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布局的時間，何玉還真說不清。

真要說，還得從她的母親儲氏說起。

儲氏生完長女，數年後再次有孕，這回生的是一對龍鳳胎，女孩取名為何玉，男孩取名為何從。

何從，大抵有何去何從的意思，是儲氏對當時局勢最好的詮釋。

兒女越長越大，時局沒有半分好轉，反而越來越亂。

真到亂世，誰也逃不脫，唯有找個最好的靠山，儲氏篩遍所有人選，最終決定與南郡顧府結為姻親，但何榮卻意見相左，屬意長女與藩王府結親。

儲氏的精明厲害，在何榮眼裏卻是專橫跋扈，夫妻兩人早就面和心不和。

長女何蕊的婚事成為最後一根稻草，何榮全然不顧重病榻上的儲氏，背信棄義毀掉了這門姻親。

他不知，他毀掉的不是一門親事，而是儲氏的處心積慮，而是何府的前程安樂。

他只知，女子強勢乃逆天理，在府內儲氏處處壓他一頭，唯我獨尊，極度自私，現在病到不能起身，還要對他指手劃腳。

儲氏從未想過在家裏爭權奪勢，她所做所為只是想讓何府百年無憂，卻不曾想何榮視她為虎狼，可就算如此，她重病彌留的時候還是放不下，正因放不下，她喚來二女兒何玉。

她一生育有三個孩子，長女何蕊溫婉怯弱，小兒子何從忠厚耿介，唯有二女兒何玉像極自己，守得住本心，經得起歷難，撐得起局面。

儲氏對何玉道：“你父親已不想見我一面，你替我去找他，讓他收回婚貼，咱們何府絕不能做出爾反爾、日鬼弄棒之事。”

何玉領話去見何榮，話說到一半就被何榮一個耳聒子打翻在地，何榮指著何玉道：“何家出了一個儲氏已是大禍，萬不可再出一個儲氏！”

這話傳來傳去就傳到儲氏耳朵裏。

三更的時分，儲氏握著何玉的手，望著女兒腫起的半邊臉道：“玉兒，你父親終是只喜歡堆起來的花架子罷了，你以後不想受傷，就只有裝成一只花架子。”

何玉的臉疼得發麻，但何玉顧上不自己的臉，因為更心疼母親。

“幾十年夫妻，到頭來鏡花水月一場空。”儲氏聲線蚊納地道：“玉兒，以後我不再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和何從，你更要記往，不可再顯山露水，因為你此後就不再有母親，不再有依靠之人，只有你自己。”

何玉眼淚跟泉水一樣流出來，握緊儲氏的手道：“父親只是一時之氣，母親萬不可有心灰意冷的想法。”

世上的傷心有很多種，何玉那時才知道，萬念俱灰、默然以對才是最絕決的一種。

儲氏道：“幾十年積攢的怨氣，豈是他說放下就能放下的，從來都是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你長大後，可千萬不要學母親，做這樣的傻事。”

拼盡一生，就算什麽也得不到，也罷！

可到最後，竟還有恨。

何玉想說什麽，蠕蠕嘴唇，掉下來的悉數是淚。

這席話是儲氏的臨死之言。

當晚，儲氏卒！

而何玉大病一場。

病時好時不好，因生病的人無心藥食，日趨嚴重起來，偏何玉倔強的很，穿件舊衣，拖著憊倦的身子兀自起身，去後院給樹澆水。

那天下大雪，雪積在何玉的頭上，雪白一片。

這樣的季節，哪裏需要為樹澆水？

她不過是想念母親，想念母親親手栽下的樹。

那棵樹，是她和弟弟出生時母親種下的，如今已亭亭而立。

樹在，母親已逝……。

而父親，在下大雪的今日，從偏門娶進一房妾。

妾穿著粉紅的衣裳，額間點朱砂色花鈿，偏偏在白茫茫的下雪天進門，紅得慘紅，白得慘白，涼得人——心頭結冰。

父親誇耀那個妾，稱讚那女子有如水的柔情，自小學過禮儀，背過詩書，父親說一言,妾就應一語，連聲線都不敢張揚，乖巧的像一只羊。

不，不是羊，是母親說過的花架子，只是堆起來的花架子。

但父親，厭惡母親，只喜歡花架子。

樹枝被雪積壓，偶有雪花蹁躚，分明聽不到雪落的聲音，何玉的心海卻重重被敲出回音，仿佛母親站在樹旁，望著她道：“玉兒，以後我不再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和何從。”

“你更要記往，不可再顯山露水，因為你此後就不再有母親，不再有依靠之人，只有你自己。”

“你父親終是只喜歡堆起來的花架子罷了，你以後不想受傷，就只有裝成一只花架子。”

何玉狠狠咬牙，手猛地握向樹枝，冰雪的顏色將她骨節印得更加蒼白，整個人晃了又晃，只覺頭昏目暈。

有人停在她身後，問了句：“你，沒事吧？”

何玉下意識的回頭，看見白茫茫的院子裏站著一位穿藏青色襖子的男子，資神出眾，俊朔無雙，一雙眼眸探不出半點風波，恰如他身後白茫茫的天地，配得上“大象無形，大音希聲”八個字。

那人出於禮貌，自報姓名道：“我是南郡顧雲珺，正好有事路過後院，我看你面有病容，可是有病在身？”

何玉聽完，衣角顫動得更為厲害。

南郡顧雲珺！

那個本是長姐何蕊要嫁之人，那個母親心心念念的好男兒，因為父親的謠言詬病，變成所有人茶餘飯後笑柄的顧雲珺。

因為顧雲珺長年在外征戰，長姐的婚期一拖再拖，和姐姐同齡的女子孩子都有了，姐姐還在一直等著。

如今，好不容易把婚事提上日程，卻被父親毀掉。

何玉不由心生戚戚然，順著話道：“顧大人過來，可有事？”

顧雲珺道：“何大人退親，我來把締親的禮貼取回。”

來取禮貼，怎麽走也走不到後院，想來是何榮不待見顧雲珺，連大門也沒讓顧雲珺進，反而讓顧雲珺走了後門，所以兩人才會在後院見到。

何榮對顧雲珺——簡直是赤裸裸的折辱！

但被折辱的顧雲珺卻看不出半點火星氣，不吵不鬧，恐是連話也沒多說一句，取完締親的禮貼，淡淡然地從後院過。

過也就過吧，還有閑心關心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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