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綾眼裏的光越來越暗，聲線也慢慢有氣無力起來：“可我剛才問過闕哥哥，他明明說了——十裏山河，他只要你。”

紀長婧咬咬牙，更不知道說什麽好。

公孫闕則臉上冰涼一片，撫了下，悉數是淚。

紅綾朝公孫闕道：“我知道的，我和紀姐姐兩個，你總是希望留在身邊的人是她。”

公孫闕背過身撫幹凈眼淚，打斷道：“紅綾，撐著點，我現在就從體內逼出血還你。”

紅綾道：“沒有用的，這血是逼不出來的。”

公孫闕說：“逼不出來也得逼，總有辦法的。”

“闕哥哥，你喝了我的心頭血，身上的鴆毒就能解。”紅綾澀澀道：“你看，我的恩總算報得不錯，以後再也不欠你一分一毫。”

公孫闕無言以對。

紀長婧卻不明白，一點都不明白，眼角的水光泛了泛道：“紅綾，就算你欠公孫闕的，你殺了我便是，何必要自己舍命，追究起來，我的命本就是你救的，還你便是。”

紅綾說：“紀長婧，因為你是他的心上人，你要死了，他也活不好。”

紀長婧又說不出話來了。

紅綾說：“救一個人，不是救他一條命，而是得讓他日後活得好好的，姐姐要是有點良心，以後就要對公孫闕好。”

紀長婧止不住哭出聲：“紅綾，你就是個傻子……。”

這世上，哪有人會比這個傻子對公孫闕更好？

傻子就是傻子，臨了還要對紀長婧說：“你的命本是我救來的，所以你要代替我——生生世世對公孫闕好。”

紅綾這盤棋，委實下得百轉千回、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紀長婧眼角噙滿淚水。

紅綾說：“我跟著闕哥哥，一直想把恩好好報一報，這回終得圓滿，只是我還有幾句肺腑之言想說道說道，紀姐姐可不可以到我身邊來？”

紀長婧被紅綾此番行為刺激的快岔氣，含淚道：“你真掛念公孫闕就好好活著，你自己對他好，我不會代替你。”

“你會的。”紅綾朝紀長婧一看，笑得虛弱：“別忘了，你的命是我救的，你欠我的。”

紅綾的話，讓紀長婧駭然。

紅綾說：“欠了別人的，總是要還的。”

紀長婧心裏一酸，眼淚鼻涕全擁出來，走到紅綾身邊，話沒說出來，眼淚先把衣襟悉數染濕。

紅綾很輕很輕地道：“我死後，你好好替我照顧公孫闕……。”

紀長婧說：“你真有個好歹，我就一劍殺了他。”

紅綾說：“你不會的。”

紀長婧說：“我會的……。”

紅綾又嘟呶句——你不會，靠著紀長婧道：“我跟別的姑娘是不同的，別的姑娘報恩，大抵是以身相取，到我這種段位的，都是拿命相搏的。你要記住，你欠我的，全部都還給闕哥哥……。”

紀長婧眸子偶有波瀾，正想反駁幾句，便見紅綾手中銀光一閃，好似幾根銀針迅速紮進了腦袋，紀長婧不及反應，整個人瞬間栽倒在床頭失去意識。

公孫闕想去攔終是晚了一步，眼瞅著銀針紮進紀長婧腦袋，很快連針尖也看不見。

紅綾本已暗沈的雙瞳偶有亮色，似是慰解著公孫闕道：“我用銀針封住了紀姐姐的記憶，從今往後她的記憶裏沒有顧雲珺，沒有前塵往事，什麽也不再有。”

“等她再醒過來，記憶就像是一張白紙，不會對你有恨、有怨、有殺心，連你是誰也不會記得，只要你願意，在白紙上塗什麽顏色都可以。”

公孫闕揩揩手說不出話來，縱然他千算計萬算計，卻從沒有算到過紅綾會剜出自己的心頭血救他，也算不出在生死關頭，紅綾心心念念的還是他。

紅綾知道他對紀長婧求而不得，所以用銀針封住紀長婧的記憶。

公孫闕自小要強，從不輕易落淚，可當下一眨眼，竟有眼淚懸在睫下。

紅綾伸手，顫顫撫去公孫闕的淚：“人常說，人間緣份總有窮盡時，我和闕哥哥的緣份看來是要結束，紅綾從來沒後悔，紅綾很開心的，能救闕哥哥一命，比什麽都好。”

公孫闕搖頭，狠狠說：“好個屁！”

紅綾撫他眼淚的指尖松了松，她說：“闕哥哥，紅綾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那就是——紅綾好喜歡你，好好喜歡你……。”

便是一瞬，指尖落下，聲音戛然而止。

屋外，騎馬從遠處疾奔而來的慕容病隔著數百米的路途也能聽見公孫闕長長的嘶吼，嘶吼聲穿越雲宵，刺進慕容病的心坎。

慕容病和公孫闕認識這麽多年，也是第一回聽到這樣撕心裂肺的吼聲。

但慕容病並不以為，這就是公孫闕的真心。

得舒妃真傳，公孫闕十分擅長演戲，表面一套、背後一套拿拈的甚是到位。

比如公孫闕十一、二歲時，便知藥聖後人的手裏有兩顆螭魅丹，更知螭魅丹食之可固神穩心基，該藥溶於人血中，就算只剩一息，只要服用就能醒過來。

公孫闕多方打聽知曉藥聖後人叫紅綾，在祁連山被人圍攻。

公孫闕趕到祁連山後殺光所有歹人，將重傷昏倒的紅綾救回，半字沒提螭魅丹的事，反而衣不解帶的照顧了紅綾一天一夜。

祁連山終年大雪飛霰，雪地上的白光折射在公孫闕臉上，顯得公孫闕臉部的線條柔和許多，紅綾睜開眼見到公孫闕，他破天荒地朝她笑了笑，笑顏淺到看不見，卻足以讓紅綾認定他是個好人。

此後，公孫闕無微不至的照顧紅綾足足二個月，和紅綾一起吃飯、一起說話、一起玩耍，等公孫闕從祁連山回宮時，紅綾也養好了身體。

足足幾月，公孫闕提也沒提過螭魅丹，直到和紅綾告辭，依舊沒有只言片語，紅綾亦沒有說出一句要報恩的話，很瀟灑地離開了公孫闕。

如果二個月不算什麽，那麽，還有三年。

公孫闕有令，讓人跟蹤紅綾。

谷國這麽大，分離的兩個人要重新相遇幾乎不可能。

但他們終是相遇了……。

紅綾以為，所謂緣份，終歸是命中註定。

但公孫闕知道，世上的緣份，比起命中註定，更多的是人為。

三年的跟蹤終歸不是徒勞，毒族之人奪取螭魅丹，生死之際是公孫闕舍命救下紅綾。

其中一刀公孫闕本可避開，但他卻發狠地攔到紅綾前面，深深一刀，也深深刻在了紅綾的心裏。

紅綾以為，他是她的恩人，因為這一刀——讓紅綾決定以後的日子要拿命守護公孫闕。

而公孫闕卻早就算計好，要用皮肉之痛，來換取螭魅丹。

與公孫闕而言，從頭到尾只是一場算計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