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收到何玉的信，顧雲珺早就忘卻當年在何府之事，也永遠不會知道——當年那個小姑娘是何府二小姐何玉！

儲氏晚來得子，何玉和何蕊雖是姐妹，但差著歲數，顧雲珺在後院遇到何玉時，並沒想到這一層。

在他眼裏，何玉只是個普通小丫頭。

但這個小丫頭在多年後施恩於他，讓他找回殷殷切切盼著的人兒，他自然是萬分高興的。

從水路回到南郡，紀長婧屁股還沒坐熱，就被顧雲珺送到名醫陶銘誠府上。

顧雲珺覺得失憶倒罷，唯恐傷到腦子。

行軍打仗數年，最怕的就是腦外傷，有時候看著無事，事後渾鈍、譫妄、發狂發顛的大有人在。

不檢查不要緊，一檢查生出怪事！

紀長婧坐在椅子上，陶銘誠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她打量個遍，撚著他幾絡稀拉胡子道：“你不是失憶癥，而是被人用銀針封住大腦神經，這人手法奇妙，不傷你一絲一毫，唯把你記憶封住了。”

說完，在屋裏來來回回踱了幾十遍，仰著脖子一個勁地嘆息：“我活了大把年紀，還沒見過此等手法，竟能用銀針封人記憶，施針之人實乃奇才。”

紀長婧聽他嘆息完，估摸著被封的記憶一時半會回不來，卻很是鎮定從容，自取一碟瓜子坐到旁邊嗑了起來。

顧雲珺道：“公孫闕身邊有藥聖後人，想必是那人的手法。”

“藥聖葉邀的後人！”陶銘誠好整以暇片刻道：“說起來，我和藥聖還有些淵源，待我研究些時日，再看看有沒有辦法。”

顧雲珺垂著眼在屋裏站上一陣，既覺得紀長婧沒傷到腦子是好事，又覺得紀長婧腦子裏被插幾根針實在不妥，心情總歸有所不虞。

正愁暢著，一扭頭看見紀長婧坐在日頭底下，閑閑散散地磕著瓜子，完全是個自在悠哉人，確切的說，那表情比以前更生動、更明朗許多……。

顧雲珺看著她的樣子，把視線調到窗外，有抹笑意不達眼底。

以前的長婧，沈得住氣，狠得下心，做事明昭精幹，凡事顧忌這處，算計那處，最終把自己累得不行，她事事都要管，事事都受累，就是吃虧了自己，大好年紀活得過於拘謹。

現在這樣也好，由著性子過日子！

縱然讓旁人受累，她自己卻是輕松不少。

就當，她把身上的擔子給了他，他來擔起來。

紀長婧別過頭來，正巧撞上顧雲珺的眼睛，蒙蒙地抹了抹嘴角道：“怎麽，可是我嘴角沾到瓜子殼？”

顧雲珺眼底的笑意更甚。

屋裏有個蓮花缸，缸裏一壇水外加幾條魚，紀長婧走過去照了照，臉上幹幹凈凈，什麽也沒有，正想發表幾句高見，顧雲珺已走過來牽著她道：“長婧，咱們回家。”

回家？

回哪個家？

指的是紀府還是顧府。

紀長婧上了馬車，心裏兜兜轉轉，終是開口道：“我想回父母身邊住。”

顧雲珺想也沒想就道：“不妥。”

紀長婧自覺失去記憶，不管是公孫闕，還是顧雲珺，兩人與她都是陌生人，要跟陌生男子同住一個屋檐、同住一個屋子內、更甚者要同睡一張床，終歸是別扭的。

她逃開太子府是為活命，倒也沒說過一定要進顧府。

兩條腿長在她身上，今時也不同往日，衣服裏頭還揣著太子身上搜刮的銀票，太子令就算用不得，那也是塊金器，煉火爐裏一溶也是袋碎金子。

沒錢寸步難行，有錢行遍天下，別說她有父母，就算父母不如想像中的爭氣，她撥腳要走天涯，有的也是本錢。

好在，她是失憶，不是變傻！

總歸有路可走。

眼下顧雲珺不允許她回紀府，她也不急著反駁，自是打算靜觀其變。

顧雲珺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斷然想不到紀長婧失憶後彎彎腸子不但沒少，反而比以前多出幾倍，正溫聲道：“我已經約好岳父岳母，一會在府裏見。”

顧雲珺的岳父岳母，不正是她的生身父母，紀長婧按捺不住地道：“可是爹娘要來接我回去，我爹娘是怎樣的人？”

顧雲珺有些悵然。

長婧她，竟連親生父母也忘記了！

下針的人到底為何，不害人性命，卻要毀去紀長婧所有記憶。

一個沒有記憶的人，等於要將人生重新來過。

難道，施針之人就是要紀長婧忘掉過去，讓她的記憶裏沒他，沒有前塵往事，什麽也不再有。

以後，紀長婧的記憶裏沒有他的過去，也沒有公孫闕的過去，記憶成為一張白紙，他和公孫闕等於重新站回原點，到最後紀長婧會選擇誰，又會在誰身邊都將成為未知數。

就連顧雲珺也不得不承認，公孫闕待長婧是百折不回、情深意重，他們兩個年紀相當，各方面都很般配，要不是立場不同，公孫闕心術不正，任誰看也更合適。

他呢，不是開始時，連自己也沒想過諸後種種，還一昧替顧晏和長婧撮合。

就連心事，也沒敢堂堂正正的說出來。

他一生堂堂正正，唯這門婚事，他不敢說堂堂正正。

虛龍假鳳，假鳳虛龍，若說長婧沒失憶前，即便沒說破，總覺兩人之間有份默契，就算別人閑言閑語，他也不覺得如何，眼下長婧失憶，他突然就覺得這四個字分外的重，重到足以拆散他們兩個……。

偏她這個失憶，連陶銘誠也沒辦法。

他方才還覺得她失憶沒什麽大不了，現在心裏頭又否認不疊，總有種說不出的滋味盤旋在腦海。

馬車往顧府而去，到門口還沒有停好，馬車簾已被人急急揭開，探進來一張哭得快變形的臉，那婦人等不及地伸手扼住紀長婧的手婉，全是哭腔地道：“我的女兒，我的女兒……。”

紀長婧被嚇一跳，下意識地扭頭向顧雲珺望去，眼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顧雲珺朝紀長婧點了點頭。

紀長婧明白來人確是自己的母親，方才緩緩松口氣，喚了聲：“母親。”

不喚還罷，一喚之下，賀氏又是哭得死去活來，紀長婧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已有人把賀氏扶進懷裏道：“找不到人哭，人找回來你又哭，咱們一家三口團圓是件喜事，你哭成這樣，倒把女兒嚇到了。”

紀長婧聽著話頭，自然明白過來，此人定是自己的父親紀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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