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晏的婚宴定在月尾，良辰吉時，府內一團熱鬧。

大吉之日，南郡有頭有臉的人皆來參加婚禮，顧府裏裏外外擠滿人。

顧晏穿著大紅喜服，芝蘭玉樹地站在禮堂。

紀長婧看著看著，突然有一時的恍惚，好似上輩子，她掏心掏肺喜歡了他很多年，終於等到大喜之日。

那時她很歡喜，自以為——這個芝蘭玉樹的人，日後便是她夫君，會疼愛她一生一世。

紀長婧當時的心情是言語不能敘說的，長眉微微擡著，眼眸裏湧動密意濃情，她慶幸自己的幸運，能和喜歡的人許下一生一世的姻緣。

如今，場面依舊溫馨浪漫，只是物是人非。

紀長婧不動聲色地收回眸光，慢慢退出禮堂，隱隱聽見讚禮者的聲音，三跪，九叩首，六升拜……。

不知為何，她聽得有些惶惶然。

轉身走到三進的小院落，迎面碰上顧雲珺屋裏的丫環雲狐，紀長婧的目光落在雲狐手裏一疊膏藥上。

雲狐把膏藥遞給紀長婧道：“顧大人前胸受傷，背部又牽扯到筋骨，沒有什麽良方，只能好好休養，奴婢去西邊管先生家要了些膏藥，是土方子，用過的人都說有效果，麻煩夫人拿給顧大人。”

體貼入微、性格又溫順乖巧，真真是居家暖炕之良人，紀長婧對雲狐頗為滿意，笑得跟朵花似地道：“既是你去管先生家要的，你自己拿給雲珺便是，他也能知道你的好。”

紀長婧無心一句話，卻把雲狐嚇得夠嗆，“撲嗵”跪到地上道：“奴婢不敢逾矩。”

紀長婧無奈地嘆口氣：“東一句奴婢，西一句奴婢，你又沒簽下賣身契，怎就成了奴婢？你父親本為官家，得罪了權貴才落難，你好歹也是官家女，不用學著低眉順眼。”

雲狐流著眼淚道：“顧大人和夫人看重奴婢，奴婢就越該敬重顧大人和夫人，父親得罪權貴，死後連喪事也沒錢置辦，全憑顧大人和夫人幫忙，奴婢並不是低眉順眼，而是打心眼裏敬重兩位。”

紀長婧被她哭得心裏發軟，開口道：“也罷，膏藥我拿去給雲珺。”

雲狐表情微松，方才止住眼淚。

紀長婧笑著岔開話題，又跟雲狐說了些閑話，方才去到東廂間。

東廂間內，顧雲珺正在擦碧泓劍，一把劍擦得鋥鋥發亮，亮得過份反光，光線刺得紀長婧睜不開眼。

紀長婧拿著一疊膏藥站在角落道：“雲狐不但相貌出眾，還是個菩薩心腸，知道你的傷情，還特意去西邊跑了一趟，問別人要來土方子，用過的人都說有效果，你也試試。”

顧雲珺擦著劍不說話。

紀長婧絮絮道：“如今知恩圖報的青年實在太少，難得雲狐有這等心意，我找杜雄摸過她的底，她父親本是遼城的知縣，得罪權貴才躲到南郡，誰知染病過世，她才上街賣身葬父，要沒有這些事，她也是個官家小姐，也該過著衣來張口，飯來伸手的好日子。”

顧雲珺無動於衷地擦著劍。

紀長婧從角落裏移到他身邊，抱著一大疊膏藥道：“聽說雲狐畫畫寫字都是一絕，你也知道，現在通文識字的姑娘可謂是萬裏挑一，關鍵雲狐一點也不恃才傲物，低調又有禮貌，這樣的好姑娘當今世道打著燈籠也找不到,誰要娶了她，倒也是福氣，我替你挑的幾個妾室，還真沒有一個能及上她……。”

顧雲珺手裏的劍“咣”一聲扔在桌子上，開口道：“你到底要說什麽，若只是閑扯，說完便出去。”

顧雲珺待她從來和風細雨，有如此巨變，紀長婧心裏十二萬分的震撼！

正因為太過震撼，大腦不及思索，已然聽話地疾疾滾到屋外。

紀長婧站在屋外長長吸氣、呼氣後，方才稍稍冷靜。

再稍稍冷靜了一會，才發現手裏還抱著一大疊膏藥，紀長婧只好輕輕叩了兩聲房門，低聲下氣地道：“雲珺，膏藥我放門口，你可要記得取。”

屋裏傳出一個精簡扼要的字————嗯！

紀長婧落了一鼻子灰，搭拉著腦袋去前廳，在心裏嘀咕著：“都說女兒出嫁父親舍不得，倒沒聽說侄子娶媳婦叔叔舍不得的，顧晏領著新娘進洞房，顧雲珺卻在屋裏頭置氣，這算什麽操作……。”

想到洞房，紀長婧就惦記起黃秋雲。

別人跟著去鬧洞房，依她和顧晏關系，無論如何也不會去。

也不知黃秋雲現在如何！

轉念一想，黃秋雲有入世的精明，出世的能耐，有什麽不能應付，不禁輕咳兩聲，往婚宴正堂而去。

到正堂偏門遠遠眺望一眼，卻見顧雲珺和顧晏都在，正在給賓客敬酒。

走的倒是快，也就一會功夫，倒在她前頭到了正堂……。

剛才還在東廂房的顧雲珺此時在人群裏談笑風聲，一派從容淡定，沒有半分跟她置氣的模樣。

紀長婧愕神半刻，旋即恢覆容色。

是呀，場面上的事，顧雲珺幾時沒做好！

能讓顧雲珺動點怒氣的，除了顧晏，再無他人。

紀長婧又朝正堂眺了幾眼，恰適顧雲珺朝她的方向望來，兩人互換了眼神，紀長婧心裏不由打了個顫兒。

總覺得顧雲珺眼裏壓抑著星星火火，她倒是差點忘記，如今能讓顧雲珺生氣的人除了顧晏，還多了個她。

莫不成，在一起住的時間長，便把前頭韜光養晦的精神頭懈掉，越發的松泛。

可她所有心思，終歸是替他著想……。

顧家人丁單薄，顧雲珺盼著早些開枝散葉，這枝、這葉顧晏一時半會散不了，她便想到他，還幫他找妾室，自是因為——是她耽誤了他。

她盼著他好，盼著顧家好，不想他和前世一般，孤孤單單一輩子。

即便，她也並不歡喜多個女子進府，可因顧慮他，也就放下摒棄，把心胸放寬闊。

她處處為他著想！

要說錯，也不知錯在何處。

待到第二日早上，顧家的親戚來了很多，按著常規是黃秋雲認親的時候。

場面上的事，總得做的周全，顧晏雖然心裏不情願，但面上還是恭恭敬敬領著新婦給顧雲珺和紀長婧磕完頭又敬了茶。

顧雲珺賞了顧晏和黃秋雲兩個滿滿當當的大紅包，還代紀長婧送給黃秋雲一匣子的金銀首飾。

紀長婧自己也備好禮，既備了就沒有拿回去的道理，便又添了兩對夜明珠，成色大小都是一等一的。

東西是貴，但最貴的還是一份心意。

黃秋雲給紀長婧行了禮，聲音帶出幾分嘶啞：“多謝叔母，不但讓我進門，還待我這般。”

紀長婧扶她起身時，輕輕握了握黃秋雲的手。

有些話，皆在不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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