憑他們兩個的本事還怕應付不了嗎？但是理智止住了他的沖動，小銀現在重傷未愈，不能讓他陪自己亡命天涯。

咬牙忍住，沒有再說什麽，轉身離開。

次日，是個陰天。

在無枉的輪回殿外，小銀被兩個朝廷來的人按住站在殿前。

無枉的殺手們有人竊竊私語，也有人義憤填膺，咒罵著萱族的無恥。

為了不連累更多人，小銀沒有告訴任何人真相，就連卿雲、緒風、無心這幾個一直以來和他很熟悉的人，都不知道真相。

離未生握著刀，一步步走到了小銀面前，但舉起的刀卻顫抖著，久久沒能落下。

“舍不得？”小銀擡頭，微笑發問。

離未生將刀尖抵在了小銀心口，但即使閉上眼睛，手上還是止不住顫抖。

忽地感覺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離未生睜眼，竟是小銀。許是朝廷的人看得出這少年郎沒有逃避的意思，所以也沒有阻止。

輕輕微笑，小銀拉過離未生握刀的手，朝著自己心口刺了進來。刀尖刺破皮肉，血水滴出。小銀卻始終微微笑著，沒有皺一下眉頭。

離未生用力停住刀勢，用力咬緊的嘴唇都已經出血了。要他親手殺了小銀，即使可能不會死，他也下不去手。

“我不怨你。”小銀輕聲道出，說著手上也用了力，把刀尖又往自己體內送了一寸。

“不，不要……”離未生試圖松開手，卻無法掙脫，他的手被小銀緊緊握住，既脫不出手，也丟不掉刀。

“到時候了。”小銀微笑著閉上眼睛，再次用力將刀一送，血光飛濺，染紅了離未生握刀的手。小銀握著離未生的手松開了，一身素白的小少年如天際墜落的白雪落向地面，卻迅速被染紅。

陰沈的天空也在此時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沖刷了地面的血色，濕透了跪在小銀身邊的離未生。

朝廷的使者道了一句，“罪人本該是不得安葬的，但念在教主此次除掉聖童有功，而這個萱族餘孽也沒造成什麽危害，剩下的事就允你自己決定吧。”

“謝聖上恩典。”離未生即使心裏在罵皇帝老兒，但面上必須恭恭敬敬。

朝廷來的人被好好送下了山，圍觀的人也三三兩兩散了。

“生哥……”無心上前試圖說什麽。

離未生卻像是沒聽見一樣，小心地抱起了小銀，穿過雨幕消失在山裏。

無心楞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卿雲湊了過來，聲音有些哽咽又有些氣憤，“明明彼岸魔女說小銀一定沒事的……離未生果然不是人！怎麽可以，怎麽可以……”

“不，生哥不是那樣的人。”無心是站在離未生這邊的。

“那他到底是什麽意思！”卿雲一把揪起無心的衣領，喊得滿是悲憤。

“或許，彼岸沒有說錯。”緒風伸手按在卿雲的肩頭，他們兩個是搭檔，也都是小銀的朋友。

“什麽意思？”卿雲不解。

緒風望著離未生離開的方向，“你們真的相信，隨便綁來的替身，能為他做到這個地步嗎？”

滿世界只剩雨聲，從最開始的幾滴，到了此刻竟變為了滂沱大雨。

有些事，就算知道，卻不能說，只能當做一生的秘密，帶入墳墓。

離未生再次出現在無枉的宮殿中是兩天後，臉色泛著不正常的紅，一看就是發著高熱。

但他無視了所有人各種目的的詢問，走到上首的寶座前，看了無月一眼，“你過來。”

待無月走上臺來，離未生將象征教主身份的玉佩放入了無月手中，“我自知不適合教主之位，辜負了朝廷的信任。如今我已自廢武功，即日起退出江湖，往後無枉就交給無月了。”

這個決定驚了眾人，但即使想要挽留，卻已經沒了說辭。離未生自廢武功，將一切做得太絕了，根本沒給眾人挽留的餘地。

在眾人的震驚中，離未生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座輪回殿，這個他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地方，原以為自己對這裏多少是有感情的，但直到這時才發現，他將這裏視作為家，僅僅只是因為小銀的存在。

從今往後，他對這裏不會再有半點留戀。

眾人看著離未生離去的背影，心思各不相同。

至此，猜不透的人嘆息“英雄難過美人關”，惋惜離未生意氣用事。

而猜到了真相的人感嘆“夫婦情深”，也醍醐灌頂般深刻認識到了無枉是屬於朝廷的，當個人感情與朝廷利益沖突時，必須做出犧牲。

不論如何，今日之後，這個江湖翻開了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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