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簡進屋尚未坐定，賀氏已問道：“長婧的事如何？”

紀簡繃著一張臉，糾結道：“雲珺想讓長婧嫁進顧府。”

賀氏心裏頗有幾分不悅：“這事越辦越不經心，顧晏那般的品行，長婧嫁過去，還不是出了虎窩又進狼窩。”

紀簡搖頭道：“不是嫁給顧晏……。”

賀氏瞠目朝他：“顧府人丁單薄，除了顧晏還有誰？”

紀簡用力揉著太陽穴道：“是雲珺。”

賀氏明明聽得清清楚楚，還是問了句：“你說誰？”

紀簡重覆一遍道：“顧雲珺。”

賀氏頓覺一股血氣直沖腦門，愕然道：“大事不逾矩，長婧一直叫雲珺為叔叔，哪有叔叔和侄女成親的，傳出去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紀簡不吭聲。

“當初，顧晏和長婧的婚事還是雲珺提出來的，如今婚事未成，也沒有說侄子沒嫁成，嫁給叔叔的道理。”賀氏心裏堵得慌：“按著正常人家，避諱關系都來不及，更別說再嫁進同一個門戶去。”

紀簡很是為難，他猶豫著道：“千裏之路，不可直以繩，倘若一味拘泥禮法，只有等著被太子府搓圓捏扁。”

道理誰都懂，只是心裏的坎越不過去。

賀氏道：“讓長婧嫁去顧府，面對顧晏，她要如何自處？”

紀簡道：“長婧嫁過去便是顧晏的叔母，她是長輩，顧晏是晚輩，只有畢恭畢敬的道理。”

賀氏並不認同。

顧晏是紀長婧心裏的一根刺，眼不見還能為凈，兩人呆在同一屋檐下天天見面，早晚刺得紀長婧心生疼痛。

念頭在腦子裏回旋，賀氏皺著眉頭道：“實在不妥，長婧從小到大喚雲珺為叔叔，喚了十幾年，兀地嫁給雲珺，我怎麽想也覺得不合適。”

紀簡道：“知根知底不也挺好的。”

賀氏臉色一白：“現在說的可不是知根知底，而是長婧一直把雲珺當成叔叔。”

紀簡目光裏帶出疑惑：“說到底只是個稱謂，長婧和雲珺並沒有實質血緣關系，就算真嫁進顧府，無非讓旁人說些詬語。”

賀氏索性把說開：“長婧心裏就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紀簡仔細想了想，方才道：“長婧只說——她覺得沒有比顧府更好的去處。”

又續道：“長婧嫁到顧府只是權宜之計，不過裝裝樣子做對假夫妻，又不是真的要成親，何必計較太多！”

賀氏聽完，一句話也不想再說。

她打算親自去問問長婧，是真的願意，還是迫於當下的局面不得不願意。

紀長婧正坐在窗前喝茶。

茶水清澄沁人，讓她整個人跟著清明起來。

除去顧晏不提，嫁給顧叔叔是真的好。

其一，顧叔叔的實力明擺著，有人脈、有兵權、有實力，性格如沐春風，將來還是從龍之臣，跟在顧叔叔屁股後頭，走的便是康莊大道。

其二，顧叔叔武力值甚高，殺起人來利落爽快，十分有安全感，就算將來公孫闕文的不行來武的，也肯定是打不過顧叔叔的。

總之，嫁進顧府，是利大於弊！

賀氏走進屋裏，瞧見紀長婧正在喝茶，側身坐到對面道：“別院不用再去，反正都露了餡，就在府裏呆著。”

紀長婧親手給賀氏倒好茶，點頭道：“我正有此意。”

賀氏抿口茶，言歸正題道：“你和孟府的婚事雖是口頭約定，沒有婚書做為約束做不得準，但咱們是言而有信的人，因你處境艱難，方才做出背信棄義的事，我這輩子都會對孟府存有愧疚之心的。”

紀長婧靜氣屏聲片刻，緩緩道：“是女兒連累了父親和母親。”

賀氏聽著不由得傷心，心裏針紮地疼：“都是一家人，說什麽連累不連累，我只是心疼你，前頭遇到顧晏薄情寡義，現在又遇到太子步步相逼，去北蠻遭受幾年的罪，好不容易有門好姻緣，明明就到眼皮子底下，又一點點被毀掉。”

紀長婧心裏也窩著一團火，她不過想過些太平日子，怎就這麽難！

賀氏抹了抹眼角，躊躇地道：“之所以想早些把你嫁出去，無非是怕太子用手段將你弄進府裏去，怕你走了工部侍郎府二小姐的老路。”

紀長婧握過賀氏放在桌上的手，輕輕道：“母親，我明白的。”

賀氏用力咬咬唇，艱難地道：“嫁去顧府，你真的願意？”

紀長婧看出賀氏的擔心，也看出了賀氏的一百個不願意。

別說母親，就連她自己也從沒想過，重活一世，還要跟顧晏住到同一個屋檐下。

本以為——顧府的內宅，她再也不會擡腳走進去。

到底，人算不如天算！

她清楚的記得，沿著滿樹海棠花的小徑向前就是前世她和顧晏的房間，只是婚後，顧晏並沒有進來過幾次。

就算偶爾邁進來，也只是興師問罪。

他會冷冷地道：“紀長婧你要記住，你從頭到尾不過是顧家的一件擺設，占著正妻的名份就夠了，別再指望更多。”

她從小到大的歡喜，從小到大的執著，從小到大的付出，因為顧晏的一句話而支離破碎，她不是輸不起，她只是——受不了被欺騙。

顧晏可以不喜歡她，但不可以為保全顧府和他自己顏面，將她哄進顧府放在正妻的位子，然後任意傷害，任意踐踏。

顧晏真喜歡葭月，就應該堂堂正正的爭取，而不是拿不相幹的人做筏子。

到最後，她爭的不是他的愛，而是一口氣！

她是傻，傻到不行，蠢到不行，到最後還是放不過他，放不過自己。

重活一世，心還是那顆心，只是經歷一多，心就活起來。

是顧晏欠她的，顧晏都有臉見她，她腰桿筆直的一個人，憑什麽要躲，憑什麽縮頭縮尾？

更何況，這同一個屋檐，還有顧叔叔。

顧叔叔以前燈下黑，現在看清顧晏的真面目，自然會公者無私。

紀長婧心中有了答案，神色泰然地道：“母親，如果我不去顧府，還有容身之地嗎？”

賀氏答不出來。

讓紀長婧躲在將軍府，只怕躲得過一時，躲不過一世。

北蠻去躲了幾年，公孫闕就等了幾年，一點要放棄的意思也沒有。

太子府是跟將軍府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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